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药田在

年初一早上曾小凡起了个大早。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在镜子里照了照——周敏昨晚给他把头发修了一下，鬓角剪齐了，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一些。他推门出去的时候晨光正好翻过东边的屋顶照进院子，青砖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日光中银闪闪的。

他先去了赵大柱家拜年。赵大柱家院子里已经热闹了，几个亲戚坐在堂屋里喝茶吃瓜子，赵大柱站在门口迎客，看见曾小凡来了也不多说，递了一把瓜子过去，两个人站在门口嗑了几颗瓜子，互相说了句"过年好"就分开了。他又去了赵大柱二叔家，老人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穿着一身新做的藏蓝棉袄，精神矍铄，看见曾小凡进来就招手让他坐。曾小凡拜了年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就出来了，老人一直送到院门口，拍着他的胳膊说"明年好好干"。

接着去了李婶家、赵老六家、白何家。白何家的院门敞着，院子里白晨正在跟几个村里的年轻人放鞭炮，一挂红鞭噼里啪啦地炸着，纸屑飞了一地。白晨看见曾小凡来了就从鞭炮声里跑出来，抹了一脸被火药味熏出来的鼻涕，朝他喊了声"曾大夫新年好"。白何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冲他抬了抬碗算是打了个招呼。

从白何家出来之后曾小凡沿着村道往山沟的方向走。年初一的早晨村道上没什么人，大家都在家里聚着过年。他一个人走在空旷的村道上，脚下踩着被夜霜冻硬了的土路，发出细碎的咔嚓声。日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细，投在枯黄的田野边缘。

走到山沟口的时候他站住了。冬天的药田在晨光里铺展着，一片灰褐色的静默。积雪融尽了之后地面恢复了本来的颜色，甘草的深绿小苗贴着地，知母的条状叶片在冷风中轻轻摆动，桔梗的地面部分枯干了但茎茬还立着，像一根根矮矮的界桩。远处黄精和党参收过之后的地整平了覆着稻草，稻草被冬天的风吹得薄了一些，露出了底下褐色的土面。

他在山沟口站了很久，久到日光从斜照变成了直照，把他的影子缩成了一小团踩在脚底下。他面前这片沉默的土地正在度过它的冬天，根的深处有微弱的脉动在持续着，缓慢得像是几百年才跳一次的心跳，但它的确在跳。那些被冻土裹着的根和芽，每一个都在自己的节奏里数着日子，等着某一天地温升起来、雪水渗下去、日头变长的那一个瞬间，然后轰然醒来。

他转过身往回走。年初一的炊烟正从村子上空升起来，家家户户的灶膛都烧得旺旺的，白烟在碧蓝的天幕上散成薄薄的一片。曾小凡走在那些炊烟的下面，两手揣在棉袄口袋里，步子不紧不慢的。他从村道那头走回自家院门口的时候，周敏正站在门口往门框上贴一副新的红春联，她踮着脚把上联对齐了往下按平，退后两步看了看歪不歪。

"回来了？"她头也不回地问。

"回来了。"

"饭好了，等你吃。"

曾小凡站在院门口看着她把那副春联的最后一条边按实了。春联是红纸黑字，笔力遒劲，上联写着"地纳千祥春入户"，下联是"门迎百福岁更新"。周敏贴好了退到门边跟他并排站着，两个人一起抬头看了看那两行墨字在大年初一的日光下红得鲜艳黑得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