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人，很多人

砰！！！

现实中的一声巨响骤然炸开。

那些已经沉在记忆深处多年的画面瞬间散去，眼前昏暗石室、九狱命炉，还有那盏不知道熄灭又亮起过多少次的命魂灯一并消失。郁崇重新看见的是纵横交错的古老根络，还有已经杀至面前的明空！

两人拳掌几乎同时落下。

轰——！！！

暗金佛光与灰黑道力在中间轰然撞开，附近大片木层都随之向下沉了一截。郁崇宽袍狂震，只向后退了半步，明空却因为先前几次硬碰，胸中气血再次翻涌，高瘦身影贴着木层一路向后，双脚拖出两道极深的痕迹。

郁崇最后一步重重踩下，才重新站稳。

呼吸已经明显重了不少，右臂上的僧衣也在刚才那一下里崩开了一截，可他只是低头扫了一眼，便重新抬起眼，身后那尊黯淡几分的古佛也随着体内气息流转，再度缓缓凝实。

依旧挡在那里。

郁崇抬手抹掉嘴角残留的那点血，眼里的阴沉却没有落在明空身上，而是越过他，重新看向了后方的顾长渊。

刚才那一瞬，他又想起了很多年前。

可真正让那股恨意再次翻上来的，却不是当年那个男人，而是此刻仍旧躺在祖庭之外的郁朔。

那个孩子，是他亲眼看着一步一步修到法相圆满的。

本来还有太多路能走。

再进一步便是天门，只要后面的路不断，圣域、帝关，也未必永远只是遥不可及的东西。可如今法相已经被顾长渊亲手打碎，直到自己进入大觉祖庭以前，人都没有真正醒过来。

郁崇盯着前方那道白衣身影，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冷了下去。他声音并不高，眼角那些因苍老而堆起的细纹却在缓缓绷紧。

“我这一辈子……被你爹毁过一次，现在连我儿子的路，也毁在了你手里。”

说到这里，郁崇忽然笑了一声。

“呵……”

上一代是顾家，这一代，还是顾家。那点笑意停在嘴角，远没有先前局势翻转时来得张扬，却莫名让人觉得更加阴冷。

杀顾长渊？不够！他要炼！活着炼！

亲手把这个顾家这一代最耀眼的年轻人扔进九狱命炉，看着那身血肉、神魂、命元与不甘一点点被炉火炼进去，最后凝成一枚狱命丹。

然后，自己亲口吞下。

至于外面那个……郁崇眼里的笑意又深了一些。以后若真有机会，一样得进炉，父子两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仅仅想到那一天，他胸中便生出一种难以抑制的畅快。甚至已经能够想象，自己重新站到那个人面前时，亲口告诉他——

“你儿子，已经在我身体里了。”

顾长渊自然不知道郁崇此刻在想什么，可从郁崇那双越来越阴沉的眼睛里，他已经感觉到了一些东西。

与此同时，明空也察觉到对面气息正在发生细微变化，眉间那道皱纹一点点压深。可还没等他再次出手，郁崇却忽然偏过头，看向另一侧的明渡。

“这个老家伙，我来。”

他抬了抬下巴，随后又看向顾长渊，声音里重新多了一点笑意。

“他给我留着，其他的，你随意。”

明渡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

两人之间谈不上谁听谁的，他也显然不喜欢这种语气，可此刻并没有为这种事多说什么。苍老目光从明空身上略过，最终停在顾长渊那边。

“好。”

话音落下，他已经从原地迈出。

帝关一重的气息随之铺开，没有郁崇那种阴冷邪异，可当那股真正属于帝关的威势从前方一层层压过来，附近原本仍在缓慢起伏的木层还是明显向下沉了一截。

顾长渊手中的方天画戟轻轻一转。

嗡——！

漆黑戟刃擦过脚下木层，拉出一道浅痕。

殷昼与伏玄玑也在这一刻看向明渡，原本散开的气息开始收紧。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尊货真价实的帝关。

