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这是什么

张扬推开虚掩的院门，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院子里杂草丛生，爬藤从墙头垂下来，把大半面墙遮得密密匝匝。

靠东边的厢房已经塌了大半，横梁斜斜地戳在半空中，上头还挂着一截朽烂的麻绳，被风一吹便晃荡起来。

院子正中央倒是一片空地，没有长草，泥土的颜色比周围深，像是被人翻过又踩实了。

"看起来是个荒废了好些年的院子。"张扬在院子里走了一圈，靴底碾过碎石和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陈默也四处查看了一圈，用刀鞘拨开了一丛挡住西厢房门口的野藤："房倒屋塌的，确实太久没人住过了。"

陆瑶没有进屋。她站在院子中央，目光落在那片颜色异常的泥土上，脚踩上去能感觉到微微的下陷。

"一个荒废的院子，没有人住，那这地是谁翻的？"她问。

张扬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片地面，抬了抬下巴："野狗呗。你看它刚才蹲在那儿刨土，说不定就是它挖出来的。"

陆瑶蹲下身，伸手按了一下那片泥土的表层："野狗嘴里的那截是人骨。底下埋着的，恐怕不止一截。"

陈默二话没说，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快步走到西厢房塌了一半的墙根下，从残砖堆里抽出一把铁锹，他把铁锹往地上一拄，回头看了张扬一眼："来。咱俩动手。"

张扬也找了一把破锄头，走过来站在那片地另一边。

两个人同时下锹的时候，铁器切入泥土的触感跟方才想象的不太一样——第一锹下去像是碰上了硬物。

张扬的锄头带上来一块泥土，土块散开的时候，露出来的部分不是石头，也不是树根。

是一截半腐烂的衣料。

陈默和张扬对视了一眼，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泥土被一锹一锹地翻开，那股气味慢慢从底下升上来——起初是若有若无的土腥味里混着一丝甜腻的异样，像是埋在土里很久的落叶和雨水沤出来的味道。

可越往下挖，那气味就越浓，越沉，带着一种让人本能想要后退的、类似于腐肉发酵后的恶臭。

陈默铁锹翻起一大块土的时候，那股气味猛地扑出来，他"呕"了一声，捂着嘴退了两步。

张扬已经把自己衣摆里层扯下来一块布捂住了鼻子，闷声道："我来。"他接过铁锹继续往下挖。

泥土一层层地被翻开，底下露出的东西越来越清楚。

最先露出来的是一截灰白色的东西，被泥土半掩着，边缘处趴着几条正在蠕动的白色小虫，再往下，是黏连的布片和褐色的、已经分不清是衣物还是别的东西的碎片，然后是一只蜷曲的手臂，皮肉已经塌陷，指节蜷缩着，指缝里嵌满了黑褐色的泥土。

张扬的动作慢了下来，回头朝陆瑶的方向看了一眼。

"陆姑娘，有发现。"

陆瑶已经走到坑边蹲了下来。戴着手套上前检查，轻轻地拨开覆在尸体表面的浮土。

"这是死者的背部。"她说着，手指顺着躯干的轮廓滑下去，"脊椎骨中段有道切口——和野狗叼走的那一段对得上。"

她直起身来，朝坑底扫了一眼。

泥土被翻开的部分越来越多，露出的尸体不止一具——几具尸身交错叠压着，有的仰面，有的侧卧，有的蜷着。

腐烂的程度各不相同，有的皮肉已经塌陷，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骨骼，有的还保持着软组织的轮廓，皮肤泛着暗沉的皂色，与泥土粘连在一起，还有的刚刚开始腐烂，皮肤表面尚可辨认出原有的颜色，只是被泥土和虫蚁覆盖了大半。

"死者皆为女性，而且——都没有头颅。"

她伸手探了一下离她最近那具尸身的颈侧横断面，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切口整齐，是利器一次性斩断的。颈椎骨被从同一节位置截开，凶手要么是惯用大型刀具的屠户、肉贩，要么是对人体骨骼结构非常熟悉的人。"

陈默站在坑边，看着露出来的几具尸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这些……到底有多少？"

