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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草棚外的冷风呼呼刮着。
断墙上方的枯草被卷上半空,打着旋儿落下。
李凌霜瞪着眼睛,视线在红衣少女那张气鼓鼓的小脸上来回打量,右手还僵僵地悬在半空中。
“你真是八败?”
“废话!”
红衣少女从断墙上一跃而下,两只脚稳稳踩在烂泥地里,两根冲天小辫子跟着晃了晃,“除了老娘,谁能把你这大擒拿手踹得直晃荡?!”
李凌霜收回了手。
难怪先前在祠堂供桌上,那紫檀木罐子碎得连渣都不剩。
若是寻常贼人偷盗,绝不可能拿脑门硬生生把贴了冰魄符的沉香木撞出个大窟窿。
李凌霜揉了揉被震得发酸的手腕,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行啊大将军,几个月不见,不仅能喘人话,脾气倒比在斗盆里还冲。”
红衣少女两手叉着腰,刚想开口继续骂街。
“咕噜噜——”
一声响亮至极的轰鸣,毫无预兆地从少女那平坦纤细的小腹处炸了开来。
声若闷雷,连地上的碎草屑都跟着抖了三抖。
独孤无愿脸上的凶光瞬间凝固了。
她下意识捂住肚子,两腮的软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抹绯红,恶狠狠地瞪着李凌霜。
“看什么看!”
她梗着脖子,“没见过神仙肚子叫吗?!”
李凌霜让这声肚子叫逗得乐出了声。
她走上前,看了看烂泥地上滚落的半个野酸柿子,又想起福伯和李二叔先前告状的话。
合着这丫头不是在草棚子里装世外高人,纯粹是饿得走不动道,只能蹲在这儿扒拉野酸果子充饥。
“神仙吃不吃酸柿子我不知道,”李凌霜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不过我知道太吾村灶房里,这会儿正炖着两只肥母鸡。”
少女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而且,”李凌霜补充了一句,“里面还加了半截百年老山参的须子。”
红衣少女喉咙咽了一口唾沫。
她两只脚在烂泥里碾了碾,眼神有些飘忽,嘴上却依旧硬得像块铁板。
“这可是你求老娘回去吃的。”
李凌霜忍着笑,“对对对,求大将军赏脸。”
半炷香后。
太吾村后院的偏厅里,桌子被擦得锃亮。
一大盆油光金黄的瓦罐炖土鸡刚端上桌,滚烫的浓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泡,浓郁的肉香瞬间塞满了整间屋子。
独孤无愿连筷子都懒得拿,伸手抓起一整只鸡腿,张开嘴便是一大口。
“烫烫烫……”
她一边含糊不清地叫唤,一边以惊人的速度将鸡肉连皮带骨咬碎,咔嚓咔嚓几下便吞进了肚子里。
旁边的小焕心捧着小饭碗,眼睛睁得圆溜溜的,手里的肉脯都忘了咬。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李凌霜随手将一竹筒温热的清茶推到她手边,“灶房大锅里还焖着两斤酱牛肉,管饱。”
独孤无愿抓起茶筒仰头灌了大半,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嘴角上的油渍,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整个人像摊软的面泥般靠在椅背上。
“饿死老娘了……”
她揉着鼓起来的小肚子,脸上的凶煞之气终于散了大半,“那破村西头除了烂泥巴就是硬石头,连只肥点的蚂蚱都找不着。”
李凌霜坐在对面,单手撑着下巴。
“大将军,既然化了人形,总不能天天老娘老娘地叫唤,”李凌霜敲了敲桌面,“你有名字没有?”
少女抬起眼皮,有些嫌弃地瞥了她一眼。
“谁跟你们凡人一样没名没姓!”
她挺了挺小胸脯,头顶的两根冲天小辫子得意地翘了翘,“老娘给自己取的名字,叫独孤无愿。”
李凌霜嘴角微微一抽。
“独孤无愿?”
“怎么?”独孤无愿眼睛一瞪,“当年在湘西斗盆里,老娘孤身一人挑翻天下群雄,从无败绩,可不就是天下第一独孤求败?”
“行行行,独孤大侠,”李凌霜摆了摆手,“你先跟我说说,你这到底是怎么从一只大黑虫子,变成现在这副小丫头模样的?”
独孤无愿听见大黑虫子四个字,凶巴巴地磨了磨牙。
不过看在桌上那半盆鸡肉的份上,她还是忍住了踹人的冲动。
“还不是因为你那个破蛰室!”
独孤无愿哼了一声,伸手捞起另一块鸡翅膀,“天天往池子底下塞什么玄英石、聚灵玉,整得满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天地灵气。”
李凌霜神色微微一动。
她想起了太吾村里那一套促织蛰室的底子。
早年间她满天下乱跑,搜罗了不少名贵沉香与聚灵心材,全一股脑填进了太吾村的促织陈列室,本意只是想让抓回来的极品促织多活几年。
“老娘原本在紫檀木罐子里睡得好好的,”独孤无愿咬着鸡骨头,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可打从你把那个什么伏虞神剑带回村子,村里的灵气就跟炸了锅一样。”
小焕心听到神剑的名字,缩在李凌霜身后眨了眨眼。
“那些灵气拼命往老娘壳子里钻,”独孤无愿有些烦躁地比划了一下,“憋得浑身发胀。前几天夜里,天上的星星转得飞快,老娘实在憋不住了,脑门一热,就感觉身上的硬壳子咔嚓一下裂开了。”
李凌霜心头猛地一震。
天地灵机暴动,加上太吾村蛰室多年温养积累的千点灵性,终于彻底打破了天地桎梏。
“然后呢?”
