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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种子入册,规矩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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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爱吃宵夜的兔      更新:2026-10-18 00:3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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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剪合拢的轻响,还没从木案前散开。

缺下来的那一小角临牌落在案边,滚了半圈。

陆青檐猛地伸手。

银纹外门手腕往後一撤,避得很熟。

这一撤没有火气。

熟得像每日都有人扑上来。

陆小满终於擡起头,嘴唇张了张,没哭出声。

她先摸了摸怀里的药牌,又看着那张被推回来的试炼帖。

像那张纸被推回来,她怀里的药牌,也跟着没了去处。

旁边队伍没有乱。

有人低头数自己的山钱,有人把试炼帖往衣襟里藏得更深,也有人朝青岐药坊那边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青岐药坊车边,一个青衣短褂的人正好抖开一叠青印纸。

他声音不高,传得很远。

「有帖缺山钱的,往这边来。」

「按了印,今日能落名。」

没人上来拉陆青檐。

也没人催。

青印纸摆在车板上,笔、印、药牌、临牌都齐。车厢漆色发暗,侧面挂着一块青木药牌,牌面被药灰熏得发黑。车板下面挂着一排木牌,木牌上刻着不同年限。

一年。

三年。

五年。

还有一块没刻年限。

风一吹,木牌轻轻相撞。

响声不大。

落在陆青檐耳中,比竹剪更刺。

那叠纸在风里哗啦一响,纸边薄得割人。

陆青檐的手还悬在半空。

叶霄没有动。

他也没有摸怀里的山钱。

那袋山钱,他先前拨过。

不多不少,只够自己落名。

再多一枚都没有。

陆青檐像是察觉到有人在看,猛地转头,眼底发红。

「看够了吗?」

叶霄看着他,没有答。

陆青檐把妹妹往身後拉了半步,声音压得发哑。

「看热闹,就站远点。」

陆小满抱紧包袱。

临牌缺角後的碎屑落在她鞋边。她盯了一会儿,弯腰把那点碎屑捡起来,塞进包袱缝里。

叶霄目光在那只包袱上停了一息。

他见过这种动作。

哑巷里,穷人连碎饼渣都舍不得丢。

到了元武城,有人连临牌碎屑也舍不得丢。

明面上的规矩,他已经看懂一层。

还不够。

他要看红印落下後,没被红印接住的人,会被谁接走。

青岐药坊车队今日停了四辆,车辕泥痕深浅不同。最前一辆刚从山上下来,车轮缝里还卡着带血的草屑。

车队旁边没有人吆喝。

几个青衣短褂的人站在车边,一个抖青印纸,一个看药箱,一个低头磨笔。纸页被风吹得啪啪作响,纸角一翻,露出几道细小的青色药印。

叶霄视线收回,落到中案上。

中案上有一枚正印,落待试册。

案角下方还压着一枚青灰小印,边角带着一点洗不净的灰。

刚才青岐药坊垫过山钱的人拿回新帖时,帖角便多了一点浅脏痕。

叶霄把那点灰痕记下。

灰棚前不只有陆青檐这样被山钱卡住的人。

更多人照常落名,也有少数人一站出来,四周便空出半寸。

一个独臂汉子背着边军刀,半截军牌挂在刀鞘外,牌面被刀痕劈掉了一角。他站得不靠前,也不靠後,气息收得极死,像一口压在鞘里的断刀。

他的靴底沾着边地黄泥。

那种泥,山风吹不干,血水泡过後会发黑。

