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六千万美元！

广州。

流花路展馆的人潮明显退了下去。

连着喧闹了大半个月的展厅里，广播正反复播送着闭幕相关的托运和离馆提醒，过道两旁的许多展位已经拆了挂板，参展人员正忙着把没发完的油印简介、样品样机往粗木箱里塞，空气里弥漫着松木刨花的气味。

红岭工业联合公司的独立展台上，五个人也正各司其职地归拢家当。

周启林手里捏着厚厚一沓客商名片和走访登记表，一边按地区分门别类，一边小声核对着数量；

丁建平和郑海生蹲在过道侧边，正拿棉纱仔细擦拭那架“红岭-1”样机的机翼和起落架，确认舵面连杆没有在连日演示中受损；

马会文则手脚利索地把两口带展示刻痕的二代野外高压锅装回木衬箱，再用麻绳打上扎实的十字结；

宋知微站在接待台内侧，正把最后一式四份的洽谈备忘录按日期压平入袋。

“宋工，老周他们回临江都快半个月了，这趟回去，厂里食堂总该给咱们留几顿红烧肉吧？”

周启林把登记本往帆布包里一塞，擦了把额头的薄汗，笑嘻嘻地搭话。

“这次回去，别说红烧肉了，你们想吃什么都可以。”

宋知微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也抿起一丝笑意。

话音刚落，展位侧面的布帘被一把掀开。

张卫东腋下夹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档案袋，脚底生风地大步跨了进来。

他走到展台中央，目光扫过宋知微和几个年轻人，深吸了一口气，

“刚在指挥部外贸处把所有单子全部合了底，红岭成交总数到六千万美元了！”

周启林手里的铅笔“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

“张科……真……真有六千万？”

宋知微手里的钢笔尖顿在纸页上。

六千万美元。

听到这个数字的瞬间，她胸口那根绷着的弦，终于无声地松了下来。

陈砺、许长河和周承礼提前返厂组织扩产，把整个广州展台交到他们五个年轻骨干手里。

这半个多月里，她每天睁眼闭眼都是外商的挑剔神情、英文说明书上的用词严谨度、安全禁令的每一条核对，生怕哪一笔接待出了纰漏，辜负了后方几千名工人的期盼。

而现在，这笔庞大到超乎想象的数字被正式砸实，像是一块重石轰然落地，不仅将留守以来的所有疲惫一扫而空，更让她真真切切地感到，大家吃的所有苦、熬的所有夜，都有了反馈。

张卫东抬手拍了拍桌子，脸上的振奋劲儿更浓，

“还有个天大的事！梁副部长、何总还有刘处长都在组委会临时办公室，梁部长点名要见你们红岭留守的全班人马！手头东西放一放，知微，带上启林他们，现在就跟我走！”

丁建平和郑海生霍地站起身，手里的棉纱都忘了放下，马会文也愣愣地抬起头。

宋知微迅速定了定神，合上文件夹，交代马会文将展台锁好，随即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工作服下摆，带着几个年轻人快步跟上张卫东的步伐。

组委会临时办公室里烟气缭绕，几台吊扇正呼呼转着。

长条办公桌后，外经贸部副部长、春交会组委会副主任梁绍谦正戴着老花镜翻看厚厚的外贸成交简报，华远副总经理何维民与刘处长则坐在下首，正轻声汇报着什么。

听到门口的报告声，梁绍谦摘下眼镜，抬头看见张卫东引着宋知微五人进来，脸上立刻露出了温和而赞许的笑容，主动抬手示意：

“来来来，小宋同志，还有红岭的小伙子们，都坐下说话。小张，给他们搬几把椅子。”

虽然之前在展区也曾远远见过面，但真被梁部长这样点名接见，几个年轻技术员进门时难免还是有些拘谨，步子都绷得直直的。

张卫东十分麻利地拉开折叠椅，给周启林几人递过去，熟络地打圆场：

“部长体恤你们呢，赶紧坐下歇歇脚。”

梁绍谦拿起桌上那份刚刚批阅过的汇总报告，用手指在上面重重磕了两下。

“六千万美元左右的外汇业务盘子。”

梁绍谦环视众人，声音沉稳有力，

“多厂联合、成套出口、打捆展示。红岭工业联合公司是第一次独立组团参加春交会，能打出这样一份成绩单，在整个广交会的历史上，都是极其少见、极其难得的创举！

你们不仅为国家挣回了急需的宝贵外汇，更为全国工业企业军转民、老三线企业找出路，趟出了一条极具示范意义的硬路子！”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秘书，当场吩咐道：

