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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快中午时,萧衍卿从国信司回来了。
新近又探得一条辽谍线索,得了焦孔目称赞,他心中高兴,还没进厅事院,就令迎接的秋鸿去请同街住的费解元,中午饮上几杯。不料抬眼见秋碧愁眉苦脸,正等在厅事院门口。
“你这小厮,做出这般模样,在此作甚?”
秋碧答道:“启禀郎君,寇三郎的棋牌铺买卖,小的听他说了,做不得主,请示郎君。”
“百十贯的勾当,你做不得甚主!芝麻大的事也来扰我,我岂不累死了!”萧衍卿大为不满,斥责着,进了二院,不忘叮嘱秋鸿,“费解元的尊兄前几天得了升迁,你去请时,不可怠慢。着厨下用心做几道好菜。莲花鸭签多备些,他好这口细肉。再把那葡萄酒取两瓶好的来。”
秋鸿应着去了。
进到暖阁,萧衍卿坐定:“你说罢,请示我什么?”探手抓起把蜜饯莲子,往嘴里塞。
秋碧就一五一十,把寇显忠说的原话,与他禀报。萧衍卿起初漫不在意。秋碧说到两种游戏的玩法,取出两物,为他讲解时,他渐渐莲子不再吃了;秋碧又与他说到棋牌铺只是个引子,这门生意的要害处是在售卖此两物时,他把莲子仍放在了桌上;再又秋碧与他说到进一步,可用榷场的商贾,将这两物卖与外地路州时,他直瞪瞪睁大了眼,定定地盯着秋碧不离。
“郎君,大体就是这般。”秋碧将纸牌、麻将放到桌上,一脸愁苦,“小的听后,有两事不敢擅决。一个是这本钱,若这等做,没个千儿八百贯,只怕不够;一个是这占份,寇三郎说郎君应承他,与他各占半数,虽知他不会乱说,小的犹不敢信。故此特禀员外,请员外作主。”
“……此两物,他说叫什么名字?”
“员外,他一个唤做纸牌,一个唤做麻将。”
“寇三郎现在何处?”
“员外,他与小的说完,就还家去了,说知明日员外要迎陈天使,许是没空,便等后日,员外闲了,再来与员外签契。”秋碧愁眉不展。
萧衍卿发呆了半晌,猛地一拍桌子。夏鳖也早听秋碧说的变了脸色,骤闻此声,与秋碧俱吓了一跳,两人慌忙拜倒在地。萧衍卿奋然起身,喝道:“入他娘!便后日与他签约!”
“员外!”秋碧吃了一惊,“这个勾当一旦做起来,不是十贯百贯的利。虽如寇三郎所言,此两物仿制容易,但只要肯下本,头拨的利钱便不为少。且将郎君的招牌立住了后,亦如寇三郎所言,买客认准了谁是正牌,细水长流,日后的利也不会少。这半数占份,郎君便给他了?”
“老子当面应承了他,吐出去的唾沫还能再舔回来不成!”萧衍卿扬脸,呼了两口气,坐回椅上,端起沉香熟水,一饮而尽,想了片刻,懊恼之色收起,噗嗤笑了声。
秋碧、夏鳖面面相觑。
夏鳖问道:“员外缘何作笑?”
“尝听瘦鹤与我讲过关公大意失荆州,却我今日竟比肩前代好汉,也蹈了关公覆辙。”萧衍卿将视线从桌上的纸牌、麻将收回,环顾秋碧、夏鳖,抚须大笑。
秋碧、夏鳖偷窥他神色,见他笑声畅快,一张黑脸上,却适才涨红的面色尚未褪下。两人不敢多说,便秋碧等他笑累了,问道:“员外,那后日寇三郎若来?”
“我后天专在家等他,不论他何时来,人一到,就给我带过来!”
秋碧应诺,但没退出。
“怎么,还有事?”
秋碧胆战心惊,道:“员外,寇三郎还说了一件事,小的斗胆进禀。”
“又何事!”
“他说,为能尽快使城中商贾、士民知出了这么两样新鲜物,他以为……,他的陋见,不如在铺子开张前,先做个广而告之。他说他想了两个话本,若员外觉得可行,便请员外分与说书的,让他们在城中各处讲说。如此,铺子开时,商贾、士民既已久存好奇,必然蜂拥而至。”
萧衍卿挥手道:“这点鸟事,你也做不得主么?他后日到时,话本一并给我便是。”
秋碧应诺,见他没别的吩咐,赶紧退出去了。
暖阁里静了下来。
夏鳖躬身低头,瞥见萧衍卿在椅上坐了片刻,探将手去,将蜜饯莲子又抓起来,却搁在手里,没有吃。夏鳖不敢抬头,过了半晌,又瞥见莲子被他丢回了桌上,接着听他道:“叫说书的广而告之,没甚稀罕,倒是他还会写话本?后天,我却要看看,他写的什么东西。”
“员外,这寇三郎虽然识字,岂能与莫先生等相比?想他是写不出甚么话本的。”
“这件事不说了!”萧衍卿莲子放到嘴边,手又放回,莲子再次被他扔在桌上,骂了声,“天天吃,吃的老子发腻。”就着夏鳖的话,话头转到了莫如贤身上,“瘦鹤后天就与唐二回来了。他新来的信中说,大名府那位买客,见了唐二带去的样货,甚是相中。这桩生意已可定下。
“这是咱蚌胎勾当的头一遭交易,须当把细。别人去我不放心,须得你去。这两日你准备一下,等瘦鹤他俩回来,便带上秋虫,我再与你几个押货的,便去大名府吧。”
夏鳖应诺,迟疑了下:“郎君,小的若去大名府,那焦孔目交代下来的差事?”