一个戴竹笠的女子站在队尾,背後一张弓用黑布缠着,黑布边缘渗出淡淡腥气。她身旁空出半步,没人靠近,因为每次有人挤近,那张弓都会轻轻颤一下。

还有个穿白锦短袍的年轻人站在侧队,手里捏着试炼帖,身後跟着两名同族护卫。提山钱袋的那名护卫也是镇罡,却始终落後半步,眼睛只盯着前方队伍挪动的速度。

更远处,一辆黑纹车架停在树影下。

车帘没有掀开,只露出一只握着剑鞘的手。那只手很白,指节上却全是细密旧茧。车旁挂着一块银边族牌,风一吹,牌面轻轻撞在车壁上,声音清脆。

这些人手里的帖都很乾净。

山钱袋也很沉。

他们站在名册棚前,不像来求一条活路。

更像在等山门开门。

「别看得太认真。」

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压低的声音。

叶霄侧头。

一个青年靠着木桩,手里捏着一块油纸包。纸包里露出半块肉饼,边缘已经被咬得整齐。他腰侧挂着一只小铁算盘,铁算盘珠子磨得发黑。

他把自己的山下临牌往袖子里藏了藏。

「新来的吧?」

叶霄没应。

青年也不在意,下巴朝那几个衣着不凡的人点了点。

「那几位,来头都不小。」

「有边军杀出来的狠人,各府打出来的武魁,大胤武院的甲榜,还有大世家藏了好几年的嫡传。」

他咬了口肉饼,声音压得很低,却说得很熟。

「不少人私底下,都叫他们试炼种子。」

「这种人,不出大错,外门银袍基本已经在肩上了。」

「他们来这里,不是跟其他人争能不能进外门。」

「是争试炼前列,也争山上七峰哪一峰先看他们一眼。」

叶霄目光扫过那几人。

独臂汉子闭目站着,手从没离开刀柄。

竹笠女子低头不语,弓黑布下有极轻的骨鸣。

白锦年轻人微微侧身,身後镇罡护卫立刻替他挡住侧面拥挤的人流。

黑纹车架里,那只握剑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元武山还没开门。

这些人的锋芒已经先压在山下了。

也只有元武山这样的地方,才能让边军杀胚、各府武魁、大胤武院甲榜、大世家嫡传,都老老实实在同一排灰棚前等红印落下。

青年又看了一眼陆青檐,再看向青岐药坊车边那叠青印纸。

「那里你最好别招惹。」

叶霄道:「青岐药坊?」

青年把油纸往掌心一折,才道:「缺山钱的,缺药牌的,缺落脚处的,他们都收过。」

「青岐药坊背後,还牵着山上的线。」

他声音更低。

「他们也不是谁都收。没帖的人,他们连看都不会看。」

叶霄看向青岐药坊车队。

青衣短褂的人不催,只把笔往前推了半寸。

车板上,青印纸、药牌、临牌、印泥一字排开。

纸角的青色药印被风掀起,又落下,正对着陆青檐悬在半空的手。

叶霄道:「按印,今日能落名?」

「能。」

青年道:「落名之後,试炼前三日归青岐管着。三日後若进了外门,第一笔新弟子山供先归青岐,青岐才松手。」

他顿了顿,往车队後方那几只药箱看了一眼。

「若没进去,就看青岐缺什麽人。」

「试药、搬骨、采药,入凶地采旧根,轮到什麽做什麽。」

叶霄视线越过药箱,落向山脚背阴处那条窄街。

先前那几只屍袋,就是从那里擡出来的。

「归骨街呢?」

青年折油纸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边平日只收屍,给的是普通钱。」

他说得很轻。

「真缺山钱,就得让归骨街在名旁压一枚黑勾。」

叶霄道:「黑勾?」

青年往那条窄街看了一眼。

「黑勾一落,归骨街先替你补山钱。」

「试炼之後,你若活着,最险的归骨活先派给你。入险地收屍、捡牌、拖残骨,哪里没清乾净,哪里就让你去。」

「你若死了,屍身、遗物、临牌,也归他们处置。」

他顿了顿。

「家里人想领骨灰,还得再交一笔钱。」

归骨街那边,两个脚夫正背着屍袋从街尾过来。

屍袋不大。

里面的人年纪不会太大。

街口有人低声说:「试炼还没开,归骨街先有活了。」

声音很轻,周围人都听见了。

