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背粮

二月初六，酉时三刻。

京城，钟鼓楼的钟声在暮色中传开，声音沉钝。

这是全城宵禁的号令。

今日五军都督府下了禁城令以后，顺天府便把宵禁往前挪了一个时辰，这是惯例。

钟声一响，各坊的栅栏便要落锁，无故在街上行走的，巡哨的京营兵便可以先拿人再审。

街上行人脚步匆匆，但脸上的表情却与往日不同。

往日宵禁是催命，晚一步回去就得被婆姨骂两句，但今日却脚步飞快，他们要把皇太极死了这个消息跟家人分享。

皇太极死了。

这五个字，嚼在不同人嘴里，那是不同的滋味。

只是大同米铺门口，人群还是一样的拥挤。

排队的人从街头一直排到巷尾，又从巷尾拐了个弯，探进隔壁街。

他们拿着不同的米袋，暮色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气声和偶尔传来的咳嗽。

他们等了太久了...大同米铺的米价一直在涨，但还是不够卖。

“来了...”有人喊了一声，所有人同时转过头去。

几辆牛车从巷口缓缓拐了进来，车上堆着高高的粮袋，压得车轴咯吱作响。

人群骚动了起来。

有人看着米袋咽了咽口水，有人往前挤去，有人踮起脚尖往车上看去，看看这些米够不够分...

牛车停在铺子门口，立马几个伙计跑出铺来，扛起米袋往铺里搬。

一个掌柜模样的人拖着一块木牌走了出来，往门框上一靠，木牌上面的字迹还没干。

九两八钱。

人群安静了。

“多钱？”最前面的一个汉子闷声开口，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字。

“九两八钱！”掌柜的看着长长的队伍，大喊了出来，又补了一句，“一石！”

汉子愣住了，嘴角抽搐着，看向自己身后黑压压的人群。

“太黑了吧！”有人高喊着，“三日前才六两...现在就快十两了？”

“你家的米是金子做的？”

“上一车还是八两九钱，怎么半个时辰不到，又涨了？”

“我家断粮两天了，就靠这顿米下锅，你这是要人命呀！”

...

七嘴八舌声响起，人群有些沸腾。

掌柜的站在门口，猛然间大喝一声，“静一静！”

他见惯了这样的场景，连解释的力气都懒得花。

“北边打仗，南边断了漕运，粮车又进不来！”

“东家的粮，也是从山西高价进的货...爱买买，买不起就滚，别在这里堵门！”

“放你娘的屁！”一个彪形大汉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一把捏住掌柜的脖子，“你们的粮，是从晋商手里拿的，真当所有人都是傻子吗...”

“反正老子要饿死了，不如先捏死你这个短命鬼！”

掌柜的脸色变了。

他想挣开，但那汉子手上的力气太大了，攥的他脖子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队整齐的脚步声，几个穿着青袍的书吏带着一队京营兵拐了进来。

人群自动往两侧分开一条路。

新政大典后，人们开始慢慢尊重这些穿着青袍的书吏。

“放手！”一个书吏跑到人群正前方，看着汉子冷哼了一声。

另一个书吏看了眼那块木牌，伸手从最上面的粮袋上抹了一把，指尖沾起几颗粟米，放到鼻尖下轻轻闻了闻。

陈米！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封条，高高举起。

“大同米铺，囤积居奇，把持行市...依《大明律》查封！”

身后的京营兵迅速上前，把伙计拉到一旁绑了起来，又从怀中掏出一串镣铐，扔给那个正掐着掌柜脖子的大汉，“你绑掌柜！”

大汉愣住了。

还不等他有动作，一个书吏高喊着。

“所有人排好队登记，每人领一斗...以官仓粮价，明日把银子送去官仓！”

“还有，自明日起，平粮仓以常价出粜，每石一两，每人限购一斗，凭户籍号牌领取...”

