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闯入新府

王熙凤院，

贾琏趴在炕上，愁眉苦脸的张望着窗外。

等听见廊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便又咿咿呀呀的，佯装痛的哼了起来。

只是外面人还没进来，嗬斥声先到了。

「都这个节骨眼上了，还有心情唱戏？我看你就快没戏唱了。」

王熙凤携着平儿进来，冷眼看着贾琏这一副病弱的模样，心底起不来半分怜悯。

贾琏可怜兮兮地抬起头来询问道：「老祖宗怎麽说？」

「还能怎麽说？」

王熙凤往椅子上一坐，接过平儿递来的茶，掀开盖子吹了吹，「这回老祖宗动真格的了，你别再指望和从前一样，雷声大，雨点小。」

贾琏脸上五官皱成一团，苦道：「怎麽会这样？二老爷不是也去堂上说了情，这也不成？」

「这倒要叫人如何是好，我这身子，六十大板哪里撑得住？以後还得被外放到庄头上去，荒郊野岭的，身边连几个好使唤人都没有。」

「在那地方待上三五年，不得落得一身病根？」王熙凤嘴角一撇，「你倒有脸说，扬州是顶顶富庶的地方，你又混成了什麽样子？」

贾琏惨兮兮道：「你不知内情，我是被奸人所害的，并非是我自己弄亏了身子。」

「凤姐，你好歹再跟老祖宗商议商议。」

王熙凤却是自顾自的翻起了帐目，全然不看趴在炕头上向她讨好的贾琏。

若说先前於王熙凤而言，除了贾琏身份地位与她有用，便是他尚有让自己诞下子嗣的能力，以保她後半生的安稳。

可如今没有了，她便彻底失去了耐心，应付也懒得应付。

「我说？我说顶什麽用？能比二老爷的分量更重？再说，因为你的缘故，都让我恶了林妹妹，先前我们在府中一直亲近，直到她下江南前，我还偷偷塞了银两。」

「可如今回来，她给姊妹们房里都送了礼，偏偏我没有。今日也只是让下人来传话，她自己都不露面。」

斜乜了贾琏一眼，王熙凤冷冷道：「你可知让我多难做？先前落得情分，全没了！」

贾琏低声下气道：「我本也没想这样做的，只是奈何大老爷催得急，我怎能不听？」

王熙凤冷笑，「惯会说这混帐话，那娼妓非要扒你的门不是？白给你肏？看着让人恶心。」

贾琏苦笑不已，无法应答，只得再问，「那堂上可还说了什麽？」王熙凤倒也不避讳，直说道：「老祖宗想让你出京之前与我留下个一儿半女，传承香火。你这身子太医诊断出来的调理无望，老祖宗还不知呢。」

「这事若是传到老祖宗耳朵里了，别说让你现在养病，早该打发去庄子上去了。」

贾琏心中一凉，身上冒出冷汗，连忙唤平儿将门窗都关好。

又比量着手势，示意王熙凤隔墙有耳，小声说话。

在荣国府这样的世家大族，嫡长子继承是雷打不动的祖制。

若嫡长子无後，甚至没了生育的能力，这继承便无从谈起。

要麽过继旁支的子嗣，要麽爵位旁落渐渐沦为府里的边缘人，老死在田庄上。

王熙凤见他面色灰败，又补了一句道：「放心，太医那边我替你瞒着呢，贿赂的银子，从你帐上扣。」

贾琏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好人，我晓得该怎麽办，能瞒则瞒。」

王熙凤心里厌弃他这一副窝囊的样子，心底不禁映出另外一人的样貌来，『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这林妹妹真是好福气，让人羡慕。』

轻叹口气，正起身要走，贾琏连忙挽留道：「凤姐儿，你如今还掌着家，好歹救济救济我，给我分派几个好使的人手，随我出京，料理生活起居，得是贴心的人，能信得过的，不然如何瞒得住……」

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往平儿身上瞟。毕竟二人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贾琏自以为尚有夫妻的情分在。