没人接话。

叶霄看向青年腰间那只小铁算盘。

「你知道得不少。」

青年把铁算盘往身後一拨。

「靠消息换口饭。不多知道一点,早被人连牌带骨卖了。」

他看了一眼叶霄垂在刀旁、一直没动的手。

「陈照野。」

他报了名,又补一句:「元武城本地人,活得不算好,但从小长在这。山下这点弯弯绕绕,也许能帮上你。」

叶霄道:「叶霄。」

陈照野把油纸包往袖里一塞,手还按在袖口,目光往青岐车边一斜。

「看了这麽久,还不动?」

他声音压低。

「没钱,还是不想惹青岐?」

叶霄看着陆青檐悬在半空的手。

「没钱。」

陈照野揣油纸包的手停了一下。

「倒是直。」

就在他们说话时,陆青檐的指尖离青印纸只差半寸,却迟迟没有按下。

叶霄没有再看,往名册棚侧面走了几步。

中案後的银纹外门又压下一方红印。红印落下时,纸面边缘浮出七道极细的纹,若不细看,只像印泥没压匀。

有帖,有境,山钱也足的人,名字便进了待试册。

红印一落,那人立刻收帖退开。

後面的人补上去,动作熟得像排队领命。

山钱不够的人,试炼帖会被推回来。

队伍也不会等他。

叶霄看了一会儿,记住了这条最明面的规矩。

这时,他的目光扫过侧旁一杆横放的长枪。

试炼帖被枪尾压在下面,帖角乾净,旁边的山钱袋也沉。

坐在石墩上的年轻人擡起眼。

「你看得太久了。」

叶霄侧头。

那年轻人衣着不显张扬,袖口却压着一枚大胤武院的银边小牌。长枪横在膝上,枪尖始终不朝人。

他没有穿银纹山袍,也没有穿金纹峰袍。

仍是试炼者。

可他身上罡气收得很锋利,不是普通镇罡武者。那股锋利不像野路子磨出来的,像一遍遍被铁规矩压出来的枪。

他擦枪时先擦枪尾,再擦枪杆,最後才碰枪尖。

枪尾最旧。

也最亮。

陈照野在後面低声道:「裴镜玄。大胤武院出来的,听说上过王朝武选甲榜。」

他顿了顿。

「这位就是我刚刚说的那些人其中一个,是来抢试炼前列的。」

裴镜玄没看陈照野。

叶霄的目光刚落到枪尾那张试炼帖上,裴镜玄手里的布便停了一下。

枪尾往下一压。

试炼帖被压得更紧。

裴镜玄道:「别盯我的帖。」

叶霄收回目光。

裴镜玄也没有再说话,只继续擦枪。枪尾最旧,也最亮,像是常年被人攥在掌心里磨出来的。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兽吼。

那是兽骨车上的残骨被山风刮过,骨腔里发出的空响。那声音穿过名册棚,像一头死去很久的异兽,又在山下喘了一口气。

队伍安静了一瞬。

随即继续往前挪。

名册棚前,没人因为一声兽吼停太久。

中案後的银纹外门擡眼。

「下一位。」

队伍往前挪。

那些一看便不凡的人,先後过案。

独臂汉子递帖、按石、收册退开,刀鞘上的半截军牌晃了一下,很快被他按回衣下。

戴竹笠的女子往前一步,弓黑布轻轻一颤。她没有多说一个字,红印落下後,拿了待试临册便退到一旁。

白锦短袍的年轻人连山钱袋都没有亲手碰。身後的镇罡护卫把袋子放上木案,山钱被拨过,声音很沉。

黑纹车架里,那只握剑的手终於松开。有人从车中递出试炼帖,银纹外门验过帖角,照样落印。

裴镜玄最後走到案前。

他把枪横在臂弯,试炼帖压上木案。黑石里罡纹一闪,锋利得像一道细枪痕。

银纹外门擡头看了他一眼。

「镇罡。」

红印落下。

裴镜玄收起待试临册,转身时,目光从叶霄身上一掠而过。

没有停。

队伍继续往前。

叶霄重新回到递名队伍里。

他前面还隔着三个人。

第一个很快按石、落印,收册退开。

第二个把山钱倒在案上,少了一枚,被银纹外门把试炼帖推了回来。

那人脸色一白,还想开口,後面的人已经往前补了半步。

第三个人刚把试炼帖放上木案。

山门牌楼上方,忽然传来一声短锺。

钟声不长,却冷得很。

案後的银纹外门动作一停。

他把正要蘸印泥的红印提起,放回匣中。

木匣一合。

啪。

名册棚前的人流顿时一静。

银纹外门擡眼,声音平淡:

