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3章 当面谈

天刚亮，黑袍管事的回话就到了：通宝号，山下青石镇分号，午时，掌柜亲自候教。

“掌柜的名字？”

“姓桂。别的没打听到——通宝号的规矩，掌柜没有名，只有姓。”

林济点点头。连名带姓都省的买卖人，一般是最贵的买卖人。

白老还没从长老会出来。留了一整夜，问都没问完的样子。林济想起白老那句“秦渡再找你，说什么都别应，先来告诉老夫”，想了想，铺纸研墨，写了张字条：

“秦字辈的票号请我去喝茶。我去。渣我带着，人我带着，脑子我也带着。——济”

写完塞给黑袍管事：“转交白供奉。他要是骂人，你听着就行，不用辩护。”

黑袍管事收好字条，看了他一眼：“东家从没让我带过这种信。”

“那就当开个先例。”

青石镇就在山脚，走山道小半个时辰。通宝号分号门脸不大，一进门先听见算盘声——噼里啪啦，节奏稳得像操练过的。柜台后六个伙计，没一个抬头。

肩头上的小灶探头看了一圈，撇撇嘴，缩回去了，声音贴着他耳根：“满街都是铜臭味。本统不喜欢。”

林济脚步没停——柜台后六个伙计，他没打算在人家店里对着空气说话——只在心里接了一句：你闻得见铜锈？

“本统闻得见穷。”她理了理围裙，“这镇上最富的味道，在里间。”

桂掌柜在里间等他。五十上下，面皮白净，笑起来嘴角两边各有一道对称的纹，像是拿尺子量过再刻上去的。

“林师。”他拱手，不称弟子，不称小哥，称“师”，“渣带来了？”

林济把两只陶罐放上桌。

桂掌柜开罐、倾出、摊平，先看色，再闻香，捻了一点在指腹间搓开，最后——林济眼皮一跳——用小指尖蘸了一星，点了舌尖。

“上品。”桂掌柜点头，“冲性未散，余韵还烈。收了。”

林济见过给丹评级的，给药材评级的，给人评级的。给渣评级还带试吃的，头一回。

“桂掌柜，”他开口，“做买卖讲究个货对路。我很好奇，贵东家收这么多渣，做什么用？”

“东家有用处。”

“那我换个问法。”林济身体往前倾了倾，“贵东家要的其实不是渣。渣里那个东西，交流会那日他已经见过了——一枚丹，一千灵石，童叟无欺。他现在缺的不是货样，是稳定的实证来源。我说得对不对？”

桂掌柜脸上的笑纹没动，但续茶的手停了半息。

就这半息，林济知道自己押中了。

“林师快人快语。”桂掌柜放下茶壶，“东家授意：渣，照收，五百一罐，长期，每旬两罐起。另有两样添头——药一味，答一问。”

“哪味药？”

桂掌柜从柜里取出一只小瓷瓶，推过来。瓶塞一开，一缕清苦的药气钻出来，性子又冷又正，像雪水底下压着一段活着的根。

“青灵髓。真品，一钱。”

林济捏着瓶子，没急着说话，脑子里先炸开了一条光幕：

【叮。检测到材料：青灵髓（正品）。】

【比对宿主现有替代材料……比对完成。结论：药园西墙根无名杂草，即为青灵髓原植物。正品相似度61%的原因：非正品劣，是炮制未至。】

林济：“……”

好家伙。阿阮养了半个月、牛都不啃的那两盆草，官方认证了。差的不是货，是手艺。

肩头上，小灶凑到瓶口闻了一下，翅膀忽地张开一半，又慢慢收拢。她这次没说话——但林济看见她的眼睛亮了，亮得像饿了半个月的人看见一锅饭。

一钱真品摆在眼前，等于炮制的标准答案发下来了一半。

“药我收下。问——”

“东家只能答一个。”桂掌柜竖起一根手指，“问之前想清楚。”

林济想得其实很清楚。九转、火候、第二转的门，都馋人，但都不是最急的。最急的那个问题，他在昨夜的算盘声里就磨好了：

“残卷上缺的那四页——在你们东家手上吗？”