王熙凤却是脸色一沉，怒骂道：「先前便是银样鑞枪头，到今日枪都碎了，还惦记这些？想将平儿带去？做你的春秋大梦！」

凤姐一摔帘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平儿看也不敢看，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後。

贾琏恨恨地捶了一下炕沿，自言自语道：「倒好的人，天天看着却没来得及吃上，这下也不知要便宜了谁。」

王熙凤出了院门，一路往姊妹们居住的院落走去。

平儿跟在身後，见奶奶眉间阴郁，却也说不出宽慰的话。

二爷都那样了，还要脏她一把，只怕奶奶心里已起了疑心。

二人又走了半晌，王熙凤忽然顿住脚步，回头道：「你也不用这样畏畏缩缩的。」

「咱们平日里寸步不离，我至於怀疑你？有什麽话想说就说，扭扭捏捏的成什麽样子？」

平儿点点头，而後小声问道：「二爷如今这个模样，瞒总是瞒不过多久，大姐儿年纪又长了，也不再需要人照顾，奶奶的肚子总没动静，那早晚都可能要过继个孩子。」

「往後的日子……恐怕不好过。」王熙凤叹道：「我又怎会不知？可又有什麽办法？」

略一沉吟，王熙凤一心狠道：「若不然？寻个能生的人，帮帮忙？」

平儿听了，吓了一跳。

「奶奶，这万万不可啊。贾家里的这些子弟哪里敢行这些事的？」

王熙凤轻笑一声，悠悠道：「只这麽一说，真要干出这种事来，那还何必非得是贾家的人了？」

目光又一凝，王熙凤回身道：「我这身子却也不好保胎，若真想像那般戏文里说的狸猫换太子，那又何必我亲自上阵？你来生一个孩子，养在我膝下不也一样？」

平儿怔了怔，脸色一白，「啊？」

王熙凤捂嘴一笑，伸手在平儿额头上戳了一下，「瞧你这小胆，真将你吓得不轻。」

「我都没有男人的滋味尝，倒让你去快活？想得美。」

王熙凤翻了个白眼，又扭着身子往前去了。

平儿在风中凌乱了好一会儿，才又红着脸跟上去。

……午门外。

刚下朝的文武百官分从左右掖门而出，过了龙禁尉值守的路段，便各奔各的衙门去了。

林如海一迈出午门，跟着人流行走，却是身边不一会便有一群人聚拢了过来。

有不少曾经翰林院的相识，以及御史台的旧僚，也有不少陌生面孔，其中户部的人尤其多，不管认不认识，都凑上来见个脸熟，道一声「恭喜」。

林如海倒没来得及了解这些人背後都站着什麽人，面上不见喜怒，只是一一拱手谢过。

「林大人，户部侍郎加太子少保，实在是羡煞旁人，今日朝上，你当属风头最劲。」

一位旧僚，语气轻快的开着玩笑。

林如海还了一礼道：「兄台过奖，官职越高，责任越重，不敢称喜。」

听林如海如此慎言，其人嘴唇翕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再拱了拱手便走。

众人也皆是如此。

待终於从人群中脱身，林如海慢慢沉下脸来。

除了他擢升这件事外，今日早朝自然还有更大的事，只是不能在外置喙。不知是泰安帝听从了他的暗示，还是做何种考虑，竟然当着文武百官和多位皇子的面，下诏令太子复位。

心头沉吟半晌。

林如海不禁猜疑，『陛下这是……嫌朝堂还不够乱？还是说，想要制衡多方？』

如今，又加了他一个太子少保的头衔，虽说只是名誉上的东宫辅臣，可政治意味太过明显。

泰安帝并非只是给他这个名誉，而是要他站队，不再置身事外，更要他替太子撑住场面，做那砥柱之臣。

林如海心里无奈。

如此一来，他的处境只会愈发举步维艰。

户部本就是是八皇子的地盘，关系人脉犬牙交错，他一头扎进去，再顶着个东宫的名头……

『这个节骨眼上，委以此等重任，我倒没什麽，只是宸儿恐怕要受了不少的影响。』

『马上就是乡试，他作为我的弟子定然少不了风波。』

