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罪不至死啊

第二天，吳谓早早地醒了。

准确地说，是被张启灵早早地叫醒的。

他在吳宅住了三个月，吳二白要星星不给月亮的，哪舍得他吃早起的苦。

每天睡到自然醒，早饭什么时候起来什么时候吃。

所以当张启灵早上七点准时敲门的时候，吳谓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头发乱得像鸡窝，一脸茫然地看着站在门口的张启灵，完全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等张启灵把他从被窝里挖出来，在院子里扎马步的时候，吳谓抗议得厉害。

“汪家都没了，我不要练功。”

张启灵试图给他讲道理：“强身健体。遇到危险有应对之力。”

吳谓觉得张启灵说的有道理，但道理归道理，他不愿意天天上“早自习”。

试图给自己争取权益：“那我们对练行不行？别天天扎马步了，多没意思。”

张启灵还没说话，黑瞎子已经凑了过来，积极得很：“行啊，就让我试试我们吳小谓退步没有。”

话音没落，人已经摆好了架势。

见他们俩都交上手了，张启灵也不再说什么，退到廊下，抱着手臂看他们打。

吳谓的功夫确实退步了。

缺席这么多年，回来这三个月，吳二白舍不得他早起，他自己也乐得偷懒。

眼下跟黑瞎子一交手，他自己都感觉到了。

反应还在，但身体的节奏跟不上。

黑瞎子没下狠手，只是逗着他玩。

吳谓被他逼得满院子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扶着石榴树弯着腰喊停。

“退步了。”黑瞎子下了结论。

“不过底子还在。多练几天就能回来。”

中午的时候，张启灵好像做饭上瘾了一样，非要继续下厨。

吳谓苦着脸扯他的袖子，可怜巴巴地说：“小哥，我罪不至死啊。”

张启灵用了一些力气敲了下吳谓的头，在吳谓伸手去捂的时候又轻轻揉了揉。

“不要再独自离开。”

吳谓的独自离开，是张启灵的痛点。

和吳谓的不配得感有异曲同工之处，张启灵有着自我物化的特质。

从小被当作工具来对待，是形成这种特质的初始条件。

到后来被推上族长的位置，被迫接受使命，更让这种特质加剧。

所以他才会一次次地在墓中放血，才会在失忆的日子里固执地寻找自己是谁。

他的自我物化是被迫，追寻自己是本能。

吳谓出现在他的生命里时常意外，更是张启灵不敢想象的惊喜。

吳谓把他当作族长，当作老师，当作密不可分的伙伴。

更重要的是，吳谓把他当作一个有血有肉的平凡人。

给他带奶茶，带炸鸡，带零食，带他吃那些不健康的东西。

向他撒娇，对他耍赖，带他参与进每个普通人的场景中。

张启灵在外人看来好像是一座冰雕，但很少有人知道，他只是被迫在雪山上待得太久，日月流转间，被附上了一层冰壳。

幸运的是吳谓知道，也愿意陪着他融化寒冰。

命运在他历经苦难后终于给予了他馈赠，把吳谓送到了他身边，他万分珍惜。

张启灵又不是白活了一百多年，岂能看不明白吳二白的算计？

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他把自己的感受漠视掉，把自己当作一件换取吳谓幸福的工具。

十年而已。

他的十年没有别人的珍贵，换吳谓的平安，当然是划算的。

吳谓的独自离开，是张启灵痛苦的来源，也是他消解自我物化的起点。

他在漫长的时间中终于与自己和解，对他最重要的人是吳谓，既然吳谓要把他拉回人间，他又为什么要把自己当作一件工具？

在吳谓回来后，张启灵又与人间接壤，感受人间的烟火，也感受自己内心的气愤。

吳谓从前也有过独自扛下一切的行动，张启灵当时打也打了，说也说了，但是吳谓还是没有改。

张启灵又下不了狠手教训吳谓，只能这样持久地让他长教训。

他又不是没有吃过自己做的菜，大概是真的没什么天赋，练习了很久还是难以入口。

每次看到吳谓憋屈地拿筷子，张启灵心中才觉得怒气消解。

吳谓当场举起三根手指指天，表情恳切：“我保证。”

张启灵还是心疼了，缓了口气：“我出去买菜。”

吳谓欢天喜地地举手：“我也要去！我要吃排骨。”

黑瞎子轻咳一声，提醒吳谓应该跟谁说。

吳谓下意识要伸手拉他，都快碰上衣角了才停顿下来，收回手，问道：“做排骨行吗？”

吳谓在原来都是毫无顾忌的说自己想吃什么，哪里会像商量一样。

黑瞎子的心意还是不可避免地给他带来了影响。

让吳谓对他们之间的关系重新审视的同时，也收回了好不容易积累的一些依赖。

黑瞎子叹了口气，也不管张启灵还在旁边，就捏了捏吳谓的脸：“你想的话都可以。”

吳谓被捏完才知道往后退，有些紧张地看向张启灵，反应过来后又赶紧收回目光。

张启灵微微皱眉，奇怪地看了一眼黑瞎子。

把吳谓拉回来，蹭了蹭被捏的地方。

黑瞎子被看的时候还有点心虚，马上又被张启灵嫌弃式的动作气笑了，头也不回地往厨房去了。

吳谓和张启灵一块出门。

离他们很近的那个菜市场如今已经搬迁了，附近倒是开了不少大型超市，方便买菜。

两个人推着购物车在超市里走，吳谓拿了两盒排骨放进车里，又去挑了些蔬菜和调料。

张启灵推着车跟在他身后，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东西买完后，吳谓站在冰柜前，看着里面一排排的雪糕和冰激凌，转过头看着张启灵。

那个眼神张启灵太熟悉了。

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那时候吳谓也是这样站在冰柜前看着他。

他当时没让吳谓买，说天冷，夏天再吃。

可惜吳谓没有等到那个夏天。

张启灵被回忆拉回了数年前，吳谓站在冰柜前的样子，和当年那个被拒绝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这次他没有再阻止，走过去拉开冰柜的门，拿了好几个口味放进购物车。

吳谓看着他往车里放，眼睛越来越亮。

等张启灵把冰柜门关上，凑过去小声说：“小哥，你最好了。”

时隔多年，吳谓总算是吃到了迟到的冰激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