陆瑶目光沿着坑底露出的轮廓缓缓扫过去——交叠的肢体、侧蜷的骨盆、埋了一半的肋骨："目前露出来的至少五六具。底下还有更多，需要彻底挖开才知道。"

张扬已经放下了铁锹，从怀里摸出信号弹，对着天空拉响了引信。

一道黄色的光拖着尾烟升上半空，然后炸开，在灰白的午后天幕上格外醒目。

一炷香的功夫，六扇门的人到了。

衙役跑过来看到坑里的情形便忍不住干呕。

陈默说：“我和张扬人手有限，辛苦各位兄弟了，搭把手，把下面挖出来。”

那人吐了一口：“陈哥，说那话，兄弟们，干活了！”

烈日下，铁锹翻土的声音持续了好一会儿。

坑被不断扩大、加深，下面的泥土被一层层地翻上来，露出一具又一具被掩埋的尸体。每一具被抬出的时候都有人记录编号、位置、大致姿态，然后小心地放在铺了白布的担架上，沿着院墙依次排列开来。

日头偏西的时候，坑底已经空了。

所有的尸身被起了出来，沿着废弃院子门外的青石板路排了一溜，白布单子一列铺开，一眼望过去，几乎看不到尽头。

张扬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捏着一卷粗粗登记的纸张，气的发抖。

陆瑶声音有些发沉："一共十七具。全部都是女性，全部没有头颅。从腐烂程度推断，最早的一批至少埋了两年以上，最近的一具——不超过三天。"

陈默说：“太多了，全部带回六扇门后院的停尸房。一点差错不能出，按顺序排好，等陆仵作一一验看。"

陆瑶点头。

六扇门的停尸房从来没有这么满过，李捕头听闻一下子挖出这么多具尸体，也跟着去后院了。

十七具无头尸身被排放在验尸台上，五张台子轮换着用，每验完一具抬出去换下一具。

李捕头站在她身侧不远处，张扬和陈默分列两旁，谁都没有出声。

整个验尸房里只有她翻动尸身时衣料的摩擦声和偶尔记录的口述声，一声接一声，在安静的空气里一下一下地落着。

"第一具，女性。骨盆形态显示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从耻骨联合面的形态判断，生育过。致命伤为腰部的贯穿斩断切口，骨面平整，一次性完成，没有拖拽痕迹。死亡时间——根据皮下腐败程度和当时的环境温度推算，约在十五天前。"

她走到第二具尸体前。同样无头，从颈椎截断处特征判断与第一具相似。她用镊子轻轻拨开尸体表面附着的泥土和碎屑，检查了胸腹部的皮肤状态，又看了看四肢的关节形态。

"第二具，女性，年龄相仿。死亡时间比第一具略早，大约十八到二十天前。"她顿了一下，"这具尸体的皮肤已经出现皂化现象，部分表皮与泥土粘连，埋藏时间比较长。"

"第三具，女性，年龄相仿，死亡时间在两个月左右。"

"死亡时间跨度很大。最早的一批已经自然腐烂成白骨，从骨质风化程度推算，大约在两年前。最近的一具——不超过三天。皮肤尚未完全腐烂，死者的腋下和关节处还能辨认出体态轮廓。"

李捕头站在门口，脸色阴沉："两年？在咱们地界，有人逍遥法外了两年，还在持续作案？"

陆瑶转身面对他："那处院子荒废已久，平日里根本不会有人路过。若非野狗刨食把骨头翻了出来，这些死者恐怕还要埋得更久。"

李捕头叹了口气，然后沉着声吩咐下去："去查那院子是谁名下的。还有——失踪人口。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的女性，近两年内有没有报过失踪，有没有人来找过。一条一条给我过筛。"

张扬和陈默齐声拱手："是。"

就在这个时候，陆瑶视线落在了一个地方，然后她的动作忽然慢了一瞬。她拿起镊子从死者肩部的衣料上夹起一片东西，凑近了看了一眼，那片东西约莫一片拇指大小，叶脉的纹理和形状还能辨认出来。

李捕头往前走了两步："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