不是年轻一代靠人数便能填平的差距。明渡也没有把他们几人的反应放在眼里，只沿着那片古木一步一步朝顾长渊走去。

可就在两边距离越来越近的时候，两道人影先一步挡在了前方。

清寂。照微。

明渡的脚步停了，这是从刚才身份彻底暴露以后，他第一次停得这么明显。

那双苍老眼睛静静看着面前两人，原本已经抬起一些的右手又缓缓垂了下去，沉默数息后才开口。

“让开。”

清寂没有动，少年佛子只是抬眼看着他，素净僧衣安静垂落，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太多复杂神色。

“不能。”

照微同样往前半步，两个人就这样并肩站在那里，明渡眼角轻轻收紧，再开口时，声音明显比刚才重了一些。

“佛子，让开！”

仍旧没有人动，他守在大觉太多年了。很多东西可以不认，可以背弃，甚至到了先前那一步，他已经能够亲手对同为守树人的明尘下手。

可眼前这两个年轻人不一样。双生佛子，大觉这一代真正的佛子。让他亲手越过这两个人，和先前做过的那些事终究还是有些不同。

明渡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迟疑，也就在这短暂的沉默里，顾长渊已经从两人身后走了出来。

方天画戟横在身前，白衣停在与清寂两人几乎同一条线上，他看着明渡。

“想找我，那边来！”

明渡眉头骤然皱起。

“顾长渊！”

这一声已经带了几分冷意，可顾长渊并没有退回去。清寂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照微也只是轻轻蹙了下眉，随后便重新看向前方。

明渡将三人的反应全部收入眼底。

他已经明白，今日想拿顾长渊，便一定绕不开双生佛子。

老人沉默了很久，那只重新抬起的手掌也停在半空，指间有淡淡佛光聚起又散开。可最终，眼底残留的那一点犹豫还是一点点褪了下去。

“既然如此……”

嗡——！

明渡身后的古木空间骤然一沉。一层苍金佛光从脚下荡开，随后沿着木层、虚空同时向上卷起。庞大的佛影在他背后慢慢显形，眉眼低垂，双臂舒展，一股明显属于帝关层次的大道气息也随之往前倾压。

清寂和照微身上的佛光几乎同时亮起，脚下几条古老祖络也被牵动，青金光芒沿着木层迅速蔓延。

明渡看着两人，眼里再次晃过一丝复杂，但没有停手，手掌向前。

轰——！！！

苍金佛光铺满前方！

那已经不只是单纯一道掌力。随着帝关大道一同压下，整个空间都像被无形巨力往前推了一截，悬在空气中的木尘瞬间停滞，方天画戟也在顾长渊掌中发出一声低沉嗡鸣。

清寂没有退，照微也已经抬手，顾长渊身上的道意同时涌起！

就在三人准备迎上去的一瞬，一道灰旧僧影从侧面横了进来！

“明渡！！！”

砰——！！！

佛光在半途正面撞开！

明觉双掌向前，圣域圆满的气息毫无保留地爆发，脚下数条祖络跟着亮起，青金生机沿着木层冲入体内。

可境界差距依旧摆在那里。

不过一瞬。

老人的肩膀便明显向后一震，脚下木层接连炸开，整个人被那股帝关之力推得连退十余丈。最后一步落下时，他右脚几乎整个陷入古木深处，嘴角也同时渗出一缕鲜血。

明渡眼里的冷意明显一滞。

“你？”

明觉抬手擦掉嘴角的血，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右臂也因为刚才那一下轻轻发颤，可老人没有往后再退。

他重新走回了原来的位置，站在双生佛子前面。明渡看着他，眼神越来越沉：“你不是不想救了吗？”

明觉喘了口气“”“不想救的是古树。”

他说完，又抬眼看向这个和自己一同守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人。

“不是大觉，更不是佛子！”

最后几个字落下，清寂神色微微一动，远处靠在古根旁的明尘也愣了一下。

明渡没有马上说话，直到这一刻，他似乎才彻底看明白明觉之前那一番话究竟意味着什么。对方确实不愿再救树，可从来没有背弃大觉，更没有想过让佛子死。

“好……”

