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4章 奇怪的女人

他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影佐祯昭要的是他这块招牌，让别人知道找于扬生意就能得到日本人的庇护。

可他自己，拿一成不少了，麻烦的是会引来所有人的目光。从此之后他‘汉奸’的名声更响，那些利益受损的日本商人也会恨上他，弄不好两面不是人。

当然，只要不是大财团，于扬也不必害怕，影佐祯昭比自己清楚，哪些生意他能罩得住，哪些罩不住。

这种人肯定不止于扬一个，日本人撒出去了不少。

“佐佐木先生，”于扬把杯子放下，看着对面的日本人，“药厂的事情我可以接。但有些事情必须提前谈清楚。”

佐佐木照二挑了挑眉：“说说看。”

“原料进口的渠道，不能完全由佐佐木商事一家包办。怡和从印度和澳洲有现成的采购网，价格比日本商社低两到三成。”

“如果全部走日本渠道，成本上去了，药价就下不来，药厂赚不到钱，影佐先生的分红也少。再者，英国人也不会答应，把原料进口的命脉，完全让日本人所掌握。”

佐佐木照二沉默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于先生的意思是，两条腿走路？”

“怡和负责进口原料，佐佐木商事负责打通海关和运输环节。每批货到港，佐佐木先生的人在场验货、记账。这样影佐先生对每一批原料的去向都清清楚楚，成本还降下来了。”

佐佐木照二想了想，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于先生做生意的脑子确实好用。怪不得影佐先生看好你。”

他重新翻开笔记本，用铅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又合上。

“原则上我同意。但具体到每一批货的报关、仓储、运输，必须由我的人全程跟进。这一点没得商量。”

“可以。”于扬点头。

“还有一件事。”

佐佐木照二端起红茶，终于喝了一口，似乎觉得味道勉强能接受，又喝了一口，“影佐先生让我转告于先生，药厂只是第一步。上海现在的局面，医药、粮食、棉布、煤炭，这四样东西是硬通货。”

“日本人手里攥着煤炭和棉布，英国人手里有医药和一部分粮食。于先生站在中间，可以做的事情很多。”

于扬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影佐祯昭要的不仅是一家药厂。他要的是通过于扬，把怡和洋行乃至英国人在上海的部分商业网络，一点一点纳入日本人的经济统制体系。

药厂是敲门砖，后面还有粮食、棉布、煤炭。

“佐佐木先生，我有个想法。”于扬把烟盒拿出来，递了一根过去。佐佐木照二这次没拒绝，接过来凑着于扬的火柴点上了。

“你说。”

“药厂建在闸北，靠近日本军需仓库，安全上有保障。但闸北那边华资工厂多，工人好招。等药厂投产以后，是不是可以再做一些配套的生意？比如医疗器械的维修、药品的简单分装、医用纱布和绷带的生产。这些技术门槛低，投资小，见效快，而且日本人那边也需要。”

这些东西生产出来，组合一下就是简单的医疗包，他打算把持住这一块。

佐佐木照二吐出一口烟，眼睛眯了眯。

“你是想把这些配套生意也捏在自己手里？”

“我是想把它们放在药厂下面，作为一个整体来运作。这样影佐先生只需要管一个人，就是管我。下面的小生意，我来替他料理。”

佐佐木照二抽着烟，沉默了好一会儿。咖啡馆里的留声机换了一张唱片，变成了一首节奏轻快的法国小调。窗外有个卖糖炒栗子的小贩推着车经过，铁良在报摊旁边站着，手里翻着一份当天的《申报》。

“于先生，”

佐佐木照二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我跟你透个底。影佐先生在上海要办的事情很多，军部那边给他的压力也大。他需要一个既能跟英国人打交道、又能跟日本人周旋、还能把生意做干净的人。这样的人不好找。”

他顿了顿，看着于扬。

“你目前做得不错。但有一句话我要说在前面。影佐先生不喜欢被人利用。你替他赚钱，他给你方便，这是等价交换。但如果你想拿他的名头去办自己的事，哪怕只是一件，后面的事情就不好看了。”

于扬迎着佐佐木照二的目光，脸上笑容不变。

“佐佐木先生放心，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知足。该拿的我拿，不该拿的我不碰。”

“那就好。”

佐佐木照二把烟掐灭，站起身，整了整西装领子，“具体的合同和文件，我三天内拟好送到新亚酒店。到时候我们再碰一次，把细节敲定。”

“好，我回去立刻找威廉姆斯谈一谈，他原本只是想试探一下，现在我给他个更好的结局，想必他不会拒绝。”

他伸出手来，于扬也站起来，两个人握了握手。

于扬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上了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车子沿着霞飞路往东开走了。

铁良凑过来，低声问：“哥，这人什么来头？”

“日本人派来的账房先生。”

于扬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看着别克车消失的方向，“回去告诉白露，替我约一下威廉姆斯。”

他转身走回咖啡馆，坐回刚才的卡座，让侍者重新换了一杯热咖啡。

佐佐木照二刚才说的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影佐先生不喜欢被人利用。”

于扬端起咖啡，慢慢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化开，回甘很淡。

“叮铃……”门口的风铃再次响起，一个女人推门走了进来。

于扬的目光不自觉的向着女人关注过去，大夏天的，这女人手里搭着一件驼色的薄大衣，身上风尘仆仆的，一看就是走远路刚到上海。

最让于扬注意的，就是她身后背着一个长盒，里面装的可能是类似大提琴的乐器。

于扬觉得不太对劲，这个女人的气质和琴盒不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