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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流逝,转眼间距离中秋还有两三日的光景。
书简湖从今天清晨起,就格外热闹。
湖中那座池水城,在诸多城池里算顶繁华的了。
此刻一艘巨大楼船正从湖水中缓缓驶来,船身之高,几乎能跟赤水城的城墙平齐。
楼船四周除了碾压而过的水浪,百丈外的湖面上还泛着一圈圈细碎涟漪,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水下游荡。
船杆上坐着个少年模样的家伙,一身合身的青色蟒袍,正眺望远方。
正是顾璨。
离开家乡不过两三年,他已经从一个流鼻涕的小子,猛蹿到十七八岁少年的个头。实际年纪还小得多,只是长得快。
他身后站着三个人。
大师姐田湖君,如今掌着书简湖、青峡岛和藩属岛屿近万人的生杀大权,隐隐有了几分截江真君刘志茂的威严气势。
可即便如此,她看到顾璨时依旧低着眉头,一副任其驱使的模样。
田湖君左右两侧,是他的另外两位师弟,秦傕和晁辙。
再往后,是一排数十位神色各异的开襟小娘。
所谓开襟小娘,就是胸前衣领处露出别样风光,若隐若现。
修士若是按捺不住,可以直接从那里撕扯;冬天冷了,也能伸手进去讨个暖和。
田湖君看着不远处的顾璨,走了几步到他身旁,压低声音问道:“你真就不改路线了?故意给那些刺客留机会?”
顾璨双手抱胸,嘴角噙着笑,一脸理所当然:“不然呢?你当真以为老子来这儿就是吃螃蟹的?他娘的,那螃蟹算个什么玩意儿,总吃,都把老子吃吐了。还不如家乡的油炸螃蟹,一口一个,嘎嘣脆,现在想起来都馋得很。”
他又斜了田湖君一眼:“也就你们书简湖这些土鳖,兜里有了几个臭钱就开始瞎讲究,非说那螃蟹好吃。真是一群伪君子。”
他口中的螃蟹,其实是赤水城的当地特产。
味道确实绝佳,肥美多汁,蟹黄饱满,个头也大。
除了读书人,连帝王将相朝廷官员都托关系求购,算是难得的珍馐。
只不过在顾璨眼里,吃多了也就那个味。
田湖君听着这带着嘲讽的话,只是抿唇一笑:“小师弟人中龙凤,我们这帮俗人自然没法比。”
顾璨哈哈一笑,身体后仰,扭过头带着几分玩味:“大师姐啊,你说这些好话让我中听也没用,你没资格当开襟小娘。长得太丑,胸脯就那么小,真可怜。”
田湖君尴尬一笑。
她倒觉得顾璨这么说也不是坏事,资质平平就资质平平,无所谓。
渡口不远处。
陈平安站在一棵柳树底下,身形被遮了大半。
他看着那艘不断驶来的大船,咬了咬牙,最终拿起腰间的养剑壶,猛灌了一口紫阳府的千年老酒。
身旁站着一身黑色衣裙的黄庭。
黄庭简单感知了一番,看向陈平安,挑了挑眉:“你过来,就是为了那个嚣张的家伙?”
陈平安点头:“是。”
黄庭目光悠悠:“他叫顾璨,我们来两天了,他的事迹如雷贯耳,稍有不慎就灭人满门,好一个无情。”
陈平安沉默片刻,笑道:“确实无情,但无情之余,还让人有点牙酸。”
黄庭沉吟片刻:“那你打算怎么做?”
陈平安又喝了一口老酒:“还能怎么做?该扛的扛,该打的打。”
这时,楼船已缓缓靠岸。
由于船身实在高大,到了渡口的范彦、元袁、吕采桑等顾璨的结拜兄弟三人,只能仰着脖子看。
顾璨在这里,算上他自己,一共有九位结拜兄弟。
这九人除了顾璨,其余在书简湖中都是相当有名气的存在,甚至还有一位是石壕国的皇子,极有可能继承皇位。
石壕国,是朱荧王朝的藩属国之一。
朱荧王朝尚未覆灭,但也到了覆灭的边缘。
崔瀺设了一个局,春水秋石所在的那艘鲲船,正是在朱荧王朝境内坠落。
坠落之后,即便有了个名正言顺的出兵说法,可朱荧王朝的地理位置摆在那里,不可能横跨几十个王朝直接覆灭朱荧王朝,只能一路南下。
那次鲲船覆灭,不过是个更好的名头罢了。
也正因为如此,陈平安在狮子园中遇到的那位公子和婢女,身份其实是朱荧王朝的皇子,以及皇子身旁一位天赋极佳的婢女,他们的任务,就是找出鲲船坠落的原因。
其实这有些自欺欺人。
他们认为鲲船坠落后,找到了原因是大骊的阴谋,大骊就会碍于某些方面的谴责,或者脸上挂不住,便不会进攻。
然而天下大势,犹如蛟龙入海,谁还讲究什么道理?
