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误入暖阁

从曲珩口中得知了消息，林黛玉自以为十万火急，赶忙骑马前往林府。

一路疾驰，到了府里，又怕李宸像上回那般寻个由头不见她，便跟着两名嬷嬷先绕进了自己的院子。

「李公子，您在这边的暖阁先稍待片刻。如今天寒，别的屋子都没升地龙，坐不住人。」

嬷嬷推开门，侧身请她进去。

林黛玉微微颔首，「好，有劳了。」

甫一坐下，却发觉窗外一庭之隔的屋顶正往外蒸腾着水汽，氤氲起一大片白雾，甚是醒目。

林黛玉不觉皱起眉来，疑问道：「那是？」

嬷嬷看了一眼，讪讪道：「应是姑娘在房中沐浴吧，还请李公子非礼勿视，莫要探看。」

林黛玉闻言，嘴角抽了抽，默默背过身去，可心里却七上八下的，好不难受。

虽明知李宸会用她的身子沐浴，可真亲眼撞见这景象，心境便全然不同了。

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画面。

李宸那个不老实的，躺在木桶中，还能做什麽好事吗？於李宸而言，她真是全身上下没有半点隐私可言了。

脸颊骤然发烫，林黛玉端起茶盏，灌了几大口，才堪堪平复下心境，却也忍不住腹诽，『好端端的晌午时候，这麽急着沐浴作甚？』

甚至林黛玉心里都打起了退堂鼓，一会儿见了顶着自己身子，方才出浴的李宸，她该是什麽表情去应对。

脑中一团乱麻，便不敢往窗外多看一眼了。

不多时，廊下传出细碎的话音，便也由此被林黛玉忽略。

「姑娘，您在这边候着吧，雪雁还在正房洒扫，暖阁更暖和，能让头发干得快些，过会儿再回房。」

紫鹃与史湘云嘱咐了一声，便转身去房里帮雪雁的忙。

史湘云独自立在门外，头上还裹着棉巾，尚未乾透，手上拖着有几分重量，心里不觉念道：「洗过长发，还得涂上玫瑰花露养护，如此麻烦，真习武的话，还是得剪短些方便。」

「可若是剪了，定要被笑话，林姐姐会说我像是街边的小乞丐。」

史湘云不觉乾笑了两声，推门而入。

先解下棉巾，青丝如瀑垂落肩头，再去寻炭盆来烤火。

可一转眼却发现，茶案边竟然还坐着个人，此时正怔怔地看着她。史湘云吓了一跳，忙退後两步，揉了揉眼，心里以为是自己洗得太久，出了幻觉。

『不可能，林姐姐今日都说了，李公子不会来的，怎会突然出现在我眼前？』

再睁开，对方却已经开口说话了。

「云，云姑娘，你怎麽来了……」

林黛玉愕然当场，端茶的手都顿在了半空。

可话还没说完，史湘云已是两眼一翻，往後仰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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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玉哪里还顾得上许多，怕摔了云妹妹，当即抢身上前，一把将其揽在怀中。

沐浴後的衣裳本就宽大，这一倒，领口微敞，露出内里素白的肚兜边沿。

林黛玉不敢多看，忙扶她在椅上坐好，取过自己方才解下的鹤氅，盖在她身上。

而後再斟了杯温茶，送到她唇边，问候道：「云姑娘，你没事吧？」

史湘云抿了两口後，悠悠转醒，待见得眼前场景，张嘴便要惊叫出声。

林黛玉上前一把捂住，低声告诫道：「云姑娘，你别喊，这其中定有误会！我并非是在这边等你的，是你突然进来让我也措手不及。」「先别声张，让更多人知晓了反倒不好收场，我先出去，你在这缓一缓，听懂了你就点点头。」

史湘云眼眶一红，轻轻点头。

待林黛玉松了手，便垂下头，双手抱在身前，两脚踩在椅子边沿，膝盖抵在胸口，整个人缩成了一团，瑟瑟发抖，只一双蒙着雾气的眸眼漏在外面。

林黛玉退後几步，取走了盖在史湘云身上的衣物，而後躬身行了一礼，歉意道：「冒犯云姑娘了，在下告辞。」

随即忙抬脚离去，可刚一开门，却见得紫鹃归来，将她堵在了门口。

「李公子？」

紫鹃瞪大了双眼，手中捧着的衣物当即坠地，只顾着捂嘴了。

屋内，林黛玉身後，也响起了史湘云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这种令人误会的场景，真是让林黛玉一个头两个大，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紫鹃也是进退两难。

