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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德把新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发呆。
楼下街道上,一辆出租车正停在路边,乘客从后座下来,司机从车窗探出头找零钱。
他盯着那辆出租车看了几秒,想起苏晴在出租车上说的话那个司机,五十岁左右,很瘦,会说几句中州话,是主动靠过来的。
当时他以为只是沈瑶和苏晴运气不好撞上了一个黑车司机,但现在回头想,那个司机的每一个动作都太熟练了,主动靠边、殷勤开门、精准判断她们是游客、用几句中州话快速建立信任。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犯罪,这是经过训练的标准化操作。
一个运作到这种程度的人口贩卖网络,不可能只靠一个司机在街上随机碰运气。
枫丹每天有成千上万辆出租车在街上跑,司机靠拉客赚钱,而协助绑架一个“货物”的报酬。
他在暗网上看过类似的信息,抵得上一个出租车司机正常拉客一年甚至更长时间的收入。
在这种回报率的诱惑下,被收买的司机绝不可能只有一两个。
他之前在警局门口记下的那个车牌号,还在便签纸上。
他把便签纸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平放在茶几上。
那个司机当时听到“绑架”两个字时肩膀绷紧的反应,他记得很清楚,那个人是不是参与者,他不确定。
但既然眼下所有往上追的路都被堵死了,与其在酒店房间里对着几张纸较劲,不如去碰碰运气。
他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拿起外套出了门。
接下来两天,孟德把枫丹市区跑了个遍。
他没有漫无目的地扫街,专门挑游客密集的区域,酒店区、高铁站、老佛爷百货门口、塞西河左岸的景点入口。
这些地方是出租车需求量的峰值地带,任何靠拉客赚钱的司机都会往这些地方扎堆。
他把感知力铺开,覆盖周围几公里的范围,同时过滤掉所有不相关的车辆,专注扫描出租车的车牌。
他看到了几百个车牌,有些记住了,有些扫过去就忘了,但那辆出租车的牌照一直没出现。
他同时也在留意其他出租车司机的行为,有没有人刻意避开酒店门口的监控探头,有没有人在机场和高铁站附近反复绕圈却不接客。
但观察了两天,一无所获。
不知道是不是前几天北区那个窝点被端之后,警方还在周边排查,这些人暂时停止了活动,收敛得比平时更干净。
当他把感知范围从高铁站往北延伸,扫过枫丹北站的出租车候客区时,看到了那串数字。
车牌对上了,车还是那辆白色车身的老款轿车,车顶的出租标志灯亮着,停在候客区第三排靠边的位置。
那个司机正靠在车门上抽烟,和旁边几个同行聊天,神态如常。
他看起来和周围任何一个普通司机没有任何区别,夹着烟的手指很稳,说笑时眼角挤出几道鱼尾纹。
孟德在高铁站斜对面的一家咖啡馆里坐下,点了一杯黑咖啡,把感知力锁定在那辆车上。
咖啡端上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表,傍晚快六点了。
接下来几个小时,那辆车从高铁站跑到市中心商业区,又跑到左岸的酒店集群,接的客都是普通游客。
司机全程没有任何异常,计价器正常打表,找零钱时动作利索,偶尔还和后排乘客聊几句,大概是在用他那几句半生不熟的外语套近乎。
孟德换了两次位置,第一次从咖啡馆跟到了商业区附近的一个公交站,第二次跟到了左岸一家快餐店的二楼靠窗位置。
他始终和那辆车保持着几公里的距离,用感知力远远地吊着,像一根看不见的鱼线。
傍晚时分,出租车在北郊一处偏僻路段靠边停下。
那地方周围是一片待拆的旧厂房,路两边是杂草和碎石地,没有路灯,也没有监控。
司机熄了火,下车走到墙角小便。
孟德等了一整个下午的时机终于到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提前准备好的纸条,枫丹街边最常见的便利店里买的一次性便签纸,用左手写的西兰斯语,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描红。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你们的事情败露了,我需要100万西州币,否则将把证据交给警方。”
没有署名,没有联系方式,什么都没有,他不需要留联系方式,他只需要对方做出反应。
他用念力将纸条从车窗缝隙里无声地送进去,轻轻落在驾驶座上。
方向盘正下方,坐垫最显眼的位置,司机一上车就能看到。
司机抖了抖裤子,拉上拉链,转身走回车旁。
他拉开车门的瞬间身体顿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座位上。
他把纸条拿起来,凑近挡风玻璃透进来的路灯光,眯着眼读了上面的字。
