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南京平乱（5）

三月十三，巳时四刻，南京城东，三里坊坊口。

尤岱骑在马上，脸色铁青，连麾下的战马都不安地刨着蹄子。

他身后还跟着两百二十陕兵，甲胄森然，只是一个个低着头，像是被老子刚刚训斥过的儿子。

他们本负责的是城南的窝棚区，可谁知那里巷弄交错，巷子通巷子、巷子连河道、河道连通河道，宛如一座迷宫！

他们无头苍蝇似的在里面窜了快一个时辰，竟然全都迷失在了那迷宫似的窝棚里。

然后不知怎么的，他们的主将尤世威得知了这件事，拍马赶到了那里，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有个陕兵还了嘴，说咱们是边军精锐，在关外打习惯了，乍然到了这江南水乡，有点不习惯...

尤世威开始还觉得有道理，刚点了头，谁知眼睛一转，猛然发现这就是在关外说黄河的那个斥候，瞬间火大了！

不但骂斥候‘野猪吃不了细糠’，还抬手赏了一巴掌，然后派人去把他们的主将尤岱喊来，将他们这群人拉到了三里坊！

临走的时候，赏了他们一张坊图，下了只有一个字的军令。

‘滚！’

尤岱此刻手里攥着坊图，气得七窍冒烟！

他看着坊图上标着的七条主巷、二十三条支巷、四百多处院落，转头看向身后的两名百户，牙齿咬得咯吱乱响。

“一什一队，队首持盾，队尾留两人做标记！走不通就退出来，别硬钻！”

“谁他娘再给老子丢人，就自个从黄河跳下去！”

两名百户看见主将要杀人的目光，吓得一个哆嗦，慌忙领命退了下去。

三里坊里巷宽不过一丈二，两侧高墙，这种地形天然限制骑兵！

在两名百户的挥手下，二十队陕兵下了马，同时从坊巷涌了进去！

十人一队，队首两面盾牌并排推进，队中四杆火铳、两杆长枪、队尾两人持刀断后，什长居中指挥。

陕兵自古擅长山林野战，比起骑战，步战才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而这个阵型，显然是已经动了杀心！

更何况，此刻一个个在尤侯爷面前丢了脸，恨不得当场宰光城中乱民！

“奉旨闭户！持械者杀！徒手者归家！”

无数喊声在巷道中往前钻去！

坊丁们被吓了一跳，院内的棍棒刀枪大多都被从门内抛了出来，然后他们从里面死死的关住了门，不敢再开半点！

里正被抓的消息他们都知道，此刻恨不得将家里的柴刀都撂出去，免得被人误会。

那些被张里正豢养的打行人员误以为官兵是来抓他们的，有的还想往远处跑去，却被盾牌逼到了墙角，被火铳钉在了胸口!

然后铳声响起！

巷子中传来闷哼，脚步声响起，再无任何动静。

陕兵们每清完一条巷，队尾便在巷口插一面小红旗。到午时初，三里坊七条主巷已插满红旗！

三里坊西头第三条巷深处，陈府。

陈姓士绅听着铳声越来越近，满头的汗都流了出来。

他是三里坊的坊副，自从张里正被抓后，他便是坊丁的实际管事者。

他不知道这支军人是来做什么的...

铳声越来越近，像是一声声闷鼓敲在他的心上，让他双腿都有些打颤。

坏了，张里正这个王八蛋，果然把我卖了！

他们一定是来抓我的！

陈姓士绅双手拧在一起，许久后终于咬了咬牙。

“去，把家里的家丁都叫上，跟我出去！”

“先探探底！要是有人问起来，就说咱们是去帮忙维持秩序的...天子不是让闭户吗，咱们去帮朝廷劝百姓回家！”

管家瞥了眼主家颤抖的双腿，张了张嘴，没敢再劝。

等陈士绅带着十二个家丁提着棍棒走出府门时，脸上的惊慌已换上了堆笑。

他朝着最近的一队陕兵拱了拱手，态度谦卑地试探着，“军爷辛苦...诸位这是来做什么？”

领队的什长瞥了眼他们手里的棍棒，面无表情，“弃械！闭户！”

“军爷，小人是本坊坊副，愿协助军爷...”

还不等他说完，什长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弃械！闭户！”

陈士绅心中大定，看来这队官兵并不认识他，那大概率不是来抓他的，他小心的往前迈出了一步，谄笑着，再次试探着，“军爷，小人真心帮忙...”