“闭幕的全国业务总结上，要把红岭的联合供货模式作为重点经验推介！

另外，还要结合这次最终的成果迅速补全，形成专题报告，直报部里和国家经委！”

何维民在一旁笑着补充道：

“梁部长，陈砺同志回厂前带走了一大批单子，但他走后这半截，留守的这帮年轻人硬是没漏掉一个大客户，又硬生生顶起了两千多万美元的采购确认！”

梁绍谦微微一怔，目光在宋知微脸上停留了片刻，关切地问道：

“陈砺同志前阵子就回临江了？怎么没留在广州主持到最后？”

宋知微端正坐着，汇报道：

“报告梁部长，陈砺经理带许厂长和老周厂长回去，是因为前期的订单规模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们老厂的现行产能。后续三个月内的首期交付是死命令，外商盯得很紧，他必须回去抢时间搞兼并重组、组织全线扩产。

广州这边展台有华远的同志全程支持，他就把日常接洽和资料归拢交给了我们留守队伍。”

梁绍谦听完，眼中的赞赏之意愈发浓厚。

“好啊！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前线拿单，后方筑基！

这才是干工业、做大外贸的扎实作风！”

梁绍谦将目光转向坐在后排拘谨的年轻人，温声道：

“你们几个小同志，立了大功！听说后面几笔大意向，都是你们几个在展台上一个一个拿下来的？”

宋知微连忙侧身，认真地介绍道：

“梁部长，我们技术组能撑住，全靠大家分工协作。外语接洽主要有华远翻译老师协助，周启林是通信专业实习生，负责全部客户来访登记并协助记录外商的技术要求，半个月下来没出一笔错；

丁建平一直盯着通信图传系统做实机通电演示；

郑海生协助做好全部资料和样品清点；

马会文师傅负责了所有展务样品的日常维护和封箱包装。

大家都付出了很多。”

周启林平日里嘴皮子最溜，此刻被副部长直视着，耳根子都红了，连忙挺直腰板结结巴巴地答道：

“报……报告部长，都是厂里师傅教得好，陈经理走前也交待得清楚，我们就是照章办事，不敢掉链子！”

旁边的丁建平和郑海生也连连点头，激动得手心冒汗。

几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第一次在部级领导面前被这般郑重地肯定分工与功劳，那种被看见、被尊重的强烈荣誉感，在胸膛里激荡得发热。

梁绍谦爽朗地笑了起来，随即话锋一转，看向何维民与刘处长。

“这样能打硬仗的联合公司，初次组团就能拿下如此规模的外汇盘子，我们组委会和外贸系统，必须在下一届给予更大力度的扶持！”

梁绍谦当场拍板，

“以后要将红岭正式列入下一届广交会的全国重点对接企业名单，外经贸部和华远要提前介入，了解他们的新产品和参展需求；

再根据他们的成套展示和大型样机特点，研究进一步扩大展位面积，必要时在户外展区规划专门的成套演示场地；关于参展指标和专业技术人员名额，全部提前单列对接，彻底解决后顾之忧！”

周启林和丁建平忍不住悄悄对视了一眼，眼底全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这届他们已经尝到了独立大展台的甜头，下一届居然还能按产品需求提前定制展示场地，这待遇在全国各省的外贸队伍里也是凤毛麟角！

梁绍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神情转为务实：

“当然，成绩是眼前的，困难是接下来的。

这么大的盘子，后续履约，你们在广州口岸这边还有什么具体难处没有？”

宋知微略一思索，如实汇报道：

“梁部长，工厂内部的扩产正由市里和管理局协调推进。

但在广州这边，大批外商后续还要持续跟进技术细节，内陆货物发往黄埔港周转也需要衔接。”

“维民，广州口岸和后续对接这一块，你们华远必须托好底。”

梁绍谦看向何维民，随即又对宋知微郑重交代道，

“另外，后续生产履约、设备技术还有什么难处，回去让陈砺同志尽快汇总报上来。局里、部里和有关方面要建立协调事项清单，明确具体责任人和联系人，一项一项紧盯跟进，务必确保这批项目顺利交货！”

何维民立即欠身应承：

“请部长放心，华远已经替红岭把全套后勤班底和场地扎扎实实准备好了，绝不让他们有后顾之忧。”

梁绍谦欣慰地点点头，站起身来，主动上前与宋知微等人一一握手，叮嘱道：

“回去转告陈砺同志和所有职工同志们，把这届的成果给我稳稳当当接住！下届广交会，我等着看你们拿出更多、更好的新产品！”

