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掉火坑里

眼前像是蒙着一层雾，钝痛顺着两侧太阳穴缓缓蔓延开。

温续春用力眨了眨眼睛，眼前朦胧的景致渐渐清晰。

水榭、石栏、回廊，十分眼熟，像……画中景！

难道她已经……

温续春浑身一僵，带着一种近乎恐怖的预感，循着方才说话的声响缓缓望过去。

水榭另一侧的廊下，立着两道身影。

一人体态微丰，正弯腰赔笑。

而另一人——

一身墨色锦袍，身形清瘦颀长，负手而立，周身笼罩着生人勿近的疏淡。

廊檐垂落的绢灯洒下暖黄光晕，堪堪落满他半边肩头。

他未曾理会身旁躬身赔笑的男人，一双沉敛无波的眸子，淡淡朝这边望来。

夜色相隔，温续春直直撞上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萧戾。

她心底径直冒出了这个名字。

记忆里的谢寻昼，底色终究是清透温和的，可眼前这个人，像一柄散发着寒气的利刃，目光里时刻带着审视，更像药庐初见那夜的萧戾。

温续春心中百感交集，碍于旁人在侧，正想使个眼色。

可萧戾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过一瞬，便轻飘飘移开了，淡漠得仿佛只是瞥见路边的顽石野草。

萧戾身侧的中年男人跟着望过来，后知后觉水榭里还有旁人，脸上掠过被打扰的不悦。

“想来是哪家随亲赴宴的千金。萧公子，夜风寒凉，咱们还是先回宴席吧。”

萧戾淡淡颔首，竟真的转身，袍角划过一道利落弧度，朝着相反方向从容离去。

“欸——”

温续春满心迷茫，下意识伸出手，半个音节刚冒头。

中年男子回头瞥了她一眼，目光里满是冷意。

温续春心头惊跳，忙讪讪收回手，移开了目光。

夜风吹过水面，带来一丝凉意，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彻底清醒了过来。

看样子，她真的又回到过去了，可萧戾……好似不认识她了。

好在一回生二回熟，她这次倒没那么慌了，索性先摸清这是何年何月何地，再做打算。

打定主意，温续春就近挑了条小路，迈步离去。

脚步起初还有些虚浮，但很快便稳了下来。

谁知，就在她身影没入小径阴影时，曲折回廊的另一头，一片墨色衣角无声自廊柱后显露。

是萧戾去而复返。

此刻，他脸上的淡漠平静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目光死死锁着温续春远去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

说不清是恼恨，还是什么……

温续春对此毫无所觉。

她顺着小径左拐右绕，穿过一个月洞门，前方的嘈杂人声骤然清晰，随即有碗碟轻碰的声响接近。

她脚步一顿，下意识躲到一丛茂密的湘妃竹后，屏息侧耳。

两个捧着食盒的丫鬟，从她藏身处前经过。

“今儿可是老爷的生辰，阖府上下谁不提着心？就你贪玩！刘嬷嬷再三叮嘱，宴席才开不久，后头且有的忙，让咱们眼睛都放亮些。”

“好姐姐，我知错了，咱快些把醒酒汤送过去吧……”

声音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温续春却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生辰？宴席？

不会是……

“林府生辰宴血案”几个字，冷冰冰地砸进了温续春的脑子里。

难道林府血案，就是……今夜？！

完了……

完了完了！

她这是造的什么孽，一过来就直接掉火坑里？好歹多给她些时日，哪怕是提前一日也好啊！

不行，此事凶险万分，她手无寸铁，留在这里除了等死，就是被殃及池鱼。

什么救人一命，什么改变过去，在自家小命面前都是虚的，趁早逃命才是正理！

温续春毫不犹豫，转身便跑。

谁知这时，身后小径传来一道温柔女声，满含关切：“姑娘，你可是迷了路？”

温续春脊背一僵，缓缓回头。

不远处一株金桂树下，立着一位年轻妇人。

她约莫双十年华，眉目温婉，透着股书卷浸润出的知性。

一个身着比甲的小丫鬟，正小心翼翼搀扶着她。

而妇人身后半步，还跟着个面容沉稳的婆子，恭谨地捧着个用锦布层层裹好的长卷轴。

见温续春怔怔望着她，也不答话，妇人眼中掠过一丝疑惑，却并不着恼，反而主动向前迎了两步。

“姑娘莫惊。我姓林，闺名怀愫，是这府里的女儿。今日家父生辰，宾客众多，园中路径繁杂，姑娘可是随家中尊长前来，不慎走散了？”