『哎，回去还得多嘱咐他两句。』

林如海不再往下忧虑，先往户部的衙门去了。……

是日，秋高气爽，

院中落叶残残，湖水里漾着最後的虫鸣，乌啼盘旋空中，倒不让人烦躁，反衬出一段好光景。

晴雯和香菱在廊下洒扫，笤帚沙沙作响。

林黛玉则是在庭院中练拳。

这一年下来，李宸教的那套拳法她已打得有模有样，对人桩时几乎能使出全部手段，只差实战。

不仅如此，骑马的本领也大有长进，虽未到娴熟的地步，应对日常出行已不成问题。

练了一通，收势之後，林黛玉又舞了一会儿石锁。

这一对是新打造的，比南下时那对重了不少。

直至身上微微见汗，林黛玉才停下来，在石凳上坐下，轻轻吐了口气。

香菱奉上一杯暖茶，林黛玉接过来饮了一口，心底思忖。

『也不知李宸当初从提不起笔到临摹我的字迹到八九分像，是不是也这般辛苦。』香菱上来续茶，见林黛玉满眼心事，不由问道：「少爷，在担心什麽事？」

林黛玉颔首，随口说道：「不知为何耽搁了一日，恩师竟然还没传信让去府里。」

香菱应道：「林大人升任户部侍郎，是天大的好事。府里还没来得及摆贺宴，他便已赴任做事了，想必是忙得很。」

「恐怕还得要少爷再等一等呢。」

林黛玉自是知晓这样的道理，迎着香菱那张憨厚纯真的面容，便也忧虑不起来，只得吐了口气道。

「那我再回去做些文章，等恩师空闲下来一并给他看了。」

说完，林黛玉便往屋内走去。

其实她更放心不下的还是李宸，不知现在在干什麽。

『乡试就快来了，第一场虽说只考四书文，以他如今的学识，应当不至於落榜。』

『可我总怕他太过散漫，忘了温书，只等我在後面两场为他兜底。这还是他头一回应考，若今年没取中好名次，可是要丢了爹爹的脸，』

眉间不忍紧皱，『若是偏题落榜，那更是还要再等三年重考……』

念及此，林黛玉脸上忽然一臊。『我这麽急做什麽？』

不由得抬起头看向正堂的方向，想着邹氏的那张慈祥和蔼的脸，林黛玉便渐渐出神。

忽而外面小红进门来递消息。

「少爷，林府老爷请您过去，门前马匹已备好了。」

林黛玉忙回过神来，跳起身道：「好，这就去！」

披挂外裳，一路出门，从小厮手上接过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

林黛玉以为要在城中奔驰，还有些紧张，结果绕过路口，几百步便到了。

两家宅邸竟然只隔着一条巷子，前後相邻，若搭条长廊都贯通了。

林黛玉愣在当场，『这怎麽回事？这边的住处不都是勋贵吗？爹爹怎麽住这边来，这宅子怎麽选的？』

抬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林府的大字没错，还是从扬州带回来的那块旧牌匾。

林黛玉这才安心地迈过门槛。

几个门子见了以後，连忙拱手，「公子。」林黛玉颔首回应，又与之问道：「恩师可在府中？」

「方才还在，只是遇了个急事又出门了，公子在房中等候便好。」

林黛玉心里清楚，爹爹此刻应对差事重任定是焦头烂额。

不过，还是有些担心爹爹有没有被之前那些歹人设计刁难。

『不知道李宸有没有了解父亲如今的处境，我先去寻他问问吧。』

林黛玉如此想着，经过二门。

受两位老嬷嬷的指引，一路来到了李宸的院门外。

刚想让这两位老嬷嬷进去通禀一声，结果一回头却发现不知什麽时候这两人已经不见了。

再探头看一眼院内应该有的粗使丫鬟，也是不见一个人影。

林黛玉只感莫名其妙。

出於无奈只有她自己去叩门。

刚敲了一下，便有人来应。结果门开了条缝，对方却是先惊叫了起来。

「啊！」

林黛玉如遭雷击，呆在原地，刚才那一个缝隙，她分明见得里面映出的脸，竟然是三妹妹探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