“然后就蜕皮了呗!”
独孤无愿翻了个白眼,“老娘一睁眼,就发现自己两条腿变成了这副细胳膊细腿的模样,连衣裳都没一件,只能从祠堂供桌上扯了半幅红桌布裹着。”
说到这里,少女有些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脑门。
“不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白白净净的手掌,小声嘀咕了一句,“做人好像比做虫子强多了。”
李凌霜挑眉,“强在哪儿?”
“不用天天提防着秋后的冻土啊!”
独孤无愿仰起脸,杏眼里少见地泛起一层感慨,“寻常促织,秋风一刮骨头就脆,顶多活个百八十天就得两腿一蹬进土坑。老娘就算是一品异种,算上蛰室温养,本以为熬过十年也是极限。”
她把手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可现在,老娘不仅浑身暖和,体内的生机浩浩荡荡,活上个百八十年跟玩儿似的!”
李凌霜看着她那副得瑟的模样,心里泛起一阵由衷的欣慰。
这只八败,是她当年在大雪山深处趴了三天三夜才逮回来的。
那些年在神州各处跟名门世家斗促织,全靠这只凶猛暴烈的小家伙在斗盆里替她大杀四方、赢下数不清的银票与天材地宝。
相伴多年,她早就把这小东西当成了太吾村的一份子。
如今亲眼见她摆脱了虫类早夭的短命宿命,脱胎换骨化生为人,李凌霜心底那块石头也算彻底落了地。
不过欣慰之余,李凌霜脑海中忽然闪过了先前的画面。
破茅屋前,那凌空倒弓的暴烈一跃。
还有那结结实实砸在自己手臂上、把自己震退了三步的刚猛连环蹬。
那绝非寻常江湖三流高手的把式。
独孤无愿虽然没有修习过任何名门心法,但靠着八败神虫本体的天赋异禀,其肉身体魄与出手速度,竟然硬生生能硬撼自己化龙秘境的肉身!
李凌霜的目光,慢慢落在了正抱着鸡骨头猛啃的红衣少女身上。
后山养蛟池里,那五条刚住进去的五行神龙还天天上蹿下跳、四处喷火。
朝廷的大内供奉堂虽说被自己打退了一波,但海捕文书依旧悬在天下各省城门楼上,不知何时就会有更厉害的大能暗中摸上门来。
而她自己,注定要为了伏虞神剑的秘辛与天下剑冢的相枢化身四处奔走,不可能分秒不离地蹲在村里当守门人。
她正愁太吾村缺少一个能打、能抗、又绝对信得过的顶尖战力坐镇。
眼前这不就坐着一个现成的底子吗?
独孤无愿正嚼着脆骨,忽然感觉背脊一阵发凉。
她猛地抬起头,正好撞见李凌霜那张笑眯眯的面庞,眼神里泛着一股令虫发毛的精光。
独孤无愿本能地把鸡盆往怀里揽了揽。
“你这么看着老娘干什么?”
少女警惕地瞪着她,“这鸡腿是老娘抢到的,不许要回去!”
“不抢你的,”李凌霜脸上的笑容越发温和灿烂,“独孤大侠,方才在破棚子里,你踹我的那几脚,力道挺足啊。”
独孤无愿下巴一扬,“那是自然!天下促织千千万,论腿功,谁敢在老娘面前炸毛?”
“可惜啊,”李凌霜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力气虽大,全是蛮劲。碰上三流毛贼还凑合,要是碰上朝廷那些披甲带刀、开着虚空大阵的神将供奉,你那两脚连人家的护体光幕都踹不碎。”
独孤无愿两根冲天小辫子猛地一抖,当场炸了毛。
“放屁!”
她啪的一声把鸡骨头拍在桌上,“天下还没有老娘踹不碎的王八壳子!”
“真踹不碎,”李凌霜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你空有一身天地异种的神髓,体内却没有半点正经的修行法门,连天地灵气都运转不畅。这就好比空有一座金山,手里却连个凿子都没有。”
独孤无愿噎了一下。
她虽然脾气暴烈,但方才跟李凌霜交手时,确实感受到了对方身上那股沉浑如万仞神山般的纯阳帝光。
那种气血运转如大江奔流的通畅感,是她目前仅凭本能胡乱发力所根本无法比拟的。
少女有些狐疑地看着她,“那你待怎的?”
李凌霜站起身,反手按在腰间的焦黑剑柄上。
整间偏厅里的空气微微一沉,一股古老浑厚的白金道韵自她周身隐隐散开。
“大将军,想不想以后踹人更有劲?”
李凌霜眉毛微扬,清朗利落的嗓音里带着一丝诱导,“想不想肉身硬抗万斤重锤,一巴掌拍翻名门老祖?”
独孤无愿眨了眨眼,眼底的凶光里悄悄浮起了一抹极亮的光彩。
“怎么弄?”
“我教你一套至高无上的肉身无敌法,”李凌霜指了指屋顶的长空,字字铿锵如铁,“不修虚妄元神,只修肉身苦海,将己身化作天地唯一的至强神藏。”
少女嘴角噙着笑,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秘境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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