明渡嘴角缓缓绷紧，眼里那最后一点复杂也终于被压了下去。

“那你就挡着吧！”

轰——！！！

苍金佛光再次拔起，明觉也同时迈步，两片战场，就此彻底分开。

……

明空始终没有回头。

身后的动静他全都听见了，却没有多看一眼。

因为就在明渡与明觉正面碰上的时候，站在他前方的郁崇，已经出现了另一种更加诡异的变化。

一条极细的黑红纹路，从衣领下面爬上了脖颈。

明空的目光瞬间凝住。很快，又有第二条、第三条从皮肤深处浮现出来，沿着下颌往脸侧蔓延。那些纹路随着呼吸轻轻鼓动，像有什么东西在血肉下面游走。

先前一直混在帝关威压里、听不太真切的声音，也在这一刻突然清晰起来。

“啊——！！！”

“放我出去！！”

“郁崇！！！”

“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最开始还能勉强分辨，不过片刻，无数声音已经彻底混到了一起。

哭声、惨叫、咒骂从一个活人的身体里同时响起，沿着周围巨大的木壁反复回荡，又顺着那些不知道延伸到哪里的古老根络传向远方。

刚刚才重新交手的明觉和明渡动作都慢了半拍。

其余人的目光也几乎同时转了过来，那种声音太真了，真到没人会把它当成什么道法幻音。

清寂眉心第一次明显皱起，照微原本平静的眼里也多了一层冷意。至于明渡，老人只听了几息，嘴角便已经一点点绷紧。

他与郁崇站在同一边，这一点没有改变。可当一张张模糊人脸随着黑红气息从那件宽袍四周挤出来时，眼底还是浮起了毫不遮掩的厌恶。

“这是什么邪法……”

声音很低，明觉就在不远处，自然听见了，却没有回他，因为答案已经很快自己出现。

轰隆隆——大觉天树也开始有了更剧烈的反应。

头顶那些山岭般庞大的古根缓慢移位，脚下厚重木层一片接着一片绷紧。下方幽暗木谷之中，原本沉在更深处的生命气息正在成片向上翻涌。

树在排斥郁崇，比刚才更明显，可这一次，那团黑红气息并没有被轻易压回去，反而越涌越多。

那些最开始还只是模糊的人脸逐渐显出更加完整的形状，有人张嘴惨叫，有人只剩下半边面孔，还有一些已经连脸都没有了，只剩残破手臂从命火里不断往外抓。

顾长渊眼底劫光亮起。

九劫帝瞳！

原本混乱的黑红气息顿时被一层层剥开，看到最深处以后，他握着方天画戟的手掌明显紧了一下。

那里全是人，魂与魂叠在一起。一些还能勉强辨认出面孔，一些只剩下一团残缺轮廓，被更深处的黑红命火紧紧裹着。

再往里看，依旧是，看不到尽头。

明空同样在听，老人脸上原本只有凝重，可那些哭喊越清晰，眼底的怒意便越重。

“你身体里……”

明空盯着对面那些正在蠕动的黑红纹路，声音一字一句沉了下去。

“到底是什么？！”

郁崇缓缓抬起头，纹路已经爬过下颌，在脸侧随着皮肉轻轻鼓动。他没有立即回答，反而微微偏头，像是在认真听那些不知道陪伴了自己多少年的哭喊。

有人求他，有人骂他。更多的声音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恨不得从身体里钻出来，把这个郁崇活活撕碎。

可郁崇听着，嘴角却一点点咧开，那种近乎享受的神情，让周围不少人的脸色都彻底变了。

过了几息，他重新看向明空。

“人。”

声音很轻，附近却像跟着安静了一瞬。明空瞳孔微缩，远处众人的神色也同时沉了下来。就连正在和明觉交手的明渡，都又一次偏过头，那抹厌恶几乎已经写在了脸上。

郁崇像是根本没有看见，黑红命火映着那张苍老的脸。

笑意越来越深。

“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