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南京城乱

三月初十，南京。

米市大街的火蔓延到第七间铺子时，西城指挥使李国柱才带着六十火甲赶到街口。

米市大街上，打砸声、惨叫声、哀嚎声连成一片，冲天的火光中带着焦米的味道，往四周散去，不时有头破血流的百姓们背着米袋，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往街外跑去。

火甲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他们哪见过这个架势！

可就在他们打算前冲驱民时，李国柱冷哼了一声。

“都别动！”

火甲们愣住了。

他们身为五城兵马司的人，主管治安，可现在已经发生民乱，他们竟然只能在这里干看着？

哀嚎声还在继续，可火甲们却只能咬着牙站在原地，什么都做不了！

只是不到半刻钟，一个大人物就从他们面前跑了过去。

南京刑部尚书，高倬！

高倬刚冲了进去，身后的十几个衙役就开始鸣锣。

锣声响起，高倬踩在翻倒的粮车架子上，扯开了嗓子，“刑部大堂在此！抢粮者依《大明律》斩！首恶必办，胁从不问！”

可在这嘈杂的环境中，他的声音实在是扩散不了多远！

他带来的十几个衙役看着乱成一团的民众，双腿打着颤，半步不敢上前，只敢用锣声助威。

高倬连着吼了十几声，眼看着街中依旧混乱，瞥了眼站在原地的西城指挥使李国柱，眼神中满是厌恶！

然后他猛地跳下车来，从身后的衙役腰间抽出腰刀，撩起官袍摆子，就要往里冲去！

可就在他刚提起刀时，户部郎中刘成治、户部主事吴嘉胤带着几十个族人赶了前来，从身后死死地抱住了将要前冲的南京刑部尚书高倬。

“别急！”户部郎中刘成治大喊着，“进去就得死！”

“那咋办！”高倬被这一幕气得头皮发痒，眼眶都红了起来，“路上已经见到死人了...再乱下去，南京就该平叛了！”

刘成治是户部郎中，平日主管常平仓。

而现在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开仓！

至于上司怪罪，能活下来再说！

“户部奉旨开仓！每人一斗！官价一两二钱！凭户籍领取！”

刘成治咬着牙，大喊着，可声音被淹没在人群中。

无人搭理。

吴嘉胤看着这一幕，从身后抽出短刀来，“要我说，就得往里杀！”

“能抢到的东西，他们凭什么买！”

他振臂朝后喊去，“儿郎们，随我冲！凡是带刀的，抢粮的，闹事的，有一个宰一个！”

身后十几个族人咬着牙，跟着吴嘉胤抽刀往里冲去！

一路上几乎毫无抵抗，那些百姓们只是来抢粮，并不是来送命！

大多数人看到穿着官袍的人提刀冲了过来，慌忙撂下米袋往外跑去！

有人大喊着‘官差杀人了’，可在这乱糟糟的环境中，没人顾得上！

还有几个人提着刀，眼神阴狠地冲向那群突然出现的官差。

有人给出了话，民要不乱，他们全家都得死！

可他们的刀刚提起来，还没来得及前冲，就被迎面撞上的吴嘉胤族人像是砍瓜切菜一样撂倒！

高倬和刘成治跟在他们身后，一路前冲！

可刚前冲了不到一百步，一行人猛地怔住了！

一处火光通亮的粮铺门前，一个穿着中书舍人衣服的年轻人，正站在高台上，大声念着《大明律》！

他的嗓子，已完全干哑，不过还是硬忍着，像是咆哮一般，对着面前无数的混乱的百姓，坚守着他的《大明律》！

他的身后，是冲天的火光！

这一刻，他站在火光之前，简直像是一个圣人！

吴嘉胤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许久后才瞥了眼从后面赶上来的刘成治，朝地上啐了一口，咬着牙，不知道是羡慕还是震惊，“比你还蠢！”

“是中书舍人龚廷祥！”刑部尚书高倬看了这一幕，怒吼一声，“别管蠢不蠢，快救人！房快塌了！”

龚廷祥被这突兀出现的几个同僚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问询，就被扯进了队伍里继续前冲。

队伍的速度极快，百姓们看到这群人真敢杀人，早早就慌乱的跑开。

可前行了不过两百步，他们又愣住了。

七八个人已经从对面打了过来！

为首的那人，额头绑着红布，赤手空拳，却如猛虎下山！

他嘴里嘶吼着‘都回家’，可手上的拳头却丝毫不停！

一个汉子挡在他身前，被他右肘砸在脸上，左拳顺带将另一个人放倒！

十几个挎着短刀的汉子聚在一起大吼着，“抢粮！天子管不着南京！”

可话音还未落下，就被那人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左手扣腕，右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十几个挎刀汉子大叫着围了上来，可短短几十息后就倒了下去！

那人身后七八个人，看有人倒了，抄起扁担木棍就砸了上去！

中书舍人龚廷祥呆住了。

他读了两个时辰的大明律，还不如对面的拳头管用！

而眼前这个人，他认识！

崇祯三年庚午科武举人！

黄金玺！

他还有个兄长，是崇祯三年的文举人，黄金榜，此刻正甩着木棍砸地上那几个倒下的人，手比他弟弟还狠！

他兄长本名黄金玉，崇祯三年中了文举人，报上去后，据说天子看着他们兄弟俩的名字，呆滞了半天。

许久后才说，‘金榜题名...让他改个名，叫黄金榜吧...不知道的还以为哥俩要造反呢...’