可他的话音还未落下，什长盯着他迈前一步的脚，对着身后十几个持械的家丁猛然抬了抬手。

铳声响起！

四个打算迈步的家丁瞬间倒在血泊中！

陈士绅被这一幕吓了一跳，还没回过神的时候，一杆长枪已戳破他的咽喉！

剩下的几名家丁还打算往回跑，却不想被慌神的管家从里面关上了门。

门闩落下的重响在巷子里格外清脆！

那几名家丁已经呆住了！

他们提着棍棒疯狂地往门上砸去，可比他们更快的，是身后的长枪！

仅仅数十息后，门外的脚步声已逐渐远去。

“奉旨闭户！持械者杀！徒手者归家！”

——

同一时刻，城西，富户区北侧一条死胡同尽头。

高墙大院，三进的老宅。

外面看着像是个富户别院，可这里实际却是南京最大的打行头目吴老大的院子！

院子里常年养着一百多号打手，而此刻，院子里已挤了三百多人！

这是附近几条街区临时聚过来的打行、地痞、泼皮！

甚至还有些常年跟着打行厮混的军户！

在院中的那些偏房里，堆满了这两天抢来的米粮、绸缎，甚至还有几十把锈迹斑斑的火铳和几箱子火药！

那是他们趁乱从武库里弄出来的！

吴老大坐在院子的太师椅上，微微闭着眼，手里的佛珠不断转动。

消息一条条从外面传了进来。

黑甲骑兵封城...

武库被占...

卫仓被接管...

边军一什一队，逐巷清杀！

院内依旧争吵，只是嗓音压得极低，像一群坟上的野鬼在窃窃私语...

许久之后，吴老大猛地睁开眼，一声轻咳，院内瞬间鸦雀无声。

无数人抬起头来，看向他们的老大...

“消息上说，边军杀人不解释...”吴老大沉声开了口，语气中满是纠结，“咱们等着就是死...他们一队一队的清了过来...等他们围起来后，咱们这点人，连水花都翻不起来...”

“吴老大，您说怎么办！”一道声音焦急的响了起来，大吼着，“我们兄弟都听你的！”

“别的不说，光说这两天，咱们兄弟发的财，赶得上往常一年了！”有人在后面接过了话，也大喊了起来。

“说得对！”第三道声音紧随而来，“不能让他们继续清了，再清咱们去哪赚钱？”

吴老大看着那些叫唤的打手，眉头慢慢的拧死了。

边军他没见过，可卫所军、守军，甚至江南最能打的操江营，他都打过交道！

那些军户的战力，说直白点，还不如他麾下的打手！

更何况，对面一什也就十来个人，而现在光他院子里就聚集了三百多号人！

对面再强，也不能十来个人就能打赢他们三百多号人吧？

只要他们能杀几队，杀的边军缩成一团，到时候南京还得大乱，到时候他们依旧发财！

哪怕发不了财，也能趁乱逃出南京，免得最后大军南下，将他们给活捉了！

而现在，一什一队，就是他们最好的机会！

就在堂下的声音越来越多时，吴老大终于下定了决心，虚压了下双手，院内瞬间鸦雀无声。

“各位兄弟说的对！”吴老大深吸一口气，吼了出来，像是给自己壮胆。

“边军，不比卫所军强多少！卫所军户，咱也不是没杀过！”

吴老大咬着牙，“咱们杀几队边军！”

“只要边军死上几队，南京还得大乱！”

“到时候一乱，南京还是咱们说了算！”

吴老大声音落下后，院中那些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几个人嚎叫着从侧屋搬来那些火铳，往下分发！

火铳们虽然锈迹斑斑，但也有十几支扣得动扳机！

除了那些火铳之外，还有十来个陶罐，罐里装着火药，罐口用油布塞着，那是他们从武库里搬出的火药做的！

吴老大瞥了眼那几箱子火药，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又松了开来。

他带人冲进武库时，那本该存着的大半库火药不翼而飞，剩下几箱都潮的太过严重。

他们不是工匠，不知道该怎么回烘火药，只能将就制了十来个陶罐手雷...

院中开始乱了起来，小头目喊着他们相熟的手下，最终在院内清点出三百二十七人，大致分了十队，每队四杆火铳，一罐炸药，再配上从武库抢来的刀枪，残破盔甲，在吴老大的发令下，乌央乌央的出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