“焦孔目只说,他新得了他辽地眼线的密报,近日将会有一个身份重要的辽谍入境。这辽谍怎么重要?什么时候入境?入境又是为什么事?他也一概不知。这种没头没脑的勾当,他便交代下来,怎好为他查?不必把它当回事,平日多留些心就是了。蚌胎的勾当才是要紧。”
萧衍卿端起茶碗,才记起碗中熟水已经喝了,就敲了敲桌子。
夏鳖近前,为他倒上,瞟见他应是因莫如贤差事办得不错,总算是北珠买卖的第一次交易即将进行,这些日紧着的心得以了放松之故,神色稍缓,就凑趣道:“是,员外说的是。货源这头,暂且已稳,买客这头再一稳下,这桩勾当就可稳稳当当地做起来了。
“按莫先生信中禀报的出货价钱,这北珠的利着实不小。只这第一遭,还是让了些利,便近千贯的利钱。不说多,往后买客多了,一月走上一遭,也是走盐诸类不能比的。”
“要非利厚,老子抢这门勾当作甚?不过也不能大意。入他娘,大意一次就够了,不能再有二回!前日寇三郎走货回来,与我说的,韩和尚道陆敬之必不甘心,这话是对的。”萧衍卿将汤水喝了,起身来,“小鳖,你去了大名府回来,我吩咐你的那件事,你抓紧去做。”
“是,郎君。现已有了些眉目,等小的从大名府回来,再下些功夫,料就几分成了。”
萧衍卿背着手,等夏鳖为他掀开棉帘,大步出了暖阁:“着人去勾栏,叫朱婆儿领着她的行首们来。费解元是个风流的,……瘦鹤那话怎说的?添酒怎可没有红袖!”
夏鳖应了。
“再取两瓶葡萄酒,与寇三郎送去。”
夏鳖怔了下,也应了。
……
秋蝇把葡萄酒送到寇家时,寇显忠刚到家。
他下午去瓦桥街,与那房东签了赁契,保人仍是请的老成邻舍。
回来路上,买了半担酒肉,与了保人些;孙狗儿挑着,到了街上巷里,他又亲与前时与他暖房的邻舍们,各家也送了些;没与他暖房的,亦都有份。像那花胳膊何四之流,酒肉以外,另有绢花、香囊等巧物与之。邻舍们、闲汉们无不欢喜。
孙狗儿把院门打开时,寇显忠正在临巷子的东墙边,指挥杨四、寇大勇忙乎。
闻是秋蝇声音,他到门口迎接,待秋蝇将来意说了,顿就知了为何萧衍卿送葡萄酒的缘故,心觉好笑,面上感恩,把酒收了,叫春梦把她和刘氏今日才做的羊脂韭饼包了几个,作为回礼,与秋蝇道:“请代我回禀员外,员外仁义宽厚,恩如春风,显忠感动肺腑。”
秋蝇听到有狗叫的声音,朝里张了张,瞅见院里多了一大、一小两条黄狗,大的拴着,小的几个月大,没栓,秀娘被刘氏抱在边上,正怯生生地戳那小狗,戳一下就收回,又忍不住再戳,晓得这狗应是寇显忠新买的,未有多嘴问,含笑接下他塞来的铜钱,与春梦打个招呼,卷着韭饼回去了。
葡萄酒给了春梦去放,回到墙下,寇显忠接着指挥杨四、寇大勇。
杨四、寇大勇一人攀在一架竹梯上,各攥着一把竹钉,在往墙头上钉。
却这竹钉与这两条狗,也是寇显忠今日回来时买的。
为何买此两物,无它原因,自便是因昨天路遇韩二之故。实际上,昨晚之所以收下寇大勇,留他暂在院中西厢房住下,也是与此有些干系。不过这些都是寇显忠的自家思量,不足外人言也。便那竹钉与狗,适才秦氏问起,他也只是答说,为防盗贼而已。
夜色临时,竹钉皆已布好,在东墙脚根,也布了一排。
寇显忠招呼杨四、寇大勇洗了手,堂上烛火已点,诸人便待登堂。
就这时,院外仓后街忽然传来一阵叫嚷,伴着花胳膊何四的骂声和妇人的惊呼!
——
1,关公:宋徽宗崇宁元年(1102),追封关羽为忠惠公。这是关羽首次被后世封公。
2,行首:宋元时期对上等妓女或名妓的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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