“黄金玺...别把人打死了...往回赶！”户部主事刘成治高喊着。

——

同一时刻，夫子庙！

黄端伯带着几个吏员，在庙门口摆着香案，背对着孔子像，对着面前慌乱的人群高喊着。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尔等不安分守己，反而聚众抢粮，是为何！’

‘天子免税五年，分田到户...尔等抢粮，抢的是自己的粮！’

没人搭理他，每个人都在惶恐，都在抢掠。

可他没法子，他是礼部主事，手无缚鸡之力，他去找了上司，可上司连他见都不见。

就在离他三百步外，中书舍人陈爊带着他的儿子陈伯俞，还有以吴可箕为首的十几个国子监生，竟在街口分银子！

所有人的家当，加起来不到三千两，都是些细碎银两，装了大大小小十来个箱子！

几十个乡邻拿着棍棒，围在他们周围，而无数的人在后面排着队，绕了好几层。

“拿了银子就回家...排队！排好队！谁挤就不给谁！”陈爊大喊着。

几百个人排着队，大吼着呼朋唤友，可愣是没人敢挤。

因为谁挤，谁就会被百姓们赶出队伍。

百姓们愿意在这排队，而不是冲上去抢银子，是因为他们都清楚，一旦开始抢，自己未必抢得过别人，还有可能受伤，甚至搭上性命！

反正领完银子后，绕个身就能继续领，凭什么冒着风险去抢呢？

所以谁挤，打谁；谁想抢，他们还打谁！

陈伯俞递银子的手飞快，可看着箱子中越来越少的银子，眉头也皱了起来，抬头看向他爹，声音轻微，“爹...分不了多久了...”

陈爊的眉头也皱着，“先分...分完再说...”

“起码分银子时，这几百人不会闹事！”

而在鸡鸣寺下，钦天监挈壶官陈于阶，带着几个家丁，对着无数慌乱的百姓嘶吼着。

“紫微星明，利东南！天意在大明！”

“尔等勿乱！”

他一遍一遍的喊，一遍一遍的喊，直至喊的声嘶力竭。

慌乱的百姓有人顿了顿脚，有人愣了愣神。

有人信，有人不信。

信的人跪下磕了个头，转身往家走去...

——

同一时刻，西城，张拱薇带着侯府一百家丁，从巷子中往前推去。

家丁们手持棍棒，三个人一组，一个挡，一个打，一个绑...

见闹事者就打，打完往街口一绑！

一个时辰前，他和弟弟隆平侯张拱日大吵了一架。

他是白身，说的是世受国恩；

弟弟是侯爵，说的是家族延绵，还警告他说，今夜谁若是出去，就开了谁的族谱！

张拱薇一气之下，去了趟祖祠，自己把名字从族谱上划了，然后带着愿意跟他的一百家丁冲了出来！

现在，他已清了四条巷子，连喝水都是满嘴血腥味。

“大老爷...”有家丁满脸血污，咧着嘴，满是血丝的牙齿在火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活了二十七年了，从没这么痛快过！”

“缓口气，继续清！”张拱薇咧着牙，左臂疼得厉害。

他左臂被人砍了一刀，现在还缠着布条。

同一时刻，魏国公徐弘基，带着五百府兵，正沿街巡视，火把如龙！

沿途闹事者，远远看见火把，自己就散了。

沈鹤年带着三百家丁，分了三队，每队都抬着碎银，见人就发，顺便给人手背上盖个戳。

说是带戳的明日去沈府领半斗米，但若是盖了戳又继续蒙混着领银子的，直接打一堆绑起来扔在街上...

城北，顾杲、吴应箕、陈贞慧、沈士柱四个人，正背靠着背喘着气。

他们都是复社人，而在今夜的民乱中，他们打了复社的旗号，安抚百姓。

百姓们知道复社势大，不敢相抗，大多都已乖乖回了家去。

“张溥会杀了我们的...”吴应箕惨笑着，连声音都有气无力。

“那就明天再死...”

仅在他们一街之隔，南京富户沈百七连夜搭了六座粥棚，正在施粥...

几个青壮挎着腰刀，在街口上喊着，‘喝粥可以，闹事不行...喝完粥的，每人领半斗米回家...’

——

城南，护送郑成功来的那近百亲卫，五十人从房内溜了出去。

全是海上老手，专走小巷...不留手，不废话，见人就打，打完就走...

遇见闹事的小团伙，五十人一拥而上，棍棒齐下，打散了就换地方...

而就在整座城中无数人自发平乱时，无数士绅、官吏、富户正躲在宅子中私会着。

直到子时刚过，南京四门突然打开，在外面等了半个时辰的操江兵们，终于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