第3章恶罗卒

徐如意的脑袋有些发昏。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状态。

像是喝了几大坛酒，整个人晕乎乎的。

感知与思维也变得迟缓，只有本能在驱动着他前进。

而现在。

当刘大裘的暴喝声响起。

徐如意抬起了头，眼前的一切却都是蒙上了一层雾气，看不真切，除了……

血。

他的目光很快被刘大裘身后的一团刺眼的殷红所吸引，瞳孔骤然紧缩，那团蒙在眼帘上的迷雾也那团鲜红之物上散去。

那是个浑身是血的人。

是阿兄……

徐如意的身体颤了颤。

他的头颅再次转动，又是一团殷红。

小悬……

他躺着地上，脸色苍白的可怕。

徐如意身躯的颤抖更加剧烈，他继续扫视周围，目光终于落回到了刘大裘的身上。

这个男人的手上，正如小鸡一般拎着两个孩子。

小栗子……

魏马……

两个被他与父兄们捧在手心的珍宝，此刻哭得泪眼婆娑，身躯还在不断地颤抖。

徐如意的脑袋在那一瞬间仿佛炸开了一般。

“死！”

他从牙缝中挤出一声低吼。

声音沙哑得不似人类。

然后，他冲了出去，速度很快，快到在夜色中拉出了残影，快到刘大裘来不及反应。

轰！

只听一声巨响，刘大裘的身躯便倒飞了出去，重重的撞在了石墙上。

“死！！！”

徐如意却并不满足这样的结果，他还能闻到刘大裘身上生人的气息，他不喜欢这个味道，他要将他彻底抹去。

于是，他嘴里的低吼更加森冷。

身躯也转瞬扑杀到了刘大裘的身前，手臂上一道道黑色的血管凸起，蕴含着恐怖力道的拳头如暴雨梨花一般，毫无章法的不断朝着刘大裘的身上倾泻。

一开始刘大裘还能抵挡一二，但徐如意却仿佛感觉到不疼痛，也感觉不到疲倦一般。

攻势一刻不歇，披散的长发胡乱扬动，暴怒的双眼赤红如血，整个人状若疯魔。

也算是亡命之徒的刘大裘在徐如意这样的攻势下，渐渐支撑不住。

他开口想要求饶，可嘴刚刚张开，徐如意的拳头便如期而至，以至于他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

在场，其实有很多围观的百姓。

出于同样普通人的立场，他们大都在心底是同情李归潮这些养子们的遭遇的。

但此刻，看着徐如意不断挥拳的场面，在场众人却没有一人敢发出半句欢呼。

这……

着实太诡异了些。

李归潮有八个养子，徐如意排行老三。

没有老四林岁的天赋绝伦，也没有老五高悬的早慧明澈，甚至也没有老七老八那样湮症缠身。

他很普通，普通到除了是个瘸子之外，几乎没有任何能让人记住的东西。

在邻里的印象中，他就是那么一个很早就跟在李归潮身后，帮着他做事的小家伙。

老实、本分。

但这些，在这个世道下，并不算优点。

而现在，这个老实本分的家伙，竟然把马帮的三把手，摁在了墙角暴揍。

要知道刘大裘可是实打实的练家子，多的不说，一个人打上七八个寻常人绝非难事。

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被徐如意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恶罗……”

“是恶罗卒！”

“徐如意竟然去进行恶罗血浴了。”

而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声吼道。

谓恶罗卒，是一种将湮魔之血灌注入自己体内，与肉身融合，从而凝聚出恶罗血的仪式。

一旦成功，受法者便会转化为恶罗卒，从此拥有远超出寻常人的力量。

徐如意的养父李归潮便是这样一位恶罗卒。

靠着这样力量，他可以从事巡狩队这般高风险同时高回报的工作，也方才有能力，将这一大帮孩子抚养长大。

但这并不是一件没有代价的事情。

首先恶罗血浴本身就是一件极为危险的事情，通常情况下，一个身体健康的成年男性，成功完成恶罗血浴的几率只有三成左右，一旦失败便会肉身崩坏。

而成为恶罗卒之后，体内的恶罗血也会无时无刻的侵蚀恶罗卒的肉身，想要对抗这种侵蚀，恶罗卒就需要让肉身与湮魔血进行更深度的融合。

但融合的程度越高，体内的恶罗血则会越多，侵蚀也会更加剧烈。

于是便会陷入一个不凝聚恶罗血无法对抗湮魔侵蚀，而凝聚恶罗血又会加剧侵蚀的恶性循环。

在大乾官方的统计中，一个成功完成恶罗血浴的恶罗卒，即便不遭遇意外，平均也只有七到八年的寿命。

所以，若非走投无路，几乎没有人会愿意接受恶罗血浴的洗礼。

徐如意忽然增长的力量，以及拳臂上那一道道凸起的黑色血管，在众人看来无疑就是这般猜测最好的佐证。

“这李家老三还真是有些气魄，竟然敢接受恶罗血浴，不愧是李归潮的儿子。”

“是啊，老李走了，我还觉得这群娃子活不下去了，现在老三成了恶罗卒，日后他李家也算有了盼头。”

“哼，就算成了恶罗卒又怎样？巡狩队的死亡率有多高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这徐如意日后的麻烦还多着呢！”