其实陈平安也是复盘过那次鲲船坠落,总的来说挺佩服崔瀺。
毕竟是鲲船坠落后,崔瀺给了对方两年的侦查、扯皮、挣扎的时间。
若是按照正常人,那自然是快刀斩乱麻,现在来一艘鲲船坠落在朱萤王朝,这才是正理。
然而崔瀺这么做,那是有着绝对的底气和实力,甚至说,我明摆着告诉你,这就是一个阳谋。
这不但是做给朱荧王朝看,更是做给其他的王朝看,这种威慑可想而知。
而与顾璨一起结伴的,一共有着九人。
但第一把交椅一直空着,顾璨说一共有十位兄弟。
至于空着的那首位是谁,自然是留给他心中的大哥——陈平安。
此时的船头上,顾璨已经直接跳下了这栏杆,而他的大师姐田湖君跟在顾璨身后,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亲手整理一下身上的这墨色蟒袍。
顾璨就这么让田湖君整理着,整理完之后,他就这么淡淡地看着田湖君:“今天你就不用登岸了。”
田湖君满脸的担忧:“可是你在这池水城中的刺客,据说还有着那朱荧王朝的剑修,战力可是不容小觑啊,有我在,师弟你多少……”
田湖君说到这里,还没有说完,顾璨已经直接摆手打断,他的嘴角还噙着笑,但是没有什么温度。
“有你顶什么屁用?难不成真的遇到了?难不成我真的遇到了一些生命危险?大师姐,你还要为我去死?别扯这么多了。
这么讨好我说这样的话没有什么用,还是来点实际的。
比如说你帮我整,帮我拍拍这褶皱的,帮我拍拍这蟒袍上的灰尘,整理整理。这可是多么实际啊,对不对?我呢,又是十分的享受。”
田湖君眼神黯然,不再言语。
秦傕和晁辙相视一笑。
他们这小师弟顾璨,是绝对不能够当成一个孩子的。
同时他们也知道,他们共同的师父,截江真君刘志茂,曾经在一次会宴上对着他们说过,也就只有这顾璨颇得他的衣钵真传。
在这时,这池水城的少城主,顾璨的结拜兄弟之一范彦,他长得相貌堂堂,但看起来却是有点虚,有点像绣花枕头的样子。
他快步向前来到顾璨面前,谄媚笑道:“顾大哥,上回你不是嫌吃那个螃蟹挺麻烦,这次小弟可是用了心,专门帮大哥挑选了一位,嘿嘿嘿。”
说到这里,这个范彦还一脸的玩味,做出了一个伸手托胸脯的圆润姿势,再次开口。
“这次找了一个手感十足的小娘子。由她帮着开那螃蟹壳,同时顾大哥若是瞧得上眼的话,那就让她一边磕壳,一边嗯……包着壳也是一边过上一把手瘾。
我其实是想让她带回你大哥的青峡岛当丫鬟,这也算得上是我的一功,就是不知道顾大哥同意不同意。”
顾璨见此情况,笑眯眯道:“你这该不会这位女子是特意接近我,其实是我的什么仇家,然后要杀我?”
范彦听到这话,立即目瞪口呆。
他的第一想法自然不是自证什么清白,他本身就是一个清白的,他带着几分咬牙开口:“那咋办?这可是我小弟我花了这么多银子呀,打水漂了。”
接下来,他的另外一位兄弟,男子之身却是女人样貌的吕采桑,白了顾璨一眼,直接转移了话题说道。
“顾璨,那这剥蟹小娘就不要了呗?”
顾璨也是捏着下巴,好像是在认真思索的样子。
而同样一个被他另外一个兄弟,黄鹂岛的少岛主元袁,左右张望后,闷声道。
“顾璨,你的那条好大泥鳅呢?怎么不上岸?不见了?”
顾璨双手拢在那蟒袍里:“小灵鳅这次在湖里,就不跟着我在这池水城凑这个热闹的,毕竟它喜欢溜达,多喝水。
去年吃了太多的炼气士,现在又吃了两座大岛积攒出的几百年水韵,这身体啊,还在消化消化。”
范彦听到小泥鳅,立即兴奋了起来:“顾大哥,你可答应过我的,要是哪天顾大哥你高兴了,小泥鳅也高兴了,那就让我摸摸这小泥鳅的脑袋,过上一把手瘾。”
顾璨也是仰着头看着这个二愣子,说道:“作数,怎么不作数?我顾璨说的话,那可就是一个唾沫一个钉。”
这又让范彦笑逐颜开,手舞足蹈。
而接下来,众人便是开始了走走停停,朝着这池水城最大的酒楼走了过去。
前往酒楼的途中,有着两辆马车,顾璨和吕采桑坐着其中一辆,另外一辆则是坐着三五位姿色上佳的开襟小娘。
至于顾璨的另外两名结拜兄弟,他们则是骑着快马先行朝着酒楼安排了过去。
在这途中,吕采桑看着顾璨。
“顾璨,元袁娘亲曾经是朱荧王朝某位剑修的小妾,而前几次刺杀你的,都是来自朱荧王朝。
所以说,你要杀死那元袁,做了之后就一定要果断一些,至少就意味着你会被一位元婴剑修盯上。”
顾璨就这么随意地看着吕采桑:“你怎么把这元袁想的这么坏?”
吕采桑直接怒了:“我是为了你好,看你这不上心的样子,要着吃亏了,那元袁一家人,那全部都是那暗地里喜欢动手的坏种。”
顾璨再次开口:“那元袁再坏,能和我顾璨比吗?”
吕采桑笑而不语。
不多久,吕采桑又是轻声问道:“顾璨,你哪天才能和我真正的交心?”
顾璨还没有回答这话,而是看着吕采桑那副男身女相的妖娆身段,突然哈哈笑了起来。
“吕采桑,就你这样的,你要是没有修为,你在我们那小镇的某些巷子转荡一圈,还没走到一半,便会被一些汉子强行摁倒在了地上,然后脱了裤子,紧接着发现,哎,竟然是个带把的,这就有些扫兴了。
不过我们那里的那些人可是荤素不忌的,最后也是换了另一种玩法,把你翻了个身,哈哈哈,现在想起来也是格外的有趣啊。
吕采桑的脸瞬间冷了起来:“恶心。”
顾璨却是毫不在意。
吕采桑稳定了一番情绪,看着顾璨有些不死心再次开口:我问你,怎样才能和你真正交心?”
顾璨抖了抖身上的蟒袍,现在马车已经真正入了城,走到了繁华街道:“能和我真正交心的呀,也就只有两个。”
顾璨说到这里,好像又陷入了某些回忆。
“在家乡啊,我大概只有三、四岁的时候,就开始跟着我娘亲在这街道上,看着我娘亲在这街道上骂街、打架。
当时啊,我就这么看着,也是学着,学得很快。”
顾璨又伸出一根手指往上抬了抬:再稍微大一点的时候,我便可以一个人在这太阳底下,就是蹲着那个草垛,一动不动,至少要一个时辰。我的目的就是为钓上一条泥鳅,怎么样?这份耐力好不好?他这一点就是比不上我。”
吕采桑好奇:“那个他是谁?”
