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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厚重的红松防盗门向内拉开。
站在门里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战士,短发齐整,军衬衫扎在裤腰里,一丝褶皱都没有。
“靖安同志回来了。”
勤务员迎上前,顺手去接林靖安手里的车钥匙。
“小吴,今天家里热闹。”林靖安换了拖鞋,冲身后的张明远和林婉蓉抬了抬下巴,“带婉蓉跟她对象回来见老爷子。”
小吴咧嘴笑开,露出一口白牙:
“首长昨天回来就交代了,厨房一大早就备齐了菜,我早就知道了。”
按照部队的编制规矩,像林苍柏这种正兵团职离休中将,哪怕退下来二十年,身边的保障班子依然是齐备的专勤配置。两名贴身警卫勤务、专职保健医护、一台专属红旗配专职司机,外加每年定点配发的特供供给与警卫排轮值。
这道门槛内外的规矩,寻常人迈进一步都觉得束手束脚。
林婉蓉拉着张明远跨过门槛,小吴侧身打量张明远,目光坦荡利落:
“小伙子看起来眉清目秀的,跟刚出校门的大学生没两样,很精神嘛!快请进,别在外头风口上站着了。”
张明远将手里的榆木长盒换到左手,从容颔首:
“吴班长步子扎实,精气神这么足,有您在首长身边照料起居,晚辈们在外面忙起来也安心。”
小吴眼神里透出一丝意外,连忙笑着让出过道。
玄关铺着打过红蜡的洋松木地板,没有时下流行的亮面瓷砖,脚踩上去闷实无声。
两旁立着两排原木鞋柜,上面挂着两件洗得发白的长款军雨衣,鞋架底层整整齐齐码着三双黑面千层底圆口布鞋,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空气里弥漫着老木料的陈香,还夹杂着艾草条熏过的淡淡辛味。
通往客厅的廊道口传来脚步声,两个中年妇人一前一后迎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许静怡穿着浅灰色的羊毛开衫,眉眼舒展,看到张明远便笑了起来:
“明远来了,快进来换鞋。路上风大吧?”
“阿姨好,一路顺畅,劳您挂心了。”张明远微微躬身,进退有度。
站在许静怡身侧的大伯母沈淑琴,身量比寻常妇人高挑些,身上是笔挺的空军文职常服,大校军衔已经除下,齐耳短发打理得丝毫不乱。她早年在空军总医院任职,退下来后在军区后勤卫生部挂专家职衔,举手投足间带着江南大家闺秀的沉静和书卷气。
“大伯母!”林婉蓉松开张明远,像只归巢的燕子般扑过去,亲昵地挽住沈淑琴的胳膊晃了晃。
沈淑琴抬手刮了一下林婉蓉的鼻尖,眼角漾出温和的笑意:
“这么大了还没个正形,当着客人的面也胡闹。”
沈淑琴转过脸看向张明远,目光端庄:
“这位就是明远吧?常听婉蓉和靖安在电话里念叨,快请进,别拘着。”
张明远双手平端着木盒,语气恭谨:
“大伯母好,冒昧登门打扰您和长辈清静了。”
沈淑琴打量了他两眼,见年轻人神色清爽,身板笔挺如枪,眼底满是赞许,侧身引着众人往里走。
转过雕花隔断,偌大的客厅映入眼帘。
没有繁复的吊顶,四白落地的墙面上挂着一幅手书的《长征》七律草书,字迹苍劲如铁钩。
客厅中央摆着老式的弹簧布艺沙发,正中则是一张深褐色的旧藤木高背椅。
沙发两侧各坐着一人。
左侧的大伯林承武五十出头,穿着一身无标领的墨绿军便服,骨架粗阔,两道浓眉斜飞入鬓,哪怕端着茶杯,脊背也绷得如同一面石碑。
右侧的父亲林承业坐姿同样硬朗,只是神色相较兄长要温和两分。
而正中那张藤木椅上,坐着一位身形消瘦的老人。
林苍柏套着件洗得领口磨损的旧常服,未着军衔,头顶寸许长的花白头发根根直竖,右手拄着一柄磨得发乌的紫檀手杖。
张明远迈进客厅的刹那,林苍柏的目光落了过来。
老人的眼窝深陷,下颌骨线条如刀削般冷硬,两颗眸子扫过来时,带着穿透皮肉的锋锐审视。这是在战场里滚出来的杀伐气,屋里的空气仿佛跟着凝重了几分。
张明远没有避让,脚跟微并,脊梁挺拔,迎着那道如炬的视线沉稳向前,走到茶几前两米处立定:
“林老首长好,大伯好,林叔叔好。”
大伯林承武眉弓微动:
“嗯。”
林承业则放平了茶杯,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单人藤椅:
“坐吧,都是家里人,不用站规矩。”
林苍柏目光盯在张明远脸上,上下端详了足足有两分钟。
客厅里只听得见挂钟发出的咔哒轻响。
林婉蓉站在旁边,手指攥紧了衣角,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终于,老人喉头动了动,底气浑厚:
“小伙子精气神不错,骨架子正,身板挺得直。坐下说话。”
张明远依言入座,双手自然平放在膝头,不倚不靠,落座姿态四平八稳。
林苍柏伸手抓向茶几上的青瓷茶壶,张明远见状起身上前半步,双手稳稳接过壶柄:
“首长,晚辈来添水。”
他动作娴熟地压低壶嘴,茶汤落入杯中激起细碎的水花,七分满停水,没有一滴溅在桌面上。
林苍柏看着他倒茶的手法,收回右手搭在杖头:
“婉蓉是我们老林家的独苗苗丫头,宝贝疙瘩一个。她看上你,她爹妈那关你也过了。但我这把老骨头还在,总要亲自看一眼孙女婿的成色。”
老人身子靠向椅背,单刀直入:
“小伙子,今年二十几?家里是做什么的,父母都健在吧?”
张明远放下茶壶,双手垂在腿侧,声音平缓干脆:
“回老首长的话,晚辈今年二十三,过了生日就24,跟婉蓉同岁。”
“籍贯大川市清水县。父亲是清水电厂的退休钳工班长,母亲以前在老街做成衣缝纫,现在做点小本个体零售。普通工薪家庭,清清白白,父母身体都还硬朗。”
张明远神情坦然,没有半分寒门起步的窘迫,也没有半句虚饰逢迎。
林苍柏布满褐斑的嘴角动了动,微微颔首:
“工人家庭,靠双手挣嚼谷,底子干净。模样周正,跟婉蓉坐一块儿倒是般配。”
话音未落。
坐在左手侧一直沉默不语的大伯林承武突然将茶杯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承武抬起眼皮,两道锐利的目光直接压在张明远身上,声音洪亮:
“二十三岁,现在在新区管委会挑大梁?正处级待遇?”
张明远抬眼对视,坦诚道:
“目前主持龙腾新区管委会全面工作,职级明确按正处级待遇执行。”
林承武嘴角扯开一道弧度,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拍了拍:
“我在省委常委会和省军区议事,都三番五次听到你张明远的名字。”
林承武盯着他,语调沉了下来:
“小伙子,我听省里有些同志议论,说你不是个安分守己的料子,手腕硬得像生铁,在下面没少干一些标新立异的事情。”
整个客厅的气氛骤然收紧。
原本靠在藤椅上的林苍柏却直了直身子,紫檀拐杖在地面上轻轻一顿,白眉挑起:
“哦?承武,连你都听说过这小子的名号?”
老人偏过头,饶有兴致地盯向张明远:
“小张,承武说的这事有点意思。老头子我倒想听听,你在底下,是怎么个‘不安分’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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