人群在那时开始窃窃私语，既有感叹，亦不乏一些出于某种龌龊心思的嘲弄。

……

“恶罗卒……”

“原来如此。”

而这些话也一字不差的落入了刘大裘的耳中。

他心头的慌乱也在这时平复了不少，恶罗卒并不算少见，身为马帮的把头，他也与一些恶罗卒打过交道。

若是一个凝聚三枚以上恶罗血的恶罗卒，他或许难以应付。

但对于徐如意这般刚刚完成恶罗血浴的，他还是有些手段的。

“他娘的，想不到要把那东西用在这小杂种手上！”刘大裘的心头暗暗滴血，但很快就压下了这样的心思。

徐如意此刻明显对他动了杀心，哪怕只是为了自保，他也必须动用那东西，更何况，如果完成了这趟差事，那位大人想必也不会吝啬。

念及此处，刘大裘不再犹豫，强提起一口气，伸出手自己的左手，横在胸前，挡住了徐如意轰来的拳头，同时借着这个档口，右手的袖口下，一枚通体明净的血色珠子落入掌心。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将之捏碎，一股血色烟气爆开。

三条吐着信子的血色毒蛇从烟气中涌出，缠绕着他的手臂，一路向上，在来到臂膀处时。

它们同时张开了嘴，六根锋利的獠牙直接刺入刘大裘的血肉。

鲜血顺着獠牙灌入毒蛇的体内，它们的眼中血光大作，身躯扭动，竟在刘大裘的臂膀上，化作了一副布满鳞甲的血色臂甲。

也不知是出于兴奋，还是恐惧。

刘大裘的嘴里发出一声低吼，眼中的瞳孔拉长，化作一对诡异的竖瞳。

那只附着上臂甲的右臂也旋即挥出，攻杀向徐如意。

状若疯魔的徐如意根本没有想到被自己死死压制的刘大裘竟然还有反击的余力，虽然在感觉到对方拳风的瞬间，徐如意及时的抬起拳头与其对撼。

可双拳相撞的瞬间，他却感觉到了一股恐怖的力量从那对方的拳头上传来。

咔嚓。

一连串骨头碎裂的脆响爆开，徐如意的嘴里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身躯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倒飞出去数丈开外，重重的落在了地上。

剧烈痛楚从四肢百骸传来。

徐如意昏昏沉沉的脑袋，反倒在那股剧痛的刺激下清醒了不少。

之前种种的记忆并未消失，他清楚的记得自己去捐献了五枚精血，却又被流民抢走。

然后浑浑噩噩的回了家，在看见自家弟妹被掳，阿兄与小悬被重创的场面后，陷入暴怒，将刘大裘暴揍了一顿。

这些他都记得，但他无法理解的是，自己是从哪里得到这股力量的。

恶罗？

不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根本没有进行过恶罗血浴。

这种身体上古怪的变化，让徐如意从心底生出一股寒意。

他隐隐感觉到，那股力量并不属于自己。

而且……

如果再动用那股力量的话，恐怕会有很不好的事情发生。

“呸。”

就在这时，被压制了足足百息时间的刘大裘终于站直了身躯，他从嘴里吐出一口血沫，缓步朝着倒地的徐如意走去：“老子这赤虺噬，可是仿制入了灵阙榜的镇器蟒吞而来。”

“在市面上的价钱百枚大钱不止。”

“本来是要留着我完成了天人灌顶后再使用的，可因为你，老子不得不提前将之激活，日后的威力起码削减三成以上。”

他说着，已然来到了徐如意的跟前。

那时，他血色臂甲上，正有腾腾热浪涌动，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徐如意，寒声说道：“现在，老子火气很大，我给你两个选择。”

“要么让老子带着你那两个病殃子走，要么让老子打死你，然后带走那两个病秧子！”

心神动荡的徐如意，被刘大裘的话拉回了现实。

他抬起头，看着角落中脸色煞白的雪栗与魏马，看着浑身是血的冯虎与高悬。

不……

他答应过阿爹要保护好他们。

他不能让任何人带走他们。

为此任何代价，他他都在所不惜。

仿佛是感应到了徐如意的这份决意，一股更加强大的力量毫无征兆的涌向他的四肢百骸，他的骨骼、血肉仿佛沸腾一般，颤栗不止。

“还要拼命？”感受到徐如意变化的刘大裘眉头一皱。

他的右手握拳，臂甲之上血光大作。

“那就别怪老子心狠手辣了！”刘大裘狞笑着说道，巨大的拳头就要在那时砸向徐如意的面门。

徐如意的双眼也在这时变得漆黑，那股不知从何处涌出的力量更加汹涌的在他的体内窜动。他能明显的感觉，那股力量每强大一分，他意识就模糊一分。

要不了多久，当这股力量汇聚到顶点，他或许……

就不再是自己。

可那又怎样？

徐如意没有恐惧，他欣然接受这一切，他知道在这样的世道下，要保护某些东西，就得舍得拼命。

但就在那股力量眼看着要侵蚀掉徐如意最后一丝理智的档口，一道身影却挤开了人群，冲到了徐如意的跟前。

她丝毫不在意那刘大裘浑身涌动的煞气，直挺挺挡在了徐如意的跟前，同时颤声说道：“钱……”

“刘把头……钱我筹到了！放过我阿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