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回家

滴答。

一滴水在了徐如意的脸上。

然后两滴、三滴……

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直到将徐如意的衣衫打得湿透，直到将整个饮马城都笼盖。

徐如意睁开了眼。

下雨了？

他这样想着，伸手摸了摸满是水渍的脸，张开手定睛一看，手掌如同染墨一般，布满了黑色的液体。

不对！不是雨。

是湮降！

徐如意的心头一惊，昏迷之前的记忆也一股脑的涌了上来。

钱！

他顾不得后脑勺还在不断传来的疼痛，赶忙伸手摸向自己的怀中，却摸了个空。

钱……

不见了。

徐如意的脸色顿时煞白。

那是他用自己半条命换来的救命钱。

小齐等着它筹集去却月城的盘缠、魏马与小栗子等着它买来治病的药……

最重要的是……

马帮的欠款，今天已经是最后期限，如果还不上。

想到这里的徐如意，打了个寒颤。

他抬起头，却见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与马帮约定的还款时间是酉时，此刻过了时辰，他们恐怕已经上门……

家中年幼的弟妹如何应付得了马帮那些穷凶极恶的打手？

他慌了神。

“回家！我得回家！”

徐如意喃喃自语着，双手撑地，想要起身。

可双脚刚刚抬起半寸，一股巨大的无力感便袭来，让他又重新跌坐回了地上。

身体坠地的痛楚还是其次，最要命的是，他的脑袋也昏昏沉沉，就像有人剥开了他的头骨，往里面灌满了铅水，重得可怕。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大脑与头骨挤压的声响。

“回家……”

“回家……”

他只能不断重复着两个字眼，以此对抗浑身的不适。

一次次尝试着从地上起身，又一次次跌倒在地。

黑色的湮雨越来越大，在地面上汇成了一条黑色的河流，漫过狭窄的小巷，也漫过徐如意跌倒的身躯。

湮降。

往往发生在大型魔物陨落时。

他们体内溃散的魔气如果没有得到及时的控制，便会远遁到百里甚至数千里之外，化作黑雨。

这种附着着魔气的事物，会污染水源与大地，会滋生一些低级的魔物。

寻常人如果长时间暴露在湮降下，也会感染魔血症。

被抽取精血的虚弱感、脑袋被重击的刺痛、湮雨浸泡的粘稠感将徐如意完全包裹。

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可一次次起身的尝试却从未停止。

到最后，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回家。

也不知是不是这样的执念起了作用，在不知道多少次跌倒之后，他竟然真的奇迹般的站了起来。

那时，他的脸色白的吓人，几乎寻不到半点血色，可嘴里的呢喃却还在继续。

“回家……”

“回家……”

他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目光空洞的看着家的方向，抬起了脚。

起初他还走得艰难，一瘸一拐。

但后来，他的脚步开始变得平稳，甚至就连那因为十多年前暴乱而留下的瘸腿也开始变得正常。

可此刻的徐如意对这些浑然不觉，就像他也没有注意到，方才被流民袭击过的后脑勺处有一道触目惊心的血洞，一滴滴鲜血，随着他的迈步，不断滴落，在黑水中晕染开来，又转瞬被涌来的积水冲刷干净，顺着小巷消失不见……

……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你们家的小瘸子，失了信，逃命去了！”

“这笔账，我只能找你们算。”

湮降刚刚停下，李家的小院前，就围满了人。

马帮的把头刘大裘咧着嘴站在人群中，居高临下的看着身前的男孩。

那男孩十四五岁的模样，穿着一身粗布麻衣，身材瘦弱，可面对眼前这群以刘大裘为首的彪形大汉，却没有半点畏惧之色。

“湮降来得突然，我家阿兄只是耽搁了，断不会独自逃跑。”男孩如此说道，条理清楚，态度亦是不卑不亢。

他的身后，还站着三人。

最前面的是个身材魁梧的青年，看模样当有二十出头，但脸上却带着一股稚气，此刻正张开双臂，如同母鸡护崽一般将两个瘦小的身影护在身后。

那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年纪都在十一二岁左右，女孩模样乖巧，只是左眼却通体泛白，几道狰狞的青筋以眼球为中心蔓延，覆盖了小半张脸颊。

男孩的脸上倒是没有异样，可却生得一头白发，甚是古怪。

那皆是身患魔血症所带来的异象。

刘大裘似乎也没有想到一个十多岁的孩子能有这般胆气，他不免多看了他一眼：“你是李家老五，那个去年在书院文试中拔了头筹的高悬？”