『这……』

最终还是赶忙吩咐身旁丫鬟，让姑娘来定夺。未几，李宸便提着裙摆翩然而至。

一进门，往暖阁里探看。

史湘云透过身子缝隙见得了他，当即跳下椅子，扑进了李宸的怀里，哽咽道：「林姐姐。」

李宸反抱住她，瞪眼看向前方垂头丧气的林黛玉，立时啐道：「好个登徒子，竟是闯进房里来了，将我家云妹妹堵在此处，成何体统？」

而後揉着史湘云的发丝，安抚道：「云妹妹别怕，你且说，他可曾看见什麽不该看的？」

史湘云抽噎着道：「当是没有吧……」

林黛玉早已是脸色羞红，满眼求助的看向李宸，指望他能收拾残局。

可李宸怎会错失这次大做文章的机会？

冷哼一声，便开了口，「有也无妨，他既见了我云妹妹沐浴梳洗的模样，就该为此负责！不然，我云妹妹往後如何嫁人？」

史湘云听得心头一跳，忙道：「林姐姐，你可不要瞎说，这也不至於。况且我还小呢，哪到谈婚论嫁的时候？」

又压着嗓子，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嚅嗫道：「李公子是林姐姐的，人家又不喜欢我，怎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李宸反问道：「怎会不喜欢？先前不还夸奖你的相貌？再说，虽说我和师兄是快要定下婚约，可往後若妹妹能始终唤我一声姐姐，我也是欢喜的。」史湘云心头砰砰直跳，回头看了茫然无助的林黛玉一眼，从李宸怀里挣出来，垂着头道：「林姐姐就饶了我罢，别再打趣了，我先回去了……」

「可不能就这样走了！」

李宸趾高气扬道，「云妹妹就这样走了，岂不是便宜他了？一定要让他赔偿我云妹妹的心理损失费才行。」

「心理损失费？」

史湘云怔了怔。

「没错，好端端的洗澡出来，面前就冒出个男子，这让年少的云妹妹受了多大的惊吓呀？必须要他来赔！」

林黛玉咬了咬牙，从怀里取出银票和碎银几两。

『反正都是你的，赔了就赔了。』

而後抬头，瞪了李宸一眼，摆在茶案上，便道：「出门走得急，身上只有这一百多两了，就全都给云姑娘赔罪，若是觉得不足，我再让人取来。」

李宸却是撇了撇嘴，不屑道：「拿银子贿赂我云妹妹？你当我云妹妹是什麽了？青楼楚馆里的清倌人吗，看了就收你的银子？」

林黛玉被李宸教训得哑口无言，心头暗啐不止，『这李宸到底要怎麽样？不是他要银子吗？我给了又挑我的不是，故意弄我难堪！』

史湘云赶忙拉着李宸的袖口，小声劝道：「林姐姐，差不多就好，别再为难李公子了，这事情闹大了对谁也不好。」李宸低头瞥了眼，道：「怎麽，他还没对你负责呢，你倒先替他说话了？拿银子来羞辱你，我偏不依。」

