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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杆棒已直奔寇显忠而来。
寇显忠不及多想,急举哨棒招架。
两下将接,对面那杆棒头上,一个拳头大的突起跃入眼帘。不是杆棒,是铁骨朵!
寇显忠心中一凛,奋起了浑身力气。“嘭”的一声,棒杆相撞。这人的骨朵杆被荡开一边,却也撞的寇显忠虎口发麻。对面那人似是讶他力气,说了声什么,随即骨朵回打,扫向寇显忠腰肋。那骨朵头是精铁打造,若被扫到,骨断筋裂。寇显忠不愿冒险,跳到一边闪开。
这人紧追不放。
在他身后,另有一人持着铁叉,也已杀到。
两人一左一右,骨朵下砸,铁叉前刺。带起风声刺耳。哨棒是昨天才买,寇显忠这些天练拳多,哨棒尚不纯熟。他便百忙中,又往后一避,方才勉强将这两下闪开。
见他两个咄咄逼人,再退下去,迟早中招。寇显忠这些时日磨出来的狠劲迸发了出来,一横心,只当不见骨朵、铁叉近在眼前,使出了拼命打法。一个“入步”,错步逼近,左上右下,斜扫哨棒,正打在了铁叉那汉子的膝胫!那汉子没想到他敢反打,呼痛中,踉跄退开。
使骨朵那汉子又说了句什么,比起刚才,明显提起了劲头,不先再打,退了半步,蓄过势了,这才大喝一声“阿剌”,骨朵再又打向寇显忠腰间。
他叫的这句是契丹话,寇显忠听得明白,“杀”的意思。见他这一扫来势虽凶,但他下盘却稳,寇显忠知他这是虚招,格挡不得,没奈何,只得放弃了拼命得来的机会,又向边上跳开。
杨四的惊叫乱骂传来:“入你贼娘,埋伏老子,知爷爷是谁么?……哎哟!”
寇显忠偷眼去看,杨四也在被两个汉子夹击,右肩被其中一汉子的骨朵擦伤。
再打下去,两人只怕就要交代于此了!面对又凌厉落来的骨朵,他不再躲闪,反而将哨棒一丢,挺胸昂头,双眼圆睁,厉声喝道:“韩大官人就是这般的待客之礼么?”
挟着破空呼啸的那铁骨朵,已到他额头近前,劲风已扑上眉睫,凉气直透眉心!
寇显忠头皮发麻,后颈汗毛根根竖起,却只把牙关紧咬,稳立不动。脑中此际,却竟反是更加清明了。交手这几合,虽然电光火石,他已看清袭击他的这两人打扮。
都是羊裘短袄,外罩皮坎肩,不是辽地巡兵卒的打扮,只能是那位韩大官人的人!
在距离寇显忠额头离不到寸许远处,铁骨朵将将地止住了。
略抬眼皮,就能将骨朵头上的瓜棱纹看得清清楚楚,连棱间凹槽里的黑褐斑痕也清晰入目。
这使骨朵的汉子一住手,夹击杨四的那两条汉子收住攻势,便也住了手。
杨四左手提着朴刀,忙不迭的,赶紧借机奔了过来:“三哥……”
寇显忠摆了下手,目光落向前边侧方的夜色中,四五人从那里走了出来。
“你是萧孟尝的人?”领头的停步在了几步外。
围攻寇显忠两人的那四个汉子操着兵器,退到了他的身边。
却杨四蓦然见又出来这么些人,吓了一跳,话声顿止,下意识地往寇显忠身后站了站,待横朴刀,右肩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打眼来看。
出来的这四五人,有的与围攻他们的那四个汉子相同,也是汉人模样,亦有两个髡头辫发,细眉细眼,不知是契丹人还是渤海人的。领头说话此人,三十余岁年纪,紫堂面皮,戴着黑皮帽,穿窄袖短袄,外罩皮坎肩,腰上一柄手刀。
“在下寇显忠,萧员外门下外干办、此趟差事的副管事,敢问足下可便是韩大官人宅上的么?”寇显忠已叉手答话。
这人打量了下寇显忠,没答他,问道:“你们的管事呢?”
“在对岸。二更时已到,等诸位好汉到方才,我等管事遂遣我二人过河打探。”
“你是说俺们不守信义,来迟了么?”
“在下不敢。韩大官人素以信义著称,诸位好汉定然不会来迟。头次打交道,谨慎些自是应当。”寇显忠言辞客气,但说话却也直白,直接就把他们为何弄这一手的原因当面点出。
却“头次打交道,自当谨慎”,正便是寇显忠在过河前,就已想到的“对方不露头”的最可能的缘故。现下的这幅场景,正验证了他的推测不错。这也正是他刚才敢不再招架的原因!
这人扭头,顾与左右说了句契丹话。
那六七条汉子就都笑了几声,皆往寇显忠脸上看了看。
这人转过头,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寇显忠。”
这人道;“我叫韩和尚,便是这次交割的管事。”指了下杨四,“你去叫你们管事来。”
入他娘的,这两边的管事怎么一个德行?动不动就指人?杨四肩头的伤疼着,心里窝着火,既然已知这些人是姓韩的那人的手下,没甚危险了,他就不搭理这人,只来看寇显忠。
“韩掌事,交货的地点定的是南岸,为何请我等管事来北岸?”寇显忠问道。
“货在我手上,你要不要?若要,就叫你们管事过来;若不要,我等就走。”
凭着一块玉佩,寇显忠就敢提着脑袋,去见萧衍卿。今夜走货,是一边卖、一边买,公平交易,他自更不会把这什么韩和尚的威胁当回事儿,便道:“钱在我等手上,韩大官人要不要?”