“正是。”高悬点了点头。

刘大裘咂巴了一下嘴唇，不由得感叹了一句：“这李归潮倒是好眼光，一堆没人要的破铜烂铁里，真让他找出了几块璞玉。”

“只可惜，他算得到你们前途，却没算到自己的命数，最有出息的当了白眼狼，剩下的还没来得及出人头地，他就先走了。”

“阿爹做事，只求问心无愧。”

“我们是烂泥也好，璞玉也罢，阿爹都会将我们视若己出，无关前途如何，更未想过索取回报。”高悬眉头微皱，用稚嫩的声音纠正道。

刘大裘闻言也不恼，只是咧嘴一笑：“老子说不过你们这些伶牙俐齿的读书人，老子今天来，只问一件事，欠我们马帮的钱，你们认不认。”

“自然是认的。”高悬点头。

“好！既然认，那你们现在拿不出钱，我抓你家这两个病秧子抵债，没问题吧？”刘大裘又问道。

“有问题。”高悬的回答也来得很快。

“嗯？”刘大裘有些错愕，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张契书：“三个月前，你们从我们马帮借走了六两银子，依道上的规矩，九出十三归，你们当还我们七两八钱银子。”

“要知道，市面上健康的女孩才值三两，男孩也就五两。你家这两个病秧子，我给你算作快八两银子，你还不满意？”

只是这话刚刚落下，还不待高悬回应，一旁那位高大的青年，便率先开口吼道：“你……你做梦！”

“雪栗与魏马是人，又不是糖葫芦！多少银子都不换！”

说罢，他还回头看向身后两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孩子，瓮声说道：“别怕！有阿兄在。”

两个小家伙似乎真的被他安慰到，身子愈发紧紧的贴在了他的背后。

刘大裘撇了撇嘴，他知道那个高大的少年，是李家的老二，冯虎。

体格壮硕不假，但心智却如同孩童。

他懒得理会，而是一把抓起了高悬的衣襟，厉声言道：“小子你是个聪明人，当知道你家这两个病秧子，染了湮症，每个月光是药钱都得一两银子开外，李归潮死了，你们连自己养不活了，带着他们，最后也是一起饿死。”

“老子这是在给你们一条活路。”

高悬抬起头，对上了刘大裘的目光。

即便到了此刻，男孩眼中依然看不到半点恐惧，他就这么直直的盯着刘大裘，明净的目光仿佛要看穿某些秘密。

而说来奇怪的是，在那样的目光下，刘大裘的心头竟有些发怵。

就在他快要在高悬的目光下败下阵来时，男孩终于开口：“我也是在给刘把头一条活路。”

这当然是相当可笑的一句话。

他堂堂马帮的三把手，手下十几号人，都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好手，何时需要一个半大的娃子给条活路。

但或许是方才高悬的目光带来的心悸，又或是这男孩从头至尾表现出来的冷静。

总之，在听闻这话后，刘大裘竟是鬼使神差的问了句：“什么意思？”

“刘把头是不是忘了，我家四姐林岁可是拜入了彼岸王柱的仙门弟子？”高悬缓缓开口言道。

听闻这话刘大裘先是一愣，旋即脸上荡开一抹真切的笑意。

李家的林岁拜入了彼岸王柱，这确实是整个饮马城人尽皆知的事情。

但……

“臭小子，拿这事唬我？真当我刘大裘是傻子不成？”

“你家那白眼狼，自从三年前去了彼岸王柱，从此之后，便与你家再无联系，就连你爹死，她都没有回来看上一眼，这事饮马城人尽皆知，你觉得我能不知道？”刘大裘的语气恼怒，不仅因为高悬所提之事太过无稽，更因为在方才，自己真有那么一瞬被这个半大的娃子吓住。

“刘把头当然不是傻子，所以刘把头才要认真的听我讲完后面这番话。”高悬却仿若没有看到了刘大裘那满脸的怒火，语气依旧平静的言道。

“我家四姐确实自从去了彼岸王柱后，与我们再无联系。可修行中人本就与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不同，他们长生久视，一个入境的天人，活上数百年再稀疏寻常不过。”

“三年时间对于我们而言或许很长，可对于天人而言，或许只是一场闭关修行的时间罢了。”

“刘把头就能确定我家四姐不是因为闭关无瑕与我们联系？亦或者身负什么宗门任务，短时间内难以抽身？”