史湘云心里一阵感动，却也越发羞得抬不起头来，最後只得低低说道：「好吧，全凭林姐姐做主。」

李宸再叉腰道：「我云妹妹好武，听说你镇远侯府有家传武学，你兄长就是以此傍身在边关建功立业的，想必你也会吧？」

「今後，你再来林府里，须得耐心教我云妹妹拳脚路数，不可推辞！」

林黛玉心头暗啐，『上了这厮的当了！方才说要赔偿，故意编纂个什麽费，将我往银子上引，又藉此抹黑我，给自己寻得与云妹妹私下接见的机会！』

『绕了这麽一大圈，就想要在林府里名正言顺的调戏云妹妹？他休想！』

可如今情况对於林黛玉来讲太过不利，根本没有转圜的余地，只得忍气吞声，暗暗开解自己。

『算了，暂避锋芒，等到真有那时，我在旁边盯着就好了。』

久久得不到回应，李宸不耐烦的催促，「怎麽了？自己做的事自己不敢担？」

林黛玉无奈地抽了抽嘴角，作揖道：「知晓了，只是眼下会试在即，怕是抽不出时间。」

李宸无所谓地摆了摆手，「那就会试之後，别忘了这回事就行。」

再看自己怀里的史湘云，「你意下如何？」史湘云高兴地弯了弯嘴角。

虽然说此事有些窘迫，但是真有一个能够学武的门路，她还是极为高兴的。

便就点了点头，不再吱声。

「那好，就这麽说定了，我先送云妹妹回去。」

「有些人真是不知礼数，内帷里就是这样闯的？早晚要在爹爹面前告他一状！」

一面说，李宸一面扶着史湘云往外走，手还搭在她的腰间随意摩挲着。

门一关，林黛玉重重拍了一下桌案，杯子都跳了起来。

『李宸！这定然是你故意给我设的局！竟然如此利用云妹妹，还编排我的不是，你的脸皮比城墙还厚！』

心里骂了千百遍，李宸终於又回来了。

林黛玉登时起身，三两步上前，一把攥住了他的衣领。

李宸却是笑眯眯地看着她，「怎麽了？李公子还要打我不成？那给你打喽，欺负了云妹妹还不为过，到头来还欺负我。」

说着，李宸扬了扬头，正是神气。林黛玉扬起的手，终究还是放了下来，总不能李宸搞的事，要打在自己身上吧。

将他丢开，坐回原位，林黛玉偏开头，胸口起伏不定，好一会儿才缓下来。

李宸慢慢坐在旁边，收敛了调笑的心思，问道：「好了，不闹了，说正事吧，今日来寻我是怎麽了？」

林黛玉恶狠狠地瞪过去一眼。

「还想染指云妹妹，你做梦！」

李宸摊手道：「不是我染的呀。」

「你！」

林黛玉定睛看了李宸好几息，然後愠怒道：「若非为了宝姐姐，我怎会让你这般打趣？你且记着，莫要被我抓到犯错的时候！」

「好好好，我记下了，到底怎麽了？」

林黛玉冷冷道：「针对丰字号的是日升昌，背後是九皇子。」

李宸点了点头，「猜到了。」

「那你打算怎麽做？」「静观其变。」

林黛玉拍案道：「说人话！」

「眼下还不是反击的时候，得再等等。」

林黛玉立时站起身来，「你最好心中有数，不然，今天陷害我的事，我跟你没完！」

然後气鼓鼓地闷了一口茶，转头就出了门。

李宸也随着追过去，扬声道：「师兄，不等我爹爹回来了吗？」

又追进廊道，「那师兄明日再来，记得让人通报一声，我去接你。」

最後送到二门外，李宸站在影壁之後，笑着摇头。

『不愧是林妹妹，轻而易举地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回去还得安慰云妹妹几句，免得给她心里留下阴影，以後不好亲近啊。』

……

「爹爹，您找我？」

方才入夜，外书房中林如海坐在灯前，翻阅文书。抬眼一见，便随口问道：「听说，宸儿今日来了？」

李宸点了点头，道：「是来了。」

「那我为何没见到他？」

李宸一笑道：「说是还有事忙，等不及爹爹回来了。」

「他可跟你说了丰字号的事？」

李宸微微摇头。

林如海吐了口气，「薛家的确不易，孤儿寡母难以支撑家业，此番是要让歹人盯上了。」

李宸故作惊讶，「怎会这样？宝姐姐她不会有什麽危险吧？」

而後忙上前，摇着林如海的手臂道：「爹爹，你不能不帮她呀，宝姐姐可是女儿最好的姊妹了。」

林如海被他摇得烦了，抬手道：「好好，我知晓了，你倒说说，想让我怎麽帮她？」

李宸思忖道：「若是说薛家帐目有差错，定然会传起流言说户部会下来勘察，只需爹爹写一篇文书，说户部并无查帐之意，这便好。」

『便是没有，我也可以自己编造流言……』林如海瞥了眼，冷声道：「还说不知？」

李宸抿嘴一笑。

『这当是李宸告知玉儿的吧……记得倒清楚。』

林如海暗叹口气，道：「行，这也不违反规矩，帮这一次无可厚非。」

转而又问，「我听姨娘说，过两日你要一同进宫？」

李宸颔首，「姨娘去那场合觉得自己应对不来，我便陪着去。」

林如海眉眼一垂，「罢了，去也行，但也别太惹人瞩目，少说些话。」

「女儿明白。」

李宸委身行了一礼。

「至於送的礼，贵重了不妥，轻薄了不敬……」

李宸连连应答道：「放心爹爹，我已经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