韩和尚定定看了他片刻,又与身边的人说了句契丹话。
便刚才那四人提着兵器,作势又要上来。
“把朴刀丢了。”寇显忠吩咐杨四,自解下腰刀,也丢在了地上,将手摊开,头往前一送。
他那脑门,便迎着那四人,递在了骨朵、铁叉底下。
这四人倒是愣住了,回头来看韩和尚。
韩和尚也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笑了会儿,说道:“你叫寇显忠?你这汉子,有点意思。却你说得不错,货在我手,钱在你手,今夜咱们是钱货两交,但既如此,为何要去你南岸?”
“韩掌事说的是。不如这样,掌事若是不嫌冰滑,咱们就河上交割。”
韩和尚又笑与那些人说了句。
寇显忠听得他这句说的是:“舍利此次遣我来,真有先见之明,知道要在河上交易。”却是在用他自己的名字打趣。那些人也都笑了起来。
韩和尚便与寇显忠道:“就按你说的。你与我等一同。”又指了指杨四,“你去叫你们管事。到了河上,打个唿哨,我等自会前去相见。”
“三哥?”杨四低声询问寇显忠。
“去吧。告诉唐管事,韩好汉等八九人,也是早就到了。”
“八九人”入耳,韩和尚不禁又瞧了寇显忠一眼。
杨四迟疑了下,应声诺,捡起朴刀,就还去对岸。韩和尚等没再与寇显忠说话,皆望向黑通通的对岸。偶尔有人说句契丹话。等了好一会儿,河面上响起了一声唿哨。
韩和尚一摆手,两三个汉子居前,留了两个汉子在岸边,两个汉子看着寇显忠,余下的一个髡头的,跟在他身侧,便往河上行去。
冰层厚实,踩上去毫无声息。
很快,寇显忠便看到了河心处立着的几条黑影。
两下碰头。
唐二、曹延平都来了,但脸上刺字那汉子和另一个使斧头的黑大汉没见。唐二略瞥了下寇显忠,目光在来人中一扫,就落在韩和尚身上。曹延平攥着哨棒,冲寇显忠匆匆地点了下头,视线便也移开了,在韩和尚等人中看来看去,大概是在找货,不过他什么也没找着。
“唐管事?”
“在下唐二,韩管事?”
韩和尚偏了下头,他身侧那髡头汉子怀里取出一个皮囊,捧在手心,他问唐二:“钱呢?”
叶二接过褡裢,放在冰上,打开了,黄澄澄的光从囊口漏出来。
两边各上去一人,分别接过皮囊、褡裢。唐二身后的一个中年人打开皮囊,将囊中的北珠一颗颗取出,凑近细看。这中年人便是傍晚动身前,萧家厅事堂外与唐二一同跟萧衍卿过去的那个。金子好检查,珠子就慢了。韩和尚也不急,一边把曹延平等过了遍,一边耐心等待。
这囊珠子都不很大,大半如梧桐子,在月光下,莹白中泛着淡青。有数颗如酸枣,圆润光洁。这几颗大的,那中年人验察的最为细致。曹延平不理韩和尚的审视,只管看两眼珠子,看两眼对面这些人。终于,这中年人检查完了,皮囊系好,捧与唐二,点了点头。
唐二冲韩和尚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韩和尚回罢礼,朝寇显忠笑道:“寇郎君,来日再见。”也便回身离去。那些汉子都跟着去了。
杨四早迎上来,两人并肩追唐二等,往南岸而去。
到了岸边。
应是杨四已与他说了,唐二没问寇显忠在对岸遇到了什么,为何交易的地点换在河心,只等那刺字持弓的汉子、挎斧的黑大汉从伏身处出来,他简短道了句:“回城。”就仍率先而行。
回城的路,感觉比来时的路短了很多。
不到一个时辰,雄州城就在目了。
夜色深深,五更时分,离城门开还有段时间。
唐二领着诸人绕到城南,来至城外的南关厢,进了条巷子。巷子黑沉沉的,渐深渐窄,尽头处一座二层楼阁蹲着,檐下挂两串灯笼,红光幽幽。叶二敲开了门。灯光从门缝里泄出。唐二当先登入。寇显忠让了曹延平先行,却他一步踏入堂上,喧哗盈耳,浊气扑面。
若说不久前交易时,是冰上悬命,这里便是另一个天地。
满堂赌桌,各色人等挤得满满当当,吆五喝六声此起彼伏。一些穿红、翠绿褙子的女子,脂粉搽的厚实,混杂其间,有的倚在赌客肩头看牌,有的给赢钱的汉子斟酒媚笑。
杨四“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
“你过来。”唐二勾起两根手指,向寇显忠招了招。
——
1,舍利:契丹语“郎君”的音译,契丹人用来尊称贵族子弟、有官身者或纳资获号的豪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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