“哪怕就按刘把头设想的那样，我家四姐就是不愿再与我们这些凡人有所牵连，但我家父亲也好，我们这些兄弟姐妹也罢，对她就算没有什么天大的恩情，但总归是没有仇怨的吧？刘把头就能保证她哪天不会兴致所致，重归此地？若是被她知道，她的阿弟阿妹被刘把头掳走，哪怕是为了自己的名声，刘把头觉得她会坐视不理？”

刘大裘的脸色随着高悬的话，渐渐变得阴晴不定，就连抓着对方衣襟的手，也隐隐有松开的痕迹。

这样的变化并没有逃过高悬的眼睛，他趁热打铁的继续说道：“刘把头你们马帮家大业大，没必要为了几两银子给自己埋下这么大的隐患，更何况我们也不会赖账，只求宽限些时日……”

这番话高悬的语气相当诚恳，刘大裘抓着他衣襟的手几乎就要松开。

就在高悬以为事情终于算是暂时解决的档口，谁知刘大裘的眼中却忽然泛起凶厉之色。

他那松开的手，再次握紧。

“刘把头……”高悬的心头一惊，刚要开口。

身躯已经被刘大裘高高拎起，旋即又重重的砸向地面。

噗！

这巨大的力道让高悬只觉天旋地转，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痛楚，嘴里便已经喷出一口鲜血。

“呸！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还威胁上老子来了！”

“发个善心，真以为老子好欺负，给我动手，把那两个病秧子带走！”刘大裘朝着瘫倒在地上的高悬啐了一口唾沫，同时语气阴冷的说道。

身后那几位早就按捺不住的打手们，闻声而动，状若恶兽一般扑向前方。

“大兄！带雪栗魏马跑！”意识到不对的高悬，强忍着剧痛，转头朝着冯虎大声喊道。

这话刚刚说罢，刘大裘便朝着他的腹部重重踩下一脚。

高悬的脸色一白，嘴里再次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彻底萎靡了下去。

冯虎见此场景，顿时红了眼睛，而那群刘大裘带来的打手已经扑杀到了他的跟前。

他低吼一声，先将身后的弟妹退出，旋即转身飞身扑出，竟然将两位好手扑倒在地与之扭打在一起。

发狠之下，他攻势虽然毫无章法，但却完全不顾及防守，只是一味挥拳，在这样的狠劲下，那两个马帮打手，竟是被他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

“大兄，救我！”

但就在这时，身后却传来了一声稚嫩的哭腔。

冯虎回头一看，只见那刘大裘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身后，将才跑出数丈的雪栗与魏马拎了起来。

“放开我阿弟阿妹！”冯虎大声吼道，急切的就要起身去救。

可那两位打手岂能放他离去，二人死死的抱住了冯虎的双脚，同时其余同伴也在这时围拢过来，对着冯虎的面门便一阵疯狂的拳打脚踢。

即便冯虎的身体壮硕，在这般狂风暴雨的攻势下，也渐渐招架不住。

“好了，别打死了，人抓到了，我们也该走了。”这样的殴打持续了足足半刻钟的左右，拎着雪栗与魏马的刘大裘终于开口。

那群打手闻声散开，露出了其中已经被打得浑身青紫的冯虎。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非得受这皮肉之苦。”刘大裘瞟了一眼冯虎，冷笑一声，转身就要带着众人离去。

可随知脚步刚刚迈出，他却感觉自己的脚被什么东西抓住。

低头一看，却是那被打得不成人形的冯虎，不知何时爬到了他的身后，伸手抓住了他的脚：“放了……阿弟阿妹……”

“找死！”刘大裘有些烦闷，他骂了一声，抬起脚就要跺向冯虎的脑袋。

“回家……”

“回家……”

可就在这时，远处却忽然传来一道呢喃声。

声音低沉，在夜色中回荡，宛如山间鬼魅的低吟，听得刘大裘竟有些毛骨悚然。

那声音越来越近，在场的所有人都意识到那声音的主人正在靠近。

前方的人群忽然退开，留出了一条道来。

刘大裘抬头望去，只见一道黑色的身影，披散着头发，越过人群，正摇摇晃晃的朝他走来。

眼看着那身影越来越近，耳边鬼魅般的呢喃也越来越清晰。

刘大裘的心头发怵，他本能的退后一步，嘴里高声喝道：“什么人装神弄鬼？”

这样的喝骂似乎起到些许作用，那人站定了身子，缓缓抬起了头。

也是看清对方模样的瞬间，刘大裘瞳孔骤缩：“徐……徐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