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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笛拉响的那一刻，张衡就后悔上了这辆车。
林晚开车，跟秦振开车，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恐怖。
秦振是一路骂骂咧咧，横冲直撞，像头发了疯的牛。
林晚是一声不吭，面无表情，每一次变道、超车、过弯，都精准得跟拿尺子量过一样，快得让人连害怕都来不及。
张衡死死抓着车顶扶手，整个人被甩得贴在车门上。
“林队……你跟秦队，是一个师父教的吧？”
“嗯。”
“谁？”
“秦队。”
张衡：“……”
懂了。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张衡好不容易把自己从车门上撕下来，喘了口气。
“林队，你说他费这么大劲‘死’一回，图什么？”
“跑。”林晚目视前方。
“光跑还不够。”张衡摇了摇头，“一个大活人突然不见了，警察会满世界找，可一个死人就没人会再找了。”
林晚皱眉：“那得有一具尸体进炉子。”
“对。”
“可他自己就是那具尸体……”
林晚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她扭头看了张衡一眼。
张衡没说话，只是冲前面抬了抬下巴。
“看路，林队，到了你就知道了。”
张衡的手机响了，是霍启明。
他按了免提。
“张法医！我们到了！三号炉已经在预热了，工作人员拦着不让进车间，说手续齐全，家属无权干涉……”
“硬闯。”林晚说，“出了事算我的！”
电话那头，传来霍启良扯着嗓子的一声吼：“哥你让开！这种事我在行！”
紧接着，就是一阵乒乒乓乓的动静，和一个工作人员的惨叫：“霍二少，那是消防栓——！”
电话断了。
张衡：“……”
他忽然有点期待，待会儿到了现场，会看见什么了。
三点五十六分。
桑塔纳一个甩尾，冲进了西山殡仪馆的大院。
火化车间在院子最里头，一排灰扑扑的平房，屋顶上立着三根烟囱，最右边那根，已经开始往外冒淡淡的白烟。
预热了。
院子里，告别厅门口排着两三拨披麻戴孝的家属，哀乐一阵一阵地往外飘。
谁也不会多看一眼，从后门开进来的那辆医院的车。
张衡跳下车，跟着林晚冲进车间。
一进门，热浪扑面。
三号炉的炉门前，乱成了一锅粥。
一张不锈钢炉车停在炉口，车上躺着一只黑色的尸袋，两个穿蓝色工作服的工人一前一后，正要往里推。
可炉车前面，横着一个人。
霍二少。
霍启良张开两条胳膊，后背死死顶着那扇滚烫的炉门，脸被烤得通红，满头大汗，扯着嗓子吼：
“不许烧！林警官说了不许烧！”
“谁敢推！要烧先烧我！”
“我霍启良今天就是被烤成串，也不让你们点这个火！”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在旁边急得直跺脚，是殡仪馆的孙经理：“霍二少，这是有遗嘱的！手续都齐了！您这是妨碍……”
霍启明拦在孙经理面前，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梁律师站在墙角，攥着一沓文件，脸白得跟墙一个颜色。
张衡看着顶在炉门上的霍启良，差点没绷住。
霍二少这辈子，酒驾，泡吧，满嘴跑火车，就没干过一件靠谱的事。
今天这一件，干得是真漂亮。
“警察！”林晚一声断喝，亮出证件，“所有人，原地不动！”
两个工人吓得手一松，炉车“哐”地停在了原地。
霍启良一看见他们，腿一软，顺着炉门就滑坐了下去，嘴里还在念叨：“来了……总算来了……烫死我了，我后背是不是熟了……”
梁律师一个激灵，攥着那沓文件就迎了上来，声音发虚，嘴还挺硬。
“林警官，张法医，死者生前立有遗嘱，死亡证明是医院出的，殡仪馆这边的手续一样不缺，家属……”
“家属？”林晚看了他一眼，“死者是警方要带回市局接受调查的人，在警方看管期间死亡。按规定，必须由公安机关进行尸体检验，查明死因。遗嘱写得再清楚，也大不过这一条！”
梁律师张了张嘴，攥着文件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张衡没再耽搁，他戴上手套，走到炉车前，一把拉开了尸袋的拉链。
一张脸露了出来。
满头白发，皱纹一道压着一道，眉毛稀稀疏疏，嘴唇抿得紧紧的。
福伯。
“福伯……”霍启明的声音一下子哽住了，“您老人家……怎么就……”
张衡没说话。
他伸出手，搭在了死者的颈侧。
指尖隔着手套碰到皮肤的那一刹那——
“嗡！”
【真相之眼，已激活。】
【姓名：严福】
【性别：男】
【死亡时间：约三十二小时前】
【死亡原因：被他人以软物捂压口鼻，致机械性窒息。】
【备注：遗体死后曾于零下十八度环境冷藏。】
三十二个小时前。
张衡在心里飞快地往回倒。
现在是下午四点。
三十二个小时以前，是昨天早上八点。
昨天早上八点，严福就已经死了。
那昨天晚上九点，拄着拐杖，敲开他办公室的门，冲他欠身说“深夜打扰，实在冒昧”的那个人——
是谁？
“这位老人家，不是今天下午两点五十二分死的。”张衡直起身，“各位看他的眼睛。”
他轻轻翻开死者的眼睑。
“角膜重度混浊，瞳孔已经看不清了。人死以后，角膜一点一点变浑，这个程度，少说也得一天以上。”
“再看这儿。”
他把死者的衣领往下拉了拉，露出后颈。
“尸斑，紫红色，按都按不褪，早就固定了。睫毛根上，还挂着没化干净的冰碴子。这具遗体，死了三十多个钟头，还在冷柜里冻过。”
车间里，一片死寂。
孙经理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可能……”霍启明的嗓子都劈了，“福伯今天上午还在祠堂……他的手，他的手还被炭火……”
“对。”
张衡点点头，弯下腰，把死者垂在身侧的两只手，轻轻地抬了起来，翻过来，对着顶上的灯。
“所以，各位再看看这双手。”
那是一双老人的手。
十根手指头，好端端的。
没有纱布，没有烧伤，没有一丁点焦黑。
“今天上午在祠堂里把两只手按进炭盆的那个人，十根手指头烧得焦黑。”张衡说，“可这一位，手上连个水泡都没有，他们不是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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