桂掌柜取出一张字条，隔着桌子推过来。字迹清瘦，笔锋收得极稳：

“不在我这儿。”

末尾另有一行小字：

“仍勿使白烛几知晓。”

林济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两息，忽然笑出声：“麻烦桂掌柜回禀东家——来不及了。字条我今早就在他门口挂上了。”

桂掌柜脸上的量尺纹，头一回刻歪了。

“林师，何必呢。”

“何必？”林济站起来，收好瓷瓶，“桂掌柜，回去替我带句话。他的东西我不惦记，他的九转我不求教——但药园那两盆草，从今天起，是我自己的炮制题目。他要是真心想聊，就带着他那份四十年，来跟我的六十天碰一碰。”

他拱拱手，出门。身后算盘声没停，只是快了半拍。

“让你先来告诉老夫！你答应过！”

“我告诉了。”林济把字条双手奉上，“您的门房没转达，怪我喽？”

白老捏着那张“秦字辈”的字条，胡子抖了半天，到底没骂出第二句。长老会开了整整一天一夜，他进门时脸色灰败，此刻倒被气出了点血色。

“说。从头说。”

林济从通宝号说到青灵髓，从“不在我这儿”说到“仍勿使白烛几知晓”。白老听到青灵髓时腾地站起来，把瓷瓶抢过去，对着窗光看了足足半炷香，手都在抖。

“真品……真是真品。此物丹阁地库的册子上记了三百年，实物老夫都只见过一回。”他缓缓坐下，看向林济的眼神复杂得像一锅没搅开的药，“你拿两罐渣，换回来这个……”

“不止是药。”林济把比对结论原样说了一遍，“白老，药园西墙根那两盆草，就是青灵髓的原植物。我那61%，差的不是货——是炮制。”

白老的手停在半空。

“你再说一遍。”

“杂草即真药。差的，是手艺。”

老头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转身从架子上抽出一张空白的炮制录，拍在他怀里：“”今天开始，一味一味过。老夫年轻时炮过三年青灵髓，规矩还记着七成——剩下三成，你自己拿命试出来。“”

“还有一句话。东家说，我的火候差三成。”

“放屁。”白老脱口而出，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差得不止三成。”

林济：“您这话让我很难判断该高兴还是该发奋。”

白老没接茬。他把长老会的结果说了，说得很平：

“失窃案，查无实证。地库的锁完好，钥匙只有老夫一枚——查到最后，几位长老的意思就差写在脸上了：不是查不出贼，是贼太好找了。“”他扯了扯嘴角，“”执事印暂缓，戴罪查案。丹阁编外那个名分，保住了。”

“谁保的？”

“韩慕之。”白老自己都像是没缓过来，“当着长老会的面，他说——'他的丹我验过，比丹阁一半的供奉都真。丹阁可以没有执事，不能没有会验丹的眼睛。'”

林济挑了挑眉。那位内门丹师，输了一场，保了一个人，赚了一双眼睛。这笔账，算得比胡半城还精。

“还有一件事。”白老的声音压下来，压得屋里的烛火都晃了一下，“散会的时候，老夫的官帽里多了张笺。”

他展开一张素笺，纸无印记，字迹圆熟，跟秦渡那笔清瘦字完全是两路：

“地库里那四页，是假的。真的，四十年前就走了。——故人”

屋里静了很久。

“半月前老夫点验，四页确是近期才被取走的——纸茬是新的。”白老的手指按在笺上，一寸一寸碾着那个“假“”字，”可这笺上说，真的四十年前就走了。那就是说……”

“地库里锁了四十年的，一直是假的。”林济接了下去，“半月前丢的不是真残卷。是有人来取回赝品——或者，来灭口那几页纸。”

“而秦渡说，四页不在他手上。”白老闭上眼，“老夫的地库，秦渡的袖子，都排除了。”

林济没接话。他把那张素笺的样子记进脑子里，然后把注意力挪回了怀里那瓶青灵髓上——

查案是白老的仗，炮制是他的仗。后者，他一钱药都没浪费。

当夜，破丹房的灯亮到三更。阿阮那两盆草，一盆搬进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