顾璨直接眯起了眼,一抹危险的气息一闪而逝:“你想死吗?”
瞬间,吕采桑叹了口气,心中也是不免有些犯怵。
最终,吕采桑又没好气地白了顾璨一眼,知道顾璨又是呵呵一笑。
就这么,马车继续前行着。
然而就在这池水城最为人满为患的这条街道上,一场惊心动魄的围杀也是就此展开。
首先围杀者,朱荧王朝的一位八境剑修、一位远游境的武夫,以及一位布好阵法的金丹境阵师。
他们自认为万无一失,然而结果却是,这些刺客一反常理地没有杀向第一辆马车,而是直接朝第二辆马车扑了过去。
车厢炸裂开来,一名头戴帷帽的开襟小娘现身。
她任由那名八境剑修的本命飞剑穿透心脏,随即一拳轰杀了那名剑修,又一拳打死了飞扑而至的远游境武夫,手中拎着一颗鲜血淋淋的心脏。
那名元婴剑修尚未死透,以元婴状态裹住本命飞剑,化作一道流光仓皇逃离。
这开襟小娘没有追杀,而是低头吃起了手中的心脏。
她正是小泥鳅。
小泥鳅之所以没有追杀,原因很简单,它与主人事先说好了,这一口气杀完,以后可就没得玩了。
与此同时,这小泥鳅又是化成了开襟小娘的样子,来到了顾璨面前,直接飘到了顾璨面前。
顾璨看着那小泥鳅那血呼呼的嘴,还有那手,直接伸出那蟒袍为她擦拭着嘴角,同时也是埋怨了起来。
“小泥鳅,我这跟你说多少遍了?你看你这吃相,你这以后还能不能跟我和我娘在一桌吃饭了?”
小泥鳅腼腆一笑,转过头去,很明显的有些难为情。
然而这一幕却看得一旁的吕采桑不寒而栗。
顾璨在说完小泥鳅后,此时他大摇大摆地在这街道上走着。
而街道的人群也是在看到顾璨的身影后,个个头皮发麻,迅速撤离。
顾璨也是直接来到了那名布阵的金丹境女阵师面前。
这名金丹境女阵师没有逃跑。
或者说,她已经被这小泥鳅死死地盯住,只要他敢动,那就绝对就是一个死字。
顾璨来到那金丹境阵师面前,伸手捏了捏这金丹阵师这妇人的下巴,最终叹了口气。
“哎,可惜了,你这位婶婶长得也太过磕碜了,不然可以不用死的。”
这金丹阵师和妇人闻言,头皮一寒,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顾璨,求你饶我一命,从今往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绝不背叛。”
顾璨挑着眉笑了笑,他又歪着脖子,转头看向吕采桑。
“你给这位婶婶说一下,先前我告诉整个书简湖的规矩。”
吕采桑斜视了这位妇人,随即微笑道:“第一次出手的贵客,只杀一人。
这第二次嘛,那就除了那动手的杀手,还要再搭上一条至亲的性命,毕竟成双成对。
至于到了第三次,那有家有室的,自然是要杀全家的。
这没有亲人的,那就杀幕后主使的全家。
若是这杀手和幕后主使也是个行单可怜的,那就杀那亲朋好友之类的。
总之去了这个阎王殿报道,不能太过寂寞。”
顾璨点点头,转过去看一下这满脸惊恐绝望的妇人,伸出三根手指:“你说你白白这么死了,何苦来哉?
不过对付你们这种刺杀啊,我突然想起前年在青霞岛上,突然有一个刺客。
那可是手法高超,我正在蹲着那茅坑呢,上来就给我来了一击。
如果不是小泥鳅下水太快,我真的还真不舍得杀他。”
顾璨说完,又是一手缩在袖子里,晃了晃三根手指:“在你之前,青峡岛外,已经有三次刺杀了。
上次我跟那个家伙说,一家人要团聚,而你这可是第四次刺杀了,这个该怎么说?”
一旁的小泥鳅吞了口口水,提议道:“主人,这诛九族。”
顾璨恍然大悟:“对,就是这个说法。”
顾璨说完,又是一个呵呵笑呵呵一笑:“哎,要被诛九族了呀。
怕不怕?其实也不用怕的,毕竟大团圆嘛,哪怕就算是逢年过节,在地下也是可以凑到一起的,不是吗?”
这妇人顿时瑟瑟发抖,惶恐不已。
而顾璨却是就这么笑眯眯地看着她,最后便要一招手,让再给小泥鳅送上这妇人这个晚餐。
然而就在这时,那不远处,突然走过来一个背着剑、腰间挂着酒壶的男子。
他就这么笔直地朝着顾璨那里走着。
他没有易容,那就是陈平安的本来模样。
而顾璨在看到陈平安后,他的神色直接呆愣了起来,嘴唇微微颤抖,眼神也是炽热。
吕采桑却是没有发现那顾璨的异样,她的目光全部在陈平安的身上,杀机沸腾。
难道这又是一个杀顾璨的?
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趟这个浑水。
然而很快,这个吕采桑便发现了一些不对。
他突然看向旁边的这小泥鳅,这小泥鳅在看到陈平安后,莫名的身体也是瑟缩了一下,竟然开始后退,站在了顾璨身旁。
吕采桑也是转头看向顾璨,见他眼眶发红,大为不解。
“顾璨怎么了?”
顾璨摆手:“你一边去。”
顾璨说到这里,有点理亏忐忑,看着来到他面前的陈平安。
陈平安看着顾璨,毫不客气,一脚踹在了他的屁股上,把他踹得一个踉跄。
瞬间,在场的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然而,顾璨却是毫不在意,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陈平安打他了,既然打他,他也就放心了。
陈平安开口:“我踹你了,等会告诉你理由。”
顾璨点头:“嗯,我知道。”
随即他有些小心翼翼:“没有活成你想要看的样子,对吧?”
