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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援直升机没有直接降落。
青鸥岛面积不大，地面又分布着大量碎石与灌木，缺少安全着陆区域。
直升机在上空盘旋一圈，确认岛上只有一人以后，通过无线电呼叫了附近搜索船只。
不到四十分钟，一艘悬挂苏氏国际安保集团标志的快艇便出现在海面上。
方浩站在快艇最前方。
船还没有完全靠岸，他便扯着嗓子大喊：
“许川！”
“你还活着吗？”
苏寒站在浅滩边。
“目前看，应该还活着。”
方浩听见回应，先是长长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脸色迅速沉下来。
“你给我站那儿别动！”
“我今天非把你……”
快艇撞上浅滩。
方浩身体一晃，后面的话差点被晃回肚子里。
秦海一把抓住他的衣服。
“站稳！”
“秦队，你别拦我。”
方浩跳进水里。
“我在船上担心了一天一夜。”
“头发都快愁白了。”
“这家伙倒好，在岛上晒太阳！”
苏寒看了一眼他的头发。
“挺黑的。”
“说明影响不大。”
“这是重点吗？”
方浩冲到他面前，抬手便想给他一拳。
可拳头举到一半，看见苏寒左臂上的绷带，又硬生生停了下来。
“你受伤了？”
“小擦伤。”
“怎么弄的？”
“工作艇遇到漂浮物。”
苏寒说道：
“船身一晃，我撞在金属边缘上。”
方浩盯着他看了几秒。
“真没别的伤？”
“你要不要现场检查？”
苏寒张开手臂。
“不过先说好，只能检查上半身。”
“滚蛋！”
方浩一拳轻轻砸在他肩膀上。
“你还知道开玩笑，看来真没多大事。”
秦海也走上岸。
与方浩不同，他没有一上来就骂，而是先从头到脚观察苏寒一遍。
确认他行动正常、精神状态也没有异常，这才沉声问道：
“工作艇为什么失去联络？”
“公开通信设备受海水影响，信号不稳定。”
“油呢？”
“没了。”
“备用油料呢？”
“也没了。”
秦海额头青筋开始跳动。
“你开出去以前，不会计算航程吗？”
“算了。”
“算了还会没油？”
“理论和实际有差距。”
苏寒耐心解释：
“海况变化、逆向洋流、绕行搜索，再加上我中途发现了海盛一号掉落的包装板，就多追了一段距离。”
“等发现油量不够时，已经无法返回远安六号。”
“最后只能顺着海流向西南方向航行。”
“好在看见了青鸥岛。”
秦海走到工作艇旁边检查。
发动机还能正常使用。
油箱却已经见底。
公开通信设备也确实存在受潮迹象。
所有情况都与苏寒说的基本一致。
“你有没有看见海盗船？”
秦海问道。
“远处看见过两次不明灯光。”
“我不确定是不是海盗。”
苏寒说道：
“我只有一个人，没敢靠近。”
“这时候倒知道害怕了？”
“当然害怕。”
苏寒回答：
“我又不是不会死。”
秦海气得笑了一声。
“你怕死，还敢一个人偷工作艇？”
“我没偷。”
“我留了录音。”
“你那叫留遗言！”
“内容不一样。”
“性质一样！”
秦海终于忍不住提高声音。
“许川，你知道你的行为有多危险吗？”
“擅自离船，脱离队伍，切断通信。”
“如果遇上海盗，如果工作艇翻了，如果没有碰到这座岛，我们去哪里找你？”
苏寒没有嬉皮笑脸地反驳。
他看着秦海，认真说道：
“秦队，我知道自己违反了规定。”
“回去以后，该怎么处理，我都接受。”
“但当时苏董在海盗手里。”
“海盗已经杀了十七个人。”
“如果什么都不做，只等消息，我做不到。”
秦海张了张嘴。
想骂的话最终没有说出来。
过了片刻，他才叹了一口气。
“我理解你的心情。”
“但理解不等于赞成。”
“一个团队存在的意义，就是避免任何人凭冲动单独冒险。”
“你以后如果还想在安保行业里干，就必须记住这一点。”
“明白。”
苏寒点头。
方浩在旁边补充道：