离开组委会办公室，众人的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

何维民带着刘处长，顺势将红岭几人引到了华远公司的临时办公大厅。

进门反手关上门，何维民脸上的笑意再也藏不住，拉开椅子招呼大家坐下：

“来，小宋，小张，咱们把展后具体的台账和支持措施彻底敲定。”

何维民敲了敲桌子，第一条便直接落到了人头上：“第一项，华远正式成立针对红岭工业联合公司的专属业务小组！由张卫东同志专门牵头，配齐两名业务人员和两名专职翻译，常驻广州，专门负责红岭所有客户的信函往来、合同衔接、报关船务与外汇结算。

要是遇到需要跨部门协调的硬骨头，直接报刘处长挂号协调。

红岭在后方抓研发搞生产，广州这边的跑腿协调，全交给我们！”

说到这里，坐在旁边的刘处长清了清嗓子，拉开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份盖着华远公司鲜红公章的红头调令，笑着递到了张卫东面前：

“卫东啊，前面你在仲裁案、广交会跟线上的硬仗，公司党组看得清清楚楚。

借着今天红岭破六千万的大喜日子，组织手续正式办妥了，从今天起，免去张卫东同志普通出口业务处副科长职务，正式任命为业务处第二综合业务科科长！”

张卫东整个人一僵，接过那张薄薄的公文纸，看着上面墨色清晰的任免字样，嘴角止不住地往上咧。

“张科长！恭喜张科长！”

周启林最先反应过来，啪啪鼓起掌。

宋知微也展颜道贺：“张科长，实至名归，红岭上下都得好好谢你。”

“哎哟，托大伙儿的福！托红岭的福！”

张卫东把公文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贴胸口袋，满脸红光地团团作揖，笑得见牙不见眼，

“今晚东江饭店，谁也别跟我抢，我自掏腰包请大伙儿吃顿好的！”

何维民与刘处长笑着看年轻人闹了一阵，何维民才抬手压了压，

“还有，关于你们刚才向梁部长提到的周转问题。陈砺同志走前看中的那个华远旧设备仓，华远已经出资把它里里外外彻底修整好了！”

何维民从抽屉里取出一串黄铜钥匙和一本崭新的仓储台账，直接推到宋知微面前：

“地面重新做了高标号防潮硬化，顶棚漏雨全补上了，库区也拉了铁丝网做了分区隔断，钥匙给你们。

这届展会你们带不走的样机，全部可以直接封存入库！

后续不管谁家客商来广州，随时提钥匙开门验样！

从临江发过来的集结货物，这就是你们在南方的永久落脚点！”

宋知微接过沉甸甸的钥匙，心里那份踏实感无以复加。

何维民继续说道，

“华远会将红岭全系产品，全部编入华远针对中东、南亚和拉美重点客商的主推名册，利用我们常年驻外的商业网络做常态化推广。

这届所有留下地址但没当场敲定的询盘，我们业务小组会逐一分类消化，定期把精准需求发回临江让陈经理评估。”

宋知微郑重地将钥匙和材料收进公文包，站起身来向何维民与刘处长深深鞠了一躬，脸上满是笑意：

“太感谢何总和刘处长了！

请领导放心，我回厂后一定第一时间向陈砺经理和厂领导详细汇报，红岭绝不辜负华远的全力支持！”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西南兵器工业管理局，副局长办公室。

外头的天色正值黄昏，方敬尧正戴着老花镜，拿着红蓝铅笔在几份关于三线军工企业转产农机亏损的摸底报告上飞快地批注。

桌上的红色电话机突兀地急促响了起来。

方敬尧眼皮都没抬，顺手抓起听筒扣在耳边：“我是方敬尧。”

电话那头，局里负责外贸联络与广交会前方跟进的干事声音传来：

“方局长！广州……广州广交会闭幕统账了！”

方敬尧握着铅笔的手一停，眉头微挑：

“慌什么。前阵子不是说陈砺他们拿了两千八百万吗？怎么，留守的小宋他们收尾收拾妥当了？准备哪天回临江？”

电话那头的干事咽了口唾沫，用尽浑身力气拔高了声音，震得听筒嗡嗡作响：

“不是两千八百万！方局长，刚刚华远和广交会组委会发来最终汇总，红岭他们这届春交会拿下的采购加意向，外汇业务总盘子到六千万美元左右了！

整整六千万美元啊方局！”

啪嗒。

方敬尧手里的红蓝铅笔从指间脱手滑落，笔尖在摊开的文件纸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暗红划痕。

六千万！

在整个西南军转民举步维艰、处处伸手要钱要救济的至暗关口，这笔天文数字般的硬通货，足以彻底砸碎一切质疑，把整个西南工业体系的脊梁骨硬生生顶起来！

方敬尧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