林家小姐！

温续春脑海中瞬间回响起说书先生的话——

可怜回府贺寿的林家女儿与女婿，闻声赶来，也双双遭了毒手！听闻那林家小姐遇害之时，腹中尚且怀着孩儿。

原本到嘴边的敷衍话语，一下子说不出来了，她的目光下意识从林怀愫温柔的脸庞，缓缓移向了她的小腹。

那里被衣衫妥帖遮掩着，尚是平坦一片，不知是月份尚浅还未显怀，还是……连她自己也未曾察觉。

温续春思虑片刻，压下了转身就走的念头，反而笑着迎上前去，极其自然地牵住了林怀愫置于身前的手。

村里那些婶子婆婆，哪个不是头一回见面，就把人家祖宗十八代都打听清楚的？

她温续春别的不行，跟人套近乎这门手艺，练得也不差。

“林姐姐安好。我姓温，是随……舅父来赴宴的，只是……”

她脸上浮起几分羞赧。

“不怕姐姐笑话，我从前哪见过这样的场面？满屋子的人，闷得我头晕，便自个儿溜出来透透气。身边那丫头被我使唤去取茶水了，一会儿便来。倒叫我在这儿遇见了姐姐，可见是缘分。”

她嘴里噼里啪啦说着，指尖趁机移向林怀愫腕间的脉门。

林怀愫微微偏头，还未及细思，是哪家宾客带了外甥女来——

“怀愫。”

温润清越的男声，自二人身后不远处响起。

林怀愫面上瞬间漾开欢喜，稍带歉意地拍了拍温续春的手背，便朝前迎去，声音柔婉：

“夫君，你不在宴上，怎么过来了？”

温续春暗道一声可惜。

因动作小心，她还没来得及分辨脉象。

她原本还盘算着，若林小姐尚不知自己有孕，她便以“胎气未稳，宜静养”为由，劝她尽早离开这是非之地……

她轻叹一声，也转身望去。

一身着石青色锦袍的年轻男子正快步走来，约莫二十四五的年纪，生得仪表堂堂。

此刻，男子的目光关切落在林怀愫身上，温声：

“岳父正与几位大人说话，我告了罪，特来寻你。你如今身子不同往日，最忌劳神。”

说着，他的指尖在林怀愫的小腹处虚虚拂过，动作里满含珍视。

温续春看在眼里，不由一怔。

原来，他们夫妇已然知晓有孕一事了。

林怀愫脸上飞起两抹红晕，略带羞涩地避了避，转头看向温续春，为双方引见：

“夫君，这位是温姑娘，前来为父亲贺生辰的贵客。温姑娘，这是外子，姓陈。”

温续春忙屈膝一礼，说不得多端正，也挑不出甚毛病。

陈禹拱手，“温姑娘有礼。”

随即又看向妻子，声音里带着哄劝，“随我回去歇息片刻可好？”

林怀愫面露为难，看了眼婆子手中的卷轴。

陈禹看在眼里，无奈摇头，“待送你回房歇下，我便将这画轴送去岳丈的书房，如此你可能安心？”

迎着陈禹宠溺的目光，林怀愫面上赧然，柔顺点了点头，又关切看向温续春：

“温姑娘可要随我们一道离开？”

温续春连忙摆手：“不必不必，林姐姐自去便是，我那丫头也该寻来了。今日府上事忙，不敢多扰。”

林怀愫见她坚持，便不再多劝，又温言客套了两句，这才在陈禹的搀扶下，转身离去。

温续春站在原地，目送着这对璧人相携走远。

男子微微侧首，倾听女子低声细语，女子偶尔抬眸，眼中是全然信赖的柔光。

他们并肩而行，檐下灯笼光将他们并肩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

温续春看着看着，心里头忽然像是塞进了一把浸水的棉花，堵得有些喘不过气。

先前在茶馆听书，林家血案不过是寥寥几句的故事，生死离别隔着说书人的口舌，遥远又虚无。

可此刻，亲眼撞见恩爱美满的一双璧人，今夜却要落得家破人亡、一尸两命的凄惨下场……

方才一心只想逃离的念头，隐约被不忍与煎熬蚕食。

她心绪正反复拉扯，谁知这时，一声轻哼自身侧暗处突兀响起。

温续春骤然回神，慌忙循声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