陈平安咬牙:“你先说你的道理,我听着,听完后,我再说我的道理。”
顾璨咧嘴一笑,揍完他讲道理?
他更开心了。
“好,陈平安,我们上船。”
陈平安拍了拍肚子:“有点饿了,这里的蟹子倒是挺好吃,给我整一点。”
顾璨大手一挥,直接迫不及待地看向吕采桑:“让那已经前去酒楼的那两个狗东西,所有的螃蟹我包了,快点拿来!”
不多久,那艘巨大船楼上。
这里有着一个豪华客房,客房内堆满了一桌子的螃蟹。
陈平安吃着螃蟹,顾璨为他剥着壳。那蟹黄入口,确实是鲜嫩无比,口感极佳。
陈平安:“这个螃蟹也就那个样,比不上家乡的好。”
顾璨看着陈平安,笑嘻嘻地说了一句。
陈平安没好气地瞪了一眼顾璨:“那是你吃腻了。”
顾璨略微思索:“嗯,行,你这么说也对。”
陈平安继续道:“这螃蟹不错,给我找些活的,我要自己养着。”
顾璨也没有问陈平安是怎么养。即使养死了也无所谓,反正他已经决定陈平安要吃了,那这螃蟹别人想吃都吃不到了。
陈平安似乎看到顾璨的想法,最终没好气地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顾璨又是嘿嘿一笑。
紧接着陈平安又是抬手一招,直接拿出先前从旁边的酒楼里弄了一些简单的饭菜,又扔给了顾璨一双筷子。
顾璨也没有犹豫,直接开始扒拉了起来,陈平安也是如此。
至于一旁的小泥鳅,她就只能够那么忐忑地站在顾璨旁边,同时也是用余光下意识地偷瞄着陈平安。
她对陈平安,甚至可以说,用惊恐来形容也不为过。
首先从一定意义上来说,陈平安是她的第一位主人,这或多或少会有着这种因果羁绊,牵扯到她的一些神魂。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就是陈平安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那是一种若有若无,并且极其纯粹的真龙气息。
而小泥鳅身为骊珠洞天的五大机缘,身上都有,或多或少有着一些真龙血脉,这就是一个天然压胜。
不多久,陈平安也是吃饱喝足,拿出一个帕子将手给擦了一个干净。
顾璨同样也是如此,擦完了手和嘴之后,看陈平安又是莫名的忐忑了起来。
陈平安直勾勾地盯着顾璨。
顾璨心里发毛:“陈平安,有话你就直接说就行,我知道我错了。”
陈平安也是笑着点头:“知错不认错,对吧?”
顾璨咬牙也要承认:“对。”
陈平安继续道:“首先说的,说说你的知错,你是哪里的错?”
顾璨也是没有任何迟疑,按照陈平安的想法,直接开口:“滥杀无辜了,有时候不该牵连那些平白无故的人。”
然而顾璨说完,陈平安没好气地给他脑袋上还来了一个脑瓜崩。
“好好说话。”
顾璨顿时一脸委屈,不过他同时也是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陈平安揉了揉太阳穴,最终直接戳穿顾璨的内心。
“
你杀人没错,别人要杀你,你杀人家,甚至再狠一点,你屠人家满门也没有错,但你却不是这么做的。
你的规则是什么?第一波对你刺杀的刺客,你专杀这刺客亦然,第二次对你刺杀的刺客,你会连带着刺客的一个家人。第三次,大致是那刺客的家族了吧?
幕后人呢?你的规矩是,刺客若是没有什么家人,这才找着这幕后人的麻烦。
从一定意义上来说,你是让这幕后人再给你提供可以享用的肥料,你可别说你没这么做,你的那杀人逻辑我听得很清楚。
幕后人是在杀手没有亲人,没有九族的情况下才会动手,否则你刚开始指的要是幕后人,你杀了幕后人,那为什么还有那幕后人指使的第二次、第三次?袭杀。”
“所以说,顾璨,你的这番杀人逻辑,就是为了一个,除了震慑之外,纯粹的就是想杀。
当然,若是反着推,你要是同样搞震慑这么一说,可以直接找了那幕后人,灭了那幕后人的全家,我绝对不说什么,我还对你竖起一个大拇指赞扬。
而你可没有这么做,你为了什么?除了震慑之外,私心呢?是小泥鳅吧?让她成长吧。
再者,还有其中一个原因,你首先屠的是那杀手的九族,杀手其实就是一把刀和真正的买命人,是有着很大区别的,你这倒好,杀手的九族,你一不高兴就给屠了,人家是招惹你什么?
同时那些杀手中,有多少会像是我和你小时候那样,是在那个街道上玩着泥巴?突然间什么都不知道,祸从天降,脑袋就这么落了。
陈平安说到这里,已经看了一眼有些发红、呼吸不畅的小泥鳅,随即又看向顾璨。
“所以说,你这个规矩本身就是为了杀戮,或者是说为了填饱你这个小泥鳅的肚子,而定下的规矩。”
而此时的顾璨,最终他咬牙,眼眶有着血丝,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陈平安。
“你说的对,但是我要变强,我除了震慑之外,我必须要变强。
你知道我前些年是怎么活下去的吗?你知道我娘亲差点成为某些人带走吗?这种生活,这是在书简湖,要的就是一个狠辣。”
陈平安对着顾璨点点头。
“你说的对,这是你的道理,至于你的方式,我不认同,但是我也不会强加我的想法,我只是告诉你,你这么做会死。”
顾璨突然嗤笑了一声:“死?我早已经想好了,毕竟我杀了这么多人,死就死了,也赚了。”
陈平安也跟着笑了:“那你娘呢?”
