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钟正民

赵东来的航班落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从航站楼出来，在出租车等候区排了一会儿队，上了一辆出租车，报了酒店的名字。车子穿过机场高速，汇入傍晚京城的车流之中，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那些高架桥和楼宇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他订的是一家不太起眼的商务酒店，在西城区一条不算太宽的街上，门脸不大，大堂也不豪华，但胜在安静，来往的人少，不容易碰上熟人。赵东来在前台办了入住，拿了房卡上了楼，进屋之后先把公文包搁在桌上，脱了外套，换了身便服。

出门之前，他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离约定的点还早。他坐在床边，把晚上要谈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回找的是钟家老三钟正民，钟小艾的三叔。

赵东来心里清楚，钟正国那个层次对他来说太高了，他一个京州市局的局长，副厅级，直接去找钟正国，门都摸不着，人家也未必肯见。至于钟小艾，那就更不合适了。刚跟侯亮平离了婚，他这个时候找上门去，太突兀，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所以他才托人牵线，找到了钟正民。钟正民现在在部委里当着正厅级干部，管着一摊不算核心但也不算边缘的业务，再有一两年也该退了。这个位置不高不低，说话有分量，又够得着上面，正适合当这个中间人。

赵东来提前到了饭店。订的是东城一家老牌的鲁菜馆子，门面不大，里面倒还讲究，包厢都是单独隔开的，门上挂着深色的木牌，隔音也做得不错。他进了包厢，跟服务员交代了一声，点了几个招牌菜，又把茶泡上，然后就坐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等着。

等了大概二十来分钟，包厢的门被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形偏瘦，戴一副无框眼镜，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领口系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两鬓有些花白，脸上的表情不算热络，但也没有端着架子。

赵东来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快步迎上去，伸出双手，脸上堆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意：“钟主任，您好您好。这么大老远的让您跑一趟，实在是不好意思。”

来的人正是钟正民。他伸手跟赵东来握了握，力道不轻不重，松开之后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机关干部惯有的客气和分寸：“赵局长客气了。我这边离得也不远，过来一趟不算什么。倒是你，大老远从汉东飞过来，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赵东来侧身引着钟正民往主位上走，伸手替他拉开了椅子，“钟主任您坐，您坐。”

钟正民在主位上坐下来，赵东来在他旁边落座，拿起茶壶给钟正民倒了一杯茶，双手推到他面前：“钟主任，您尝尝，这是他们这儿的明前龙井，我提前让泡上的。”

钟正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之后点了点头，语气随意：“不错。”他看了赵东来一眼，没有绕弯子，直接开了口，“赵局长，你在电话里说有事要谈，具体是什么事，现在可以说了。”

赵东来没有立刻接话。他先给钟正民夹了一筷子菜，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把茶放下之后，才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斟酌之后的郑重：“钟主任，那我就直说了。我这次来，是想跟您谈谈汉东的局势，也谈谈钟家。”

钟正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没有打断他，只是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赵东来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条理清晰：“钟主任，汉东现在的局面，跟外面传的不太一样。沙瑞金和陆乐延已经联手了。这件事，不知道您那边有没有听到风声？”

钟正民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端着茶杯的手指停在杯沿上，没有立刻接话，但赵东来看得出来，他听进去了。

赵东来继续说下去：“沙瑞金是省委书记，陆乐延是省长。两个人一联手，汉东这个盘子就没有第三个能站得住的势力了。李达康眼下还能撑着，可撑不了多久。等沙瑞金和陆乐延把李达康解决了，下一步矛头就会对准高育良。”

他顿了一下，语气沉了半度：“钟主任，高育良跟钟家现在是什么关系，您比我清楚。钟家跟高育良绑在一条船上，这条船要是翻了，钟家能跑得掉吗？沙瑞金和陆乐延收拾高育良的时候，顺手就能把钟家也拖下水。”

钟正民听完了这番话，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把茶杯缓缓放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赵东来，语气不紧不慢：“赵局长，你说的这些，我听到了。不过钟家跟高育良之间的事，你了解多少？”

赵东来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坐直了身体，语气比刚才更直接了几分：“钟主任，这件事我查清楚了。田国富书记跟高育良联手，是因为侯亮平私自接触了梁璐，从梁璐手里拿了祁同伟的把柄，结果被祁同伟反过来设了套，把柄落到了高育良手里。高育良拿着这个东西去找钟家，钟家没得选，才跟他合作的。”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钟正民一眼，语气里多了一层明显的意味：“钟主任，这件事的根子，就在侯亮平身上。”

钟正民听到“侯亮平”三个字的时候，心里那股压了许久的火气猛地往上顶了一下。他脸上没露什么，端茶杯的手也没抖，可心里已经在骂了。

这个赘婿。当初钟小艾说要嫁给侯亮平的时候，他就不同意。钟家是什么人家？一个从汉东小地方来的、在反贪总局靠着钟家关系才混上去的穷小子，凭什么进钟家的门？可钟正国点头了，钟小艾也铁了心要嫁，他一个当三叔的，不好多说什么。

钟正民把这些念头在心里压下去，面上的表情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他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看着赵东来，语气平稳：“赵局长，那你今天来找我，是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