「今日封册。」

「明日辰时,再开红印。」

前面有人脸色一变,忍不住道:「可我已经排了两个时辰……」

银纹外门没有看他。

旁边一名外门弟子擡手,把黑木牌挂到案前。

牌上只有四个字。

今日封册。

人群低低骚动了一阵,很快又散开。

有人把试炼帖往怀里藏得更深。

有人把山钱袋塞进衣襟。

也有人转头看向青岐药坊的车队。

车边那名青衣短褂的人没有喊,只把被风吹乱的青印纸重新压平。

笔还摆在纸旁。

陆青檐仍站在那里。

他的手已经缩了回去,却没有离开车板太远。

陆小满抱着旧包袱,脸色白得像山风里一片薄纸。

归骨街脚夫背着屍袋从街口走过,腰牌上的黑色刑纹一晃,没入人流。

叶霄停在队伍里。

他的试炼帖还在袖中。

山钱也还在怀里。

名字没进待试册。

红印没落。

待试临册,也没有拿到手。

他现在仍只是一个带着帖和山钱、排在山门外的人。

银纹外门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

「散开。」

人流开始往两侧退。

没人再争。

也没人再问。

风从山门牌楼下吹过,卷起地上的药灰、马蹄灰和几片被踩碎的纸角。那几片纸角从叶霄靴边滚过,又被人群踩进泥里。

……

元武城南,一间卖旧缰绳的小铺里。

挑担汉子换了一身短衣,把担子放在墙边,袖中滑出一张折好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叶霄,今赴元武,旧帐随身。

柜後那人看完,指节在柜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真来了元武城?」

挑担汉子低头:「到了。山门外亲眼见的。」

「落名了吗?」

「没有。今日封册,他排晚了一步。」

柜後那人沉默片刻,把纸条压进袖里,目光越过铺门,看向北边山影。

「那就不急着递刀。」

挑担汉子低声道:「等?」

「等。」

柜後那人道:「他没入待试册,也没拿到临册。山门不会护一个没落名的人。」

他指节又在柜面上敲了一下。

「先看这座城的规矩,能不能把他拖住。」

……

名册棚外,红印已经收匣。

黑木牌挂在案前。

青岐车边的青印纸还在风里响。

归骨街的屍袋还在往外背。

叶霄没有走向青岐药坊。

也没有走向归骨街。

他站在封起的木案外,看着那只红印木匣,看着青岐车边的青印纸,也看着归骨街那几只卷紧的屍袋。

陆青檐还站在青岐车前。

陆小满把怀里的药牌抱得更紧。

裴镜玄擦着那杆旧枪。

那些边军杀胚、各府武魁、大胤武院甲榜、大世家嫡传,已经拿到了待试临册。

而他还没有。

这座山门还没开。

山下的规矩,已经先合上了一道门。

叶霄指腹隔着衣料,按住袖中的试炼帖。

天渊城吃人,藏在黑巷、旧帐、帮派和刀里。

元武城吃人,摆在红印、药牌、青印纸和屍袋上。

一个把人拖进阴沟。

一个让人自己走到案前。

更乾净。

也更难掀。

「谁给名,谁收人,谁收屍。」

他把这句话压进心里。

今晚,他得先护住这张帖。

叶霄转身离开名册棚,顺着山下街道往住处方向走。

人流在身後重新合上。

走出十几步後,身後有几道脚步慢了下来。

有人停在药摊前。

有人绕到街檐下。

还有一道,始终隔着三丈。

叶霄没有回头。

他没走灯火最亮的正街,也没钻最窄的暗巷,只沿着人声最杂的檐下往前走。

像什麽都没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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