顾璨再次沉默。
陈平安起身,看着顾璨,最终咬牙。
“有些事情,我比你想得多,一些鲜血淋漓的事实,我也不愿意在你面前摊开,你年纪还小,或者说,即使你年纪大了,我也不想让你面对某些真相。”
顾璨直勾勾地盯着陈平安,有着一瞬的茫然。
陈平安直接抛开这立场不同的话题,毕竟站在顾璨的角度,他滥杀,他为了活命。
他想要让小泥鳅变得更强,小泥鳅也能够反哺顾璨。
顾璨认为他没错,或者说,万千大道,万物阴阳。
此时的陈平安直接拿出一个宝瓶洲的大致地形堪舆图,直接指向了书简湖的方向。
“顾璨,书简湖在这地图里一直有着巴掌大小,当然,一些王朝也有着巴掌大小,所以说书简湖看起来很大。”
“然而,相对于天下大势而言,书简湖又当如何?”
顾璨错愕了,直勾勾地盯着书简湖。
陈平安继续开口:“你现在想的只是在书简湖称王称霸,但是大局观呢?大黎王朝要横推,基本上这是统治整个大洲,那书简湖呢?
你若是大黎王朝的某些当官的,你会怎么做?会不会直接挑选那一两个刺头用作震慑?其他的合理利用,要么收编,要么收钱。”
顾璨的脸色难看,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下一刻,陈平安也是沉默了。
他的手指就这么轻轻敲打着桌面,时间一点点的流逝。顾璨就这么看着陈平安,不敢打扰。
良久之后。
陈平安突然笑了。
“顾璨。”
顾璨疑惑,再一次点头:“嗯,我在。”
陈平安道:“你是我弟弟。”
顾璨一愣,紧接着认真点头:“对,你就是我哥哥。”
陈平安继续道:“所以说一家人,我他娘的就不应该和你讲规矩,长兄如父,我就是你爹,我说你要怎么做,你就要怎么做。”
顾璨闻言,他突然哈哈笑了。
同时,那心中最后的一点忐忑和紧张也是轰然消失。
“对,你就是我爹。”
陈平安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叫哥。”
顾璨咧嘴一笑:“哥。”
接下来,陈平安突然抬脚,直接将顾璨踹到了一旁。
接下来便是拿着旁边的椅子,直接对着顾璨招呼了过去。
砰砰砰。
“他娘的,顾璨你不学好,杀戮上瘾了,我现在都有些怀疑,你是不是和那些幕后人本身就是有了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特意让人来杀你。”
顾璨一脸委屈:“陈平安,你这么说就有些不讲理了。”
陈平安咧嘴一笑:“不讲理?即使你说的是对的,没有什么勾当,但是这个事实在别人眼中看来就是有着那么点意思。”
顾璨捂着脸:“管他人想法干什么?”
陈平安:“从现在开始,一切听我的,你的所有仇人都和我说一遍,我们先该杀的杀,该屠的屠,做完这些,再按照我的要求,该补救的补救,听到没有?”
顾璨在这时又开始捂起了屁股,他咧嘴再次笑了:“好。”
陈平安:“这小泥鳅,过来让我调教一段时间。”
顾璨心头一惊,而那小泥鳅也是娇躯一抖,顾璨带着几分试探道:“陈平安,你该不会对小泥鳅做些什么吧?我承认他长得也还是可以的。”
小泥鳅也是心头一慌的同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我愿意服侍公子。”
陈平安嘴角扯了扯:“少在这里给我扯这些有的没的。”
接下来,陈平安也是打爽了,揉了揉颈骨,又坐在旁边的桌子上,开始吃起了饭菜。
而顾璨也同样是被打爽了,揉了揉发酸的脸,还有发酸的腰,还有肿胀的脸。
心情愉快地坐在陈平安旁边,开始继续吃起了饭菜。
只有着在一旁,跪在旁边,满脸忐忑的小泥鳅。
他有一种感觉,看陈平安好像下一刻就有点要死的感觉。
而与此同时。
赤水城。
城主府后院,一处被临时命名为“禁地”的地方。
崔瀺和崔东山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这里。
崔东山笑眯眯地看着崔瀺:“老王八蛋,看到没有?我家先生可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你的那歹毒计谋,恐怕要难以实施了。”
崔瀺闻言,只是轻笑了一声:“哦?真的吗?那你说,他陈平安,即使能够猜到我布的这个局,他又能怎么做?这是一个他不得不跳的阳谋啊。”
崔东山听到这话,又开始了一番咬牙切齿,直呼这崔瀺真是个老王八蛋!
不为别的,顾璨这种牵连式的杀戮,在书简湖这两年多中,死在他手中的,至少也有着几十万人,而这些人中,九成九都是无辜的。
其中就有像年少时的陈平安和顾璨。
这种人不该死。
陈平安也知道。
但如果他为了兄弟情不管,那明显就和他心中的道义相背,和他读的儒家书向背,和文庙那种秩序脉络的学说向背。
找到这个脉络而不去处决,不行。
所以说,从这方面讲,除非他放弃儒家身份。但是陈平安不会放弃,即使为了齐静春,他也不会放弃。然而不放弃,那就是面对顾璨——而顾璨他娘对陈平安,确实有着一饭之恩。
所以陈平安面临的抉择就是:顾璨他要保,不能让他死。但要保他的同时,又和他心中的道相悖。
“崔瀺,你恶心不恶心?”
崔东山笑了笑,没有说话,同时眼中也染上了几分兴趣。这小师弟在心境上有了几分不同,特别是从老龙城回来的路上。这让他很意外,但同时也让他莫名惊喜。这样,接下来有的棋局可以下得更大更狠。
“崔东山,如果我制作一个幻境,当陈平安对上那马苦玄——马苦玄做事,他不讲究什么道理。如果两军交战,马苦玄有一个底牌,可以一瞬间毁了那落魄山。当然,落魄山中有着陈平安在意的存在。陈平安会怎么解决这个麻烦呢?”
瞬间,崔东山猛地起身,双目赤红地盯着崔瀺。
“老王八蛋,你要玩这么狠,我当场和你翻脸!”
崔瀺呵呵一笑,摇摇头:“假设而已。你说陈平安会怎么做?”
崔东山沉默了片刻,嘴角忽然露出一抹玩味,从袖口中拿出一个有着蜜蜡印记的信封。他拨开蜜蜡,取出了一张写满字迹的纸张。
崔瀺带着几分疑惑:“谁写的?”