“你最好真明白。”
“下一次执行任务，我拿手铐把咱俩铐在一起。”
“睡觉也铐？”
“铐。”
“上卫生间呢？”
“也铐。”
苏寒皱起眉头。
“那场面可能不太好看。”
方浩愣了一下。
很快便反应过来。
“你脑子里能不能想点正常东西？”
“是你先说上卫生间也铐。”
“我那是打比方！”
“你的比方不够严谨。”
“妈的。”
方浩气得扭头便走。
“我就不该担心你。”
秦海挥了挥手。
“先上船。”
“医务人员在支援船上等着。”
“伤口必须重新检查。”
几人将工作艇拖离浅滩。
由另一名队员负责驾驶。
苏寒则登上快艇，与秦海、方浩一同返回集团支援船。
刚刚靠近支援船，甲板上便响起一片欢呼。
这一天一夜里，所有人都在担心许川已经葬身大海。
现在看见他完整回来，压在众人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下。
韩东站在甲板边，冲下面喊道：
“许川！”
“你小子还知道回来？”
“再不回来，方浩都准备给你选遗照了！”
方浩立即回头。
“放屁！”
“明明是你选的！”
韩东理直气壮。
“我只是提议用训练场那张。”
“你说那张显得脸小！”
“……”
方浩脸都黑了。
苏寒仰头说道：
“谢谢。”
“不过遗照暂时留着。”
“以后你们谁先用得上，我可以让给他。”
甲板上顿时响起一片笑声。
等苏寒登船，几名相熟队员纷纷上来拍他的肩膀。
有人骂他不守纪律。
有人问他在岛上有没有抓鱼。
还有人认真询问，一个人待在荒岛上害不害怕。
苏寒一一回应。
“鱼没抓到。”
“岛上倒是有不少鸟。”
“至于害怕……”
“白天还好。”
“晚上有点担心。”
方浩立即问道：
“担心什么？”
“担心你们找不到我。”
方浩心里刚有一点感动，苏寒便继续说道：
“工作艇是集团资产。”
“真丢了，我工资不够扣。”
“……”
方浩感觉自己的感动喂了鱼。
医务人员重新处理伤口，确认只是皮外伤以后，秦海才带着苏寒前往船舱。
苏武已经从联合巡逻舰转移到集团支援船。
他的额头、左肋和后背都有伤。
医生建议卧床休息。
可苏武依旧坐在临时会议室里，处理海盛一号后续事务。
看见苏寒进来，他放下文件。
“许川。”
“大哥。”
苏寒叫得十分自然。
这是许川与苏武相处时偶尔使用的称呼。
虽然其中也夹杂着只有他自己才明白的真正含义。
苏武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小子还知道回来？”
“运气不错。”
“遇到一座岛。”
“这叫运气不错？”
苏武抬手便想拍他肩膀。
手落下以前，又想起他左臂有伤，临时换到另一侧。
啪！
这一巴掌拍得不轻。
“一个人离船。”
“一个人开艇找海盗。”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命很硬？”
苏寒揉了揉肩膀。
“大哥，你刚获救。”
“身体还没恢复，手劲倒是不小。”
“少跟我嬉皮笑脸。”
苏武指着他。
“你知道黑礁岛有多少海盗吗？”
“两百多个！”
“还有重机枪和火箭筒。”
“别说你只是个刚进公司的新人。”
“就算秦海带着整支第三行动队过去，也不敢在没有情报的情况下硬闯。”
苏寒很配合地点头。
“这件事确实是我考虑不周。”
“你那叫考虑不周？”
苏武说道：
“你根本就是没考虑！”
“你如果真找到黑礁岛，海盗把你也抓了怎么办？”
“我给公司增加赎金压力？”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苏武气得又想抬手。
旁边的秦海赶紧提醒：
“苏董，他已经知道错了。”
“刚才在岛上，我也批评过。”
苏武看向秦海。
“批评够了吗？”
“暂时没有。”
“那你继续。”
“等你批评完，我再批评。”
苏寒叹了一口气。
“看来我获救以后的生活，比待在岛上还难。”