人群中静了静，飞快的重整队形，一个接一个的慢慢往前，登记领米。

一个小旗模样的人看着那个刚绑完掌柜的彪形大汉，眼神中满是欣赏。

“有没有兴趣来京营？”

“我家还有七十老母...”彪形大汉拧着眉头，声音有些纠结。

“进了京营，朝廷帮你养家人！”小旗并不气恼，看着这个彪形大汉越看越顺眼。

身材魁梧，比自己还高一个头，敢为乡邻出头，还是个孝子！

京营就缺这样的人物呀！

“谢大人抬爱，只是...”大汉回头看了眼正在领米的乡邻，最终还是拒绝了小旗的好意。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了小旗的冷笑。

“好呀...当街斗殴，意图谋杀米铺掌柜...来人，拉去顺天府！”

大汉愣住了，看着已经抽刀往前的京营士卒，差点没哭出来。

“草民庞启功，愿进京营，保民护国！”

“这才对嘛...”小旗踮起脚，拍了拍汉子的肩膀，“以后，就跟着我...”

“母亲以后接到大兴县...英国公在那里建了‘忠军坊’，朝廷在管，里面都是咱们的家人...”

——

同一时刻，宛平县西北，一处废弃的砖窑厂。

冷风从残垣的豁口处灌进来，把插在砖缝上的火把吹的火苗胡乱跳动。

十几个人站在窑里，他们扒开外面的杂草墙，刚砸烂用废弃砖块垒好的厚厚砖墙，露出里面从窑底摞到窑口的米墙。

一口口粮袋，垒在铺满细沙的地面上，发着浓浓的陈米气息。

新宁伯谭弘业站在人群最前面，脸色铁青。

他从定国公府出来时，已经未时了，赶到这里，正好申时四刻。

然后家丁砸开第一堵砖墙，就把他吓得差点跌在地。

五年前，一个叫张明镜的商人找到了他的管家，说在京畿开了十七口砖窑，想挂在他的名下。

一来是为了借新宁伯的名头震慑那些宵小之辈，二是借着他的名头做些小生意，免得被人欺负。

谭弘业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毕竟什么都不用做，每年就能拿四成利，谁会嫌钱多...

后来过了两年，那商人说京畿烧砖的行当被晋商挤得利润稀薄，开不下去了，他也没当回事，挥了挥手就让人走了。

只是这砖窑就一直挂在了他的名下。

“老爷，其余十六间窑口里面都有粮！”管家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打断了谭弘业的回忆。

谭弘业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看去。

窑口外，七十几辆牛车歪斜的排着，周围还围了三百多号人。

京畿往九边送饷银，调了一部分骡车...后来又往蓟镇送粮，又将剩下的骡车几乎全都调走了...

再后来，皇太极叩关的消息传来，京畿最后的骡车全往南走了...

这七十几辆牛车，已经是他能找到的所有了...

毕竟今天晚上要运粮入仓的，不止他一个！

一辆牛车顶天装五石粮，七十辆就是三百五十石；三万石粮，最少得跑九十趟！

这里到最近的官仓，来回一趟得近一个时辰，自现在到天亮，满打满算，跑不了十趟天就得亮！

来不及！

谭弘业闭上眼睛，他想起今天在定国公府，那些人说往南逃的时候，他没说往南，也没站出来骂他们。

他只是低着头，把脑袋埋进沙子里，那个时候，他只是在想怎么保全自己，怎么不掺和这趟浑水。

现在他站在米墙前，只觉得自己那样子实在是丢人！

他在想怎么保全自己时，远在边关的陛下也在想着怎么保全自己！

若是自己家有晋商藏粮的事被百姓，被文官知道了，自己这身蟒袍玉带，还能不能保住？

谭弘业睁开眼，转过身，走到那堵米墙前，弯下腰，一手一袋，两袋米已扛上了肩膀。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还愣着干什么！”谭弘业咬着牙，迈步往前走去，“装车，运粮！”

“车不够，就用人背！”

“就是爬，天亮前，也给老子爬进官仓！”

身后上百人这才缓过神来，有人扛起粮袋，往牛车上装去；有人沉默的扛起粮袋，跟在谭弘业身后，在暮色中沉默的前行。

“老爷，定远侯邓文明带人来帮忙了...”有个小厮扛着米袋，快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