崔东山没有回答,而是直接看着。片刻之后,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直勾勾地盯着崔瀺。
“陈长寿的?”
崔瀺皱眉:“你说的那位?那纸上又是什么内容?”
崔东山深呼了口气:“他猜到了,你可能会有着这样的想法。”
崔瀺明显有着一些意外:“陈长寿?好吧,先不说他是如何知道我的想法的,从一定意义上来说,他也是陈平安的一些想法,他会怎么破局?”
崔东山再次看了一遍纸之后,也头皮发麻,不过最终还是咬牙开口。
“两军交战,提着马兰花的脖子,当着数十万军或者是百千万人,把马兰花扒了个干净。再然后,就这么当着马苦玄的面,要了马兰花的身子。之后提刀砍掉马兰花的脑袋。”
砰的一声。
崔瀺刚想要饮上一壶茶水,瞬间被他捏了个粉碎。
“结果陈平安做完这些会吐血,修为不得寸进,有着梦魇。”
崔东山点头:“但同时,马苦玄绝对会比我家先生要更受折磨。当场暴毙自焚,都有着这种极大可能。”
崔瀺深呼了口气:“杀敌一万,自损一万。”
崔东山又是咧了咧嘴:“对呀。”
崔瀺快速地进行一番盘算布局。
“陈平安的心中有着恶蛟,不过被他的善念一直压制着。但是这个陈长寿,他走的道,魔道?”
崔东山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这个我不太清楚。总之啊,这次的陈长寿给了你这个答卷,你感觉如何?你敢下这棋?”
崔瀺呵呵一笑:“真亦是假,假亦是真,谁又能够说得准呢?”
崔东山瞬间又怒不可遏地瞪向崔瀺,而崔瀺却是笑着摇头,直接避开了这个话题,开始聊起了陈长寿。在大黎王朝时,他和陈长寿见过一面。
这陈长寿,有着极大的可能,会将他的事功学完美融合,变成一个集大成者。或者可以说,能够完美地继承他的衣钵,只不过崔瀺谁都没有说而已。
随即崔瀺皱眉开口:“那陈长寿是怎么了解到我的想法的?”
崔东山摇了摇头,但最终还是推测开口。
“不知道。但是我和陈长寿聊过天,他给我透露过一些关于合道的事情,除了说一些天方夜谭,但是又极有道理——以那位斩龙人为模板,比如说杀狗、杀鸡,然后就整个十四境。说实话,当时把我给整笑了,但是也是莫名有道理。毕竟有着前车之鉴,道嘛,本身就是如此,只要看心中有多大愿力了。同时,那陈长寿又问了我一句,这附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戏曲之类的?总之啊,你慢慢想呗。哎,不对,我现在想起来,好像是那陈长寿是特意说起某些事情,比如说那戏曲。”
崔瀺说到这里,又是一阵咬牙暗叹了一声。这刚和陈长寿见面没多久,好像被他阴了那么一道。而崔瀺听到这话之后,他再次陷入了一番沉默。
戏曲?这到底要搞些什么?
而同一时刻,在那大骊王朝内。
这里有着一个小小的酒楼,在这酒楼的包厢里,陈长寿正看着大量的书籍。这其中大多数是包含着崔瀺的事功学,同时也有着崔瀺当国师后的一些所见所闻,以及为人处事。当然,有些人是恨崔瀺的,说他误国,写书去骂他,崔瀺也接受。而有的人却是赞扬崔瀺,给他这个机会。所以说,这里面也是有着那么两三本类似于《国师传》的书籍。
现在陈长寿就这么津津有味地看着,而不多久,在他的面前赫然出现了一位道人,这人正是陆沉。
陆沉就这么看着入迷入戏的陈长寿,明显被恍惚了一下。
而此时的陈长寿,彻底将心神融入其中,好像他就是崔瀺一样。那一举一动,以及各种想法、布局,都在慢慢地围绕着崔瀺的这条线,逐渐地靠拢重合。
这时陈长寿看着陆沉,收回心神,就这么笑眯眯地看着他。
陆沉捏了捏下巴:“你这是要准备合道了?”
陆沉这话问得讲究,但也绝不会说什么假话。
现在陈长寿的修为已经到达了炼气士中五境中的第六境,至于炼化的本命物,还是原先的两件本命物,其他的陈长寿不融合了,或者说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意义。而从第六境一直到合道的第十四境,这中间有着八境的跨越。按照正常修士来说,没有个三五百年是绝对摸不到门槛的。能够摸到十二三境,那已经是绝对的天才中的天才。
而陈长寿也是点头,就这么承认了。
“确实,我打算在十年左右,就进行合道,所以说提前准备一些。”
陆沉:“合道什么?”
陈长寿:“戏子。”
陆沉:“就是你脑袋里有一出戏?”
陈长寿:“对,脑袋里有一出戏,可以有崔瀺,也可以有齐先生,也可以有你,甚至三教祖师以及那些大妖王座,都可以有。”
陆沉竖起一个大拇指:“有意思。但同时你这种入戏,类似于请神上身,天道是允许的,但是本人要是不允许,会对你惹来灾祸。其次那便是,你入了戏了,走不出来呢?”
陈长寿点头:“嗯,你确实说的很多。首先说入戏这一方面,目前正在读着经书,可以走出来。”
陆沉挑眉:“什么经?”