苏武瞪他。
“现在知道怕了？”
“主要是排队批评的人太多。”
“秦队、你、方浩。”
“红……”
苏寒及时停住。
苏武皱眉。
“红什么？”
“红烧肉。”
“什么红烧肉？”
“我想起公司食堂的红烧肉了。”
苏寒神色自然。
“在岛上吃压缩食品的时候，特别想念。”
苏武被他的回答弄得一愣。
随即没好气地说道：
“你还有心思想红烧肉，看来饿得不够。”
秦海站在旁边，倒是没有多想。
苏寒转移话题。
“大哥，黑礁岛上的人是谁救出来的？”
提到这件事，苏武神色慢慢变得复杂。
“一个身份不明的人。”
“叫什么？”
“收债人。”
苏寒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这名字听着不像好人。”
“是不是好人不好说。”
苏武说道：
“但他救了四十三个人。”
“一个人？”
“对。”
“他潜入黑礁岛，打开冷库，又把岛上的海盗打散了。”
苏寒睁大眼睛。
“一个人打两百多个？”
“我亲眼看见。”
“这个人这么厉害？”
“比你想象中还厉害。”
苏武坐回椅子上。
“枪法、近身格斗、战场判断，全部是顶尖水平。”
“最重要的是，他面对那么多人，从头到尾都没有乱。”
“听起来收费应该不低。”
苏寒试探着说道。
苏武看了他一眼。
“一个人十万美元。”
“多少？”
“四十三个人，四百三十万美元。”
苏寒吸了一口气。
“那确实挺贵。”
“贵吗？”
苏武问道。
“如果只看数字，很贵。”
“如果看救回来的人，不贵。”
苏寒回答：
“四百三十万美元能重新赚。”
“四十三条命，少一条都补不回来。”
苏武眼中多了一丝赞许。
“这句话还像点样子。”
“不过，他没有立即收钱。”
“只拿走了一个联系方式。”
“以后会找我结算。”
苏寒点了点头。
“那得小心有人冒充。”
“我留了只有我们知道的验证内容。”
“大哥考虑得周到。”
苏武仔细看了看苏寒的眼睛。
不知为何，他又想起了那个收债人。
两人的眼神似乎都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可眼前的许川，脸上没有任何油污。
五官与那个蒙面男人露出的轮廓也不相同。
更重要的是，许川是在四十多海里外的青鸥岛被找到的。
工作艇油料耗尽。
艇上的设备与情况都能证明，他根本不可能出现在黑礁岛。
至于战斗能力……
许川在训练和实习中的表现确实优秀。
但与那个一夜打垮两百多名海盗的人相比，显然还有天壤之别。
苏武很快将那丝荒唐联想压了下去。
“回去以后，停训一周。”
苏武说道：
“写一份完整检查。”
“不是吧？”
苏寒苦着脸。
“还要写检查？”
“嫌少？”
“可以写两份。”
“……”
苏寒立即改口：
“一份挺好。”
“写太多占用工作时间。”
海盛一号劫持事件的后续处理持续了整整两天。
联合执法力量控制黑礁岛后，对岛上缴获的物资与人员进行全面清点。
海盛一号被海盗洗劫，但大量医疗设备和药品尚未来得及转移。
其中一部分包装受损。
大部分仍能正常使用。
国际调查人员完成取证以后，这批物资被重新装船。
海盛一号船体损伤严重，暂时被拖往附近安全港维修。
集团经过商议，最终决定由远安六号接收最紧急的一批医疗物资。
剩余货物则等待后续船只继续运输。
原本暂停出发的长宁八号，也在增加护航力量以后重新制定航程。
有人提议终止任务。
毕竟海盛一号刚刚遭受惨重损失。
继续前往中东动荡区域，依旧存在风险。
苏武却没有同意。
“十七名同事已经牺牲。”
“这批物资本来是他们负责护送的。”
“如果我们因为害怕，将货物全部运回去，那他们之前坚持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任务可以调整。”
“安保措施可以加强。”
“但答应送到的物资，必须送到。”
三天后。
