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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科长慢慢地把搪瓷缸子放到桌上，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这一次，他眼神里的轻视收了起来。
“你……哪个单位的？”他的声音明显缓和了。
“青河公社赵家沟村，下乡知青。”
张宇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徐科长，时间不早了，要不咱们先去车间看看设备？再拖下去天就黑了。”
徐科长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安全帽扣在脑袋上，又给张宇递了一顶，“走。”
车间在办公楼后面，是一栋高大的红砖厂房。
推开门，一股热浪和机油味混在一起涌过来。
厂房里灯光昏暗，几盏白炽灯在头顶上晃着黄光，地面上到处是油渍和铁屑。
那台设备就立在厂房正中央，比张宇想象的还要大一些。
三米多高，外壳是深绿色的，有些地方的漆已经蹭掉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金属。
顶部的压力罐上装着好几个压力表和阀门，底部的传动轴连着电机，周围散落着扳手、螺丝刀和各种拆下来的零件。
七八个穿着工装的工人正围在设备旁边，有的蹲着，有的站着，一个个脸上都是愁容。
其中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正趴在地上，把手伸进设备底部的检修口里摸索着什么。
徐科长走过去，“老孙，怎么样了？”
那个老头把手抽出来，摇了摇头，满手的油污。
“不行，找不出毛病。”
“传动轴没断，轴承也没问题，搅拌桨也检查过了，都好好的。”
“可就是一开机就抖得厉害，筛糠似的。”
几个工人也七嘴八舌地接话。
“这都查了多少遍了，哪都没毛病。”
“要我说干脆拆了重装。”
“你说得轻巧，这玩意儿拆了谁装得回去？”
张宇没理会这些议论，他绕着设备走了一圈，看得很仔细。
他刚才在图纸上发现了一个细节。
这套设备用的是弹性联轴器，而弹性联轴器里最关键的那个缓冲件，在图纸上是标注了需要定期更换的损耗品。
苏联人设计的时候用的是一种特殊的耐高温合金，但这种合金有一个毛病，就是在长期高温高压环境下会产生金属疲劳，表面会出现肉眼很难发现的微裂纹。
一旦微裂纹扩展到一定程度，联轴器就会出现不同心的情况，导致整个传动系统产生剧烈震动。
他蹲下来，敲了敲传动轴外部的护罩。
“师傅，把这个护罩拆开，我看看联轴器。”
“你谁啊？”
一个满脸横肉的工人不客气地瞪着他，“毛都没长齐呢就指手画脚的？”
“赵大壮，你让开。”
徐科长直接开了口，“让他看。”
赵大壮一愣，看了看科长，不情不愿地往旁边挪了挪。
几个工人面面相觑，不知道科长怎么突然让一个半大小子来动设备。
有人在后面小声嘀咕：“别让他弄坏了，到时候咱们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徐科长提高了声音：“都闭嘴，让他看，出了问题我负责。”
他这话一说，车间里安静了。
工人们虽然还是满脸狐疑，但没人再吭声了。
徐科长又转头对张宇说，语气比之前又和缓了些：“小同志，你看看，能修就修，修不好也没关系，别有压力。”
张宇点点头，心里却想，这徐科长倒是个有意思的人。
刚才在办公室里还横眉竖眼的，一旦发现他有点真本事，态度立刻就变了。
他接过一个老师傅递来的扳手，蹲下去开始拆护罩。
护罩上的螺丝拧得很紧，他费了点劲才全卸下来。
掀开铁皮护罩，里面露出了联轴器的全貌。
他用手电筒照着，凑近了仔细看。
果然，联轴器表面看起来完好无损，但当他用手摸到缓冲件的边缘时，指尖触到了一条极细的纹路。
他用袖子擦了擦表面，凑近了看，一条不到两厘米的微裂纹，刚好在金属的应力集中区。
找到了。
张宇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心里踏实了。
“徐科长，问题找到了。”
“啊？这么快？”徐科长往前迈了一步。
“联轴器里的缓冲件有裂纹，肉眼不太容易看到，但在高速运转的时候，这个裂纹会导致联轴器不同心，震动就是这么来的。”
张宇用扳手指了指那个位置，“您来看。”
徐科长蹲下去，打着手电筒凑近了看了半天，终于也看到了那条细纹。
他站起身来，脸色又惊又喜。
“还真有裂纹……老孙，你来看看。”
老孙头趴下去看了半天，抬起头时满脸写着“我怎么没想到”。
“这……这东西平时根本看不出来啊。”
“那能修吗？”徐科长急切地问道。
张宇拍了拍手上的油污：“能修，但是有个问题。”
“这个缓冲件的材料很特殊，是苏联那边的合金，国内应该没有现成的替代品。”
“所以就算发现裂纹了，换新零件这条路走不通。”
徐科长刚刚亮起来的脸色又暗了下去。
“那……那不等于白发现了吗？”
“谁说白发现了。”
张宇站起来，走到旁边的钳工台前，拿起一支粉笔，在铁皮台面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换不了零件，咱们就换个思路。”
“这个东西本质上就是个缓冲件，作用是在联轴器传动的时候吸收震动。”
“苏联人用合金是为了耐高温耐腐蚀，但其实耐高温耐腐蚀的合金不止这一种。”
“你们厂里应该有材料库吧？”
“找一块铬钼合金钢，按照这个尺寸加工一个，就能替代。”
老孙头皱着眉头看他在台面上画的图。
“铬钼合金钢……这个倒是能搞到，但是加工精度要求太高了。”
“特别是这个弧度，咱们厂里几个六级、七级的师傅都不一定车得出来。”
旁边几个工人也纷纷点头。
“弧度要求太高了。”
“我干了二十年钳工，这种活儿我都不敢打包票。”
“要不上外面找个八级工来？”
张宇看了看钳工台上的车床，又看了看地上那个拆下来的缓冲件，心里盘算了一下。
机械精通这个技能在脑子里转化成了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就像是他天生就知道这台车床该怎么用。
刀刃该从哪个角度进，力度该多大，转速该多少。
这种感觉很奇妙，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原理，但就是清楚。
“让我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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