陈长寿:“《金刚经》,佛家言,一切皆为虚妄,皆为梦幻泡影。”
陆沉快速地掐手盘算。
“从大道而言,可行。”
而在这时,陈长寿又突然说了一句,让陆沉直接呆立当场的话。
“陆道长,给你一个小感悟,我戏子,是从外入内,而你的道是从内向外,虽然合你的道,八竿子打不着,但是或多或少也是有着那么一点小意思吧。”
陆沉沉默了。
他看着陈长寿,久久没有说话,像是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人。
而陈长寿又是哈哈一笑,继续钻研起了《国师传》。
而与此同时。
在前往书简湖的一条大道上。
这里有一支车队,颠簸不已。
现在已经是石壕国的地界,只不过战火已经蔓延到了整个石壕国。自开春以来,京城以北尸横遍野,惨烈至极。
首先是那些有武艺在身的人,日子稍好一些。有的镖局揭不开锅,颠沛流离,实在不行就落草做了土匪,烧杀抢掠。还有些护卫,仗着一身本事,做出弑主的事情——强占了户主家的粮食,又强睡了户主家的女儿,诸如此类,太过平常。
相对于那些家族,当官的老爷们要好上不少,不过依旧有那么一些遭了难。
而最难的,则是那些百姓。
百姓们饥肠辘辘,皮包骨头。刚开始,有些百姓把饿极了的子女卖给人牙子。那人牙子怎么做?自然是用刀切了卖肉。但后来有些百姓觉得备受煎熬,又或许是出于某种心理——有的没做,但和其他有子女的人进行了交换分食。
这件事情多少有些自欺欺人的意思,但他们愿意那么做,也就那么做了。
这时,一位家底颇厚的少爷,正跟着马车和队伍前行。暂时还没有出现什么不长眼的人,毕竟家底厚了,粮食也给够了,吃饱喝足了,自然担心下顿吃什么,可不能让那些贱民抢了去。
这又是人性。
此时,这位少年笑嘻嘻地指着身边扈从的那张大弓,说着,又指向前面路过一个堡垒上挂着的那些脑袋。
“这些脑袋现在倒没什么,若是到了夏天,招来臭苍蝇什么的,那味道可就难闻极了。”
同时他拿出一块石头,精准地打在了一颗脑袋上。
“我这手法怎么样?是不是比你那弓箭要强?”
那位扈从为了粮食,自然也是点头,说了一句:“少爷手法果真了得。”
那少年满意点头,同时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前方——不对,是身后那辆马车上的一位青衣身影。
这道身影,正是阮秀。
阮秀长得极美,让这少年心动不已。他之所以和扈从聊这些,无非是要在这位好看的姐姐面前显摆显摆,表现一下自己。
只可惜这位青衣姐姐从头到尾根本没有看他一眼。
这让少年难得的失落起来,同时他也想着:若是这位漂亮的青衣姐姐出现在那些难民里,那该多好啊!首先他肯定能活下来,他又是族长的嫡长孙,哪怕第一个轮不到他,但总归有着轮到他的那一天,堪称爽快至极。
但少年同时也知道,他这么想只是痴人说梦罢了。这么好看的一个漂亮姐姐,又怎么可能出现在那些难民里?
而同时跟着阮秀一起坐马车的,还有一名背着剑的女子。只不过那姿色要比阮秀差上不少,特别是那身材,和阮秀相比根本没得看。当然,如果没有阮秀这般对比,这少年依旧会心动——毕竟这女子其实长得也挺好看。只可惜这少年知道,无论丑的还是美的,都轮不到他。
不多久,阮秀所在的车队便和那些难民以及前方的车队分道而驰。
阮秀所在的车队上,除了雇佣的护卫之外,一共也就三五人。
阮秀难得离开荔枝洞天,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自然是前往书简湖,做一个临时的“粘竿郎”,抓一个叛逃的天才少年。
粘竿郎一说,最开始是那些夏天里的少年郎们,用家里弄的面放在水中团吧团吧,揉捏之后放在一根竹竿上。这面经过水不断地揉搓,变得格外粘人。那些少年郎就拿着这个粘竿去粘树上飞的蝉——也就是知了。粘到之后,那知了便无法逃脱。这就是“粘竿郎”的由来。
而现在的粘竿郎,是大骊朝廷崔瀺建立的一个朝廷部门,主要是搜刮那些天赋极佳的练武或修士苗子。找到之后,就像粘竿郎一样粘住,直接归顺大骊朝廷。
为了此事,大骊朝廷和那些山上势力颇有着几场争执和战斗。甚至有那么一位山上修士,观察一位品行绝佳的弟子长达六年之久,今年便要同意拜入山门,却被大骊的粘竿郎发现,直接摘了桃子。
那老者自然怒了,他可是费了六年的心血,最后杀了两名粘竿郎。而崔瀺直接动了手,打得那个宗门成了缩头乌龟,既赔礼又道歉,整个一个窝囊了得。
而现在阮秀去的这个书简湖,那位少年则是一个风水轮流转——首先是大骊朝廷发现这是一个练武极佳的苗子,但发现之后又被一个山上的修士发现,摘了大骊王朝的桃子。
也正是因为如此,这场缉拿就此展开。
而阮秀的参与,其实是她爹阮邛亲自入的这个局。
原因很简单——阮邛听说陈平安要到这骊珠洞天了,这不行,得赶快分开一下。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入了崔瀺的局。
而这正是崔瀺的高明之处。他原本想着就是让阮秀入局,现在阮邛就这么送上门来。
这时,那位姓许的婢女在阮秀耳边轻声说道:“大师姐,大致还有半个月的路程,就可以到达书简湖地界了。”
阮秀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心里想着某人怎么样了。自己那面和陈平安沟通的镜子,被爹无情收走后,不知又被藏到了哪里。等这次回来,一定要想个办法,再把那镜子弄回来。
当然阮秀也知道,她这次充当粘竿郎的事,让爹得到了消息——陈平安要回小镇了,所以特意把她支开。这有必要吗?大不了一天见一面,实在不行,早晚偷偷见两次也行。
就在这时,一位读书人模样的老夫子来到阮秀和那婢女面前。那婢女见过老夫子后,直接抱拳道:“见过宋郎中。”
老人笑呵呵地点头:“许姑娘客气了。这般行江湖礼数,有些见外了。”
他这个郎中可不是采药的郎中,而是一个官职,是大骊礼部祠祭清吏司的主事郎中。
那背剑女子听到宋郎中这么说,抿唇笑了笑,没有再回话。宋郎中这时又看向阮秀,微笑开口:“要感谢阮姑娘的大度了。”
阮秀转过头去,轻轻摇头,说那位少年的心思,其实无所谓。
“阮姑娘,”宋郎中笑道,“可否冒昧问一下,是阮姑娘不在意,还是在忍耐着?”