远安六号重新离开安全港。
这一次，附近国际护航力量会陪同他们通过风险最高的一段海域。
船上的安保等级也提升到了最高。
苏武经过医生检查，确认伤势可以随船休养，最终登上远安六号。
秦海继续负责安保工作。
苏寒则恢复成普通安保实习人员许川。
仿佛那个在黑礁岛上大杀四方的收债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出发当天，方浩专门检查了工作艇。
检查完以后，他找到苏寒。
“从今天开始，所有工作艇钥匙归我保管。”
“为什么？”
“防你。”
“我已经写检查了。”
“检查管不了你的手。”
方浩拍了拍腰间钥匙。
“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你连发动机都摸不到。”
苏寒点头。
“行。”
“这么痛快？”
“反正真需要的时候，钥匙也不一定有用。”
方浩顿时警觉。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把话说清楚！”
“海风太大，听不清。”
苏寒转身就走。
方浩追在后面。
“许川！”
“你以后离工作艇远一点！”
两人的争吵让甲板上的气氛轻松不少。
可当天傍晚，所有人还是自发来到船尾。
那里临时摆放着十七朵白花。
没有冗长仪式。
也没有慷慨激昂的讲话。
苏武只说了几句话。
“我们活着回来了。”
“但还有十七名兄弟，永远留在了那片海上。”
“这趟任务完成，不代表我们赢了。”
“我们唯一能做的，是把他们没能护送到的东西送到地方。”
“然后记住他们。”
海风吹过甲板。
所有人沉默站立。
苏寒望着逐渐远去的海面，没有说话。
这一次的沉默不是冷淡。
而是任何语言，在十七条生命面前都显得太轻。
航程继续。
接下来数日，远安六号没有再遇到大规模袭击。
有几艘身份不明的船只曾试图靠近。
在看见远处护航舰艇以及货轮上严密警戒后，很快改变方向离开。
苏寒正常参与值守、设备检查和应急演练。
该跟方浩开玩笑时开玩笑。
该被秦海训时，也老老实实听着。
苏武偶尔会站在上层甲板看他。
每一次，他都觉得许川与那个收债人完全不同。
一个年轻、开朗，偶尔还有点不着调。
另一个则像从无数场战争里走出来的杀戮机器。
除了都敢一个人往危险里冲，几乎找不到相似之处。
十余天后。
远安六号终于抵达目的地。
那是中东某个正经历动荡的国家。
港口远处，还能看见一些被炮火损坏的建筑。
部分码头设施经过临时修复，只能维持基本运转。
大量国际救援组织与当地工作人员早已等候在岸边。
货轮靠港后，吊机开始运转。
一只只印着医疗标志的集装箱被缓缓吊下。
移动手术模块、急救药品、应急供电设备与工业控制系统，终于跨过大海，抵达需要它们的人手中。
一名当地负责人握住苏武的手。
“谢谢。”
“我们听说了海上的事情。”
“也知道有人为这批物资失去了生命。”
苏武看向正在卸载的集装箱。
“把它们用在该用的地方。”
“就是对他们最好的感谢。”
苏寒站在不远处，帮忙核对物资编号。
方浩拿着清单走过来。
“许川。”
“想什么呢？”
“没什么。”
“就是觉得这一路挺长。”
“可不是。”
方浩说道：
“三艘船、一次劫持、一个海盗岛。”
“你还顺便在荒岛上住了一晚。”
“正常人一辈子都未必能碰上一件。”
“你一趟全凑齐了。”
苏寒笑道：
“说明这次任务内容丰富。”
“你管这叫丰富？”
方浩翻了一个白眼。
“我管这叫差点全员交代。”
他看着一箱箱医疗物资被运下货轮，又长长吐出一口气。
“不过，总算送到了。”
“是啊。”
苏寒点头。
“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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