然后他的手开始抖,不是那种轻微的颤抖,是整只手都在抖,纸条在他指间哗啦作响。
他猛地抬头往车窗外四处张望,身体在驾驶座上转了大半圈,扫过空无一人的马路、废弃厂房黑漆漆的窗户、杂草地里半塌的砖墙。
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远处高架桥上偶尔驶过的车辆声。
他把纸条攥成一团塞进口袋,发动引擎,几乎是仓皇地驶离了那条路。
这反应很有问题,也许这就是突破口了。
孟德在几公里外看着这一幕,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叫服务员结了账。
他下了楼,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后只说了句:“往北开。”
那辆出租车的车牌还在他的感知力里,车速明显比之前快了至少二十码,在限速五十的辅路上开到了七十多。
有几个路口他本该减速,但几乎没怎么踩刹车就冲过去了。
孟德让司机保持匀速,和前车之间始终隔着几公里。
感知中,那辆车在接下来的路段里明显失去了正常运营的节奏,经过枫丹北站南侧的一条商业街时,路边有一对年轻情侣招手拦车,司机没有任何减速,直接从他们面前开了过去;
又过了三个路口,一个拖着行李箱的女游客站在斑马线旁边伸着手,他同样没停,方向盘纹丝不动,车速都没减一下。
对于任何一个靠跑车赚钱的出租车司机来说,看到路边有人招手就下意识减速是刻在肌肉记忆里的本能。
连续拒绝多个招手拦车的乘客,说明这个人此刻脑子里已经顾不上赚钱了。
他的手很可能还攥在方向盘上发抖,口袋里那张纸条像一团烧红的铁块烫着他的大腿。
车最终停在了更偏远的一条碎石路上。
路两旁是成片的荒地和几个废弃的集装箱,远处工厂烟囱的红色防撞灯在夜空中一闪一闪。
司机没有下车,坐在驾驶座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抖得厉害,按了两次才把号码拨出去。
孟德也下了出租车,步行靠近到感知力能清晰捕捉到对方手机信号的距离。
电话那头接通了。
司机说的是西兰斯语,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颤音。
他说自己收到了一张纸条,纸条上知道他们的事,要一百万西州币。
他反复强调纸条是“突然出现在车里”的,他下车小便不到两分钟,车门锁着,车窗关着,回来纸条就在驾驶座上。
他说自己不知道这是谁干的,不知道是内部有人搞鬼还是外面有人盯上了他。
电话那头的人听他说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让他稍等。
大概两分钟后,电话那头换了一个人。
不是之前接电话那个声音,这个人的声音更低,更慢,语气里没有多少情绪波动,像是在处理一件日常事务。
他说他已经知道了,让司机照常跑车,最近不要“进货”,也不要到据点来。
司机连说了几声好,然后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
孟德站在原地,把他需要的几个关键词在心里过了一遍:进货,据点,不要到据点来。
他之前的推断全部被验证了:这个司机确实是人口贩卖网络的参与者。
而且这个司机知道他口中那个“据点”的具体位置。
否则接电话的人不需要特意嘱咐他不要去,如果司机根本不知道据点在哪儿,“不要到据点来”这句话就是废话。
没有人会对一个不知道某个地方存在的人说“不要到那个地方去”。
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份确认函。
他在路边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市区方向走去。
身后那片荒地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柴油和铁锈的味道。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摸到那张便签纸的边角,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两下。
底层的司机,预付费的号码,互不接触的单线联系。
这些特征和他之前从账本和手机里拼出来的犯罪网络结构完全吻合,信息隔离严密,底层只知道自己的接头人。
但这个司机知道据点的位置,而据点里会有上一级的人,那个人会有更上一级的联系方式。
一条断掉的链条,现在从底部被撬开了一道缝,他把便签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加快了脚步。
运气不错,突破口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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