阮秀有些疑惑,这有什么区别?
阮秀说得很是理所当然。她的想法也是如此,面对一些无关紧要的人,为什么会有情绪起伏?对方要是硬要找死,稍微动些手段,那就是真的可以死了。
宋郎中听到这话,突然正色开口:“如此,那我就不必多此一举了。毕竟我虽然是个老头子,也有过年少的时候。少年嘛,难免有些胡思乱想,但也只是想想而已。只不过终究只是想想,没有做什么。若是因为后者,阮姑娘在忍着,那就不必担心,我会亲自和这位李少爷,或者是他家族的长辈,好好谈谈心。毕竟该有的规矩还是有的,没什么过分的事情。”
阮秀又再次摇头,什么都没有说,好像这些事情根本提不起她什么兴趣。当然,除了某位存在。
而与此同时,在书简湖上。
陈平安已经跟着顾璨来到了顾璨现在管辖的岛屿。这个岛名为青峡岛,是书简湖中上千个岛屿中相当不错的一个。
陈平安自然见到了顾璨的娘亲。那穿金戴银的妇人满脸热情,直接表示要亲自下厨,好好招待陈平安。
顾璨他娘也确实这么做了。陈平安笑着点头,说道:“顾婶,你辛苦了。”
随后,也确实是一顿丰盛宴席。吃完饭后,陈平安略微斟酌,他没有对顾璨他娘说顾璨滥杀是不对的,而是直接说了一个她能听懂的比喻。
比如这个——书简湖就像一个村子,现在是两个县城在打架。那个县城要吞并这个县,自然也会吞并这个镇子。而吞并这个镇子,自然要找上一些刺头,杀鸡儆猴。所以说,顾璨有危险,但是陈平安可以摆平。
顾璨他娘听到这话,直接脸色发白,同时也是点头,表示他们娘俩就听陈平安的,陈平安说什么就是什么。
当然,顾璨他娘心里是怎么想的,只有她自己知道。
同时,顾璨他娘面对陈平安也是莫名有些心虚,但她也不后悔。
当年陈平安给了顾璨小泥鳅,刘知茂说了那小泥鳅的机缘,刘知茂要杀陈平安,顾璨他娘劝阻了,后来被呵斥,最后她选择了默认,同时也给了顾璨两个巴掌,说道:“什么?这小泥鳅是陈平安的?这不对!以后打死都不能说,这小泥鳅就是你顾璨的,就是我们家的。”
而陈平安也是在顾璨的带领下,开始逛起了这青峡岛。这一逛,也就逛到了夜晚。
顾璨也终于像一个孩童一样,露出笑容,一路手舞足蹈,开心极了。这直接让青峡岛的那些家丁仆人一副目瞪口呆、活见鬼的样子。这个小魔头竟然还有如此童真的一面,这不对。顾璨越是这样,他们越发毛骨悚然,同时对陈平安也越加震惊、好奇——这陈平安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竟然让顾璨这样?
到了夜晚,顾璨将陈平安带到了一间清幽别致的小院。这小院明显被人经常打扫,一尘不染,也一直没有人居住。顾璨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说这是给陈平安留的院子。说是兄弟之间,他自从有了实力之后,得了什么宝贝,都替陈平安留着。
顾璨说到这里,还眨眨眼睛,带着一些坏笑。陈平安有些不解,不过当他打开那卧室之后,首先就是一阵淡淡的胭脂粉气。这卧室中间站着一排敞襟女子,穿得极少,只着一袭轻纱。在宝珠的照耀下,一些曼妙曲线,甚至不该看的风景,都原形毕露。
如果这样也就罢了。床上竟然还躺着两位娇滴滴的少女,而且什么都没有穿。陈平安的脸顿时黑了,而顾璨也是捂着嘴,笑得没心没肺,但同时也有一点小忐忑——这么香艳的场景,陈平安会喜欢吧?自己可是壮着胆子,顶着挨揍的后果做的。还有,陈平安该不会还是个处吧?这么老实,又这么爱讲规矩。
然而正当顾璨这般想的时候,他悬着的心也终于死了。陈平安直接抓着顾璨的衣领,把他扔在了院落中间,没好气地踹了他两脚。然后又一挥手,从那方寸物中取出一些布匹,盖在了这些女子身上。
顾璨见到如此状况,顿时心虚起来。
不过下一刻,顾璨直接瞪大了眼睛。在他面前,赫然出现了一个穿着红裙、堪称绝色的美人。
“你是谁?”
顾璨直接开口问了一句。同时,院子里有些心惊胆战的小泥鳅,也是如临大敌,一副龇牙的样子。
而黄庭却毫不在意,她直接嗤笑了一声,又看向陈平安。
“陈平安,什么时候这么正人君子了?你兄弟送女人,哎,这长得也都不错,前凸后翘的,还有一些是修士吧?你别客气啊。”
陈平安看着黄庭,嘴角一抽:“你这话,想那么多干什么?我是那样的人吗?”
顾璨也是一个通透的,立即瞪大了眼睛,直接看向黄庭,拍着胸脯,抱了个拳,喊了一声:“嫂子好!这是我这兄弟做的,兄弟的错,绝对和陈平安没什么关系,可不能让我大哥晚上上不了床。”
黄庭没搭理顾璨这个小孩,只是轻哼一声,径直走向另一个房间。
顾璨眼神发亮地看向陈平安。
陈平安对着他挥了挥手:“你别想那么多。说正事,明天带我去见见你师父。”
顾璨听到这话,下意识心头一紧。
他师父刘志茂,可是个货真价实、嗜血残暴的家伙。
“陈平安,你现在是什么修为?”
陈平安耸耸肩:“对付刘志茂,还是没问题的。”
顾璨沉默了。他明显不信。
不过很快,他又咧嘴一笑。
陈平安不行,不是还有他吗?
是时候该弑师了。
谁动陈平安,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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