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密札辨忠奸

阳直县虽还留着两三万人，可田临带的那支，才是这次席卷太原郡的拳头……现在，拳头碎了。

他刚发起的攻势，转眼就被掐灭了。

“快！”

“传我的令……”

“立刻调兵把守各处城门，盯紧每一处出入要道！”

“再派精干斥候，挨个盘查进出人等，绝不能让朝廷的鹰犬混进城来！”

甄翟儿回过神，声音压得又急又沉。

“遵命！”

跪在地上的将领一骨碌起身，拔腿就往营外奔去。

甄翟儿独自立在门口，指节攥得发白，胸口起伏未定。

……

高丽，平壤城！

“杀……！”

“陛下有旨！”

“谁先踏破城门，升三级，授勋爵！”

“杀……！”

城下，十几万隋军如潮水般涌向城墙。投石机轰鸣不断，巨石砸得砖石飞溅，云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女墙。

可城上守军硬是咬着牙没退半步。箭如雨下，滚木擂石往下砸，连伤兵都拖着断腿往垛口搬火油罐。他们清楚得很……平壤一丢，高丽就真没了。

后阵中央，一顶明黄龙纛高悬。

杨广立于銮驾之上，冕旒垂珠，龙袍凛然。目光如刀，死死钉在城头，仿佛不亲眼看见旗倒门开，绝不挪眼。

他，就是大隋天子，杨广。

“陛下。”宇文述拱手近前，“依眼下势头，高丽纵使拼死，也撑不过十日。”这位右翊卫大将军语气笃定，“此城，必破。”

杨广颔首，嘴角绷着，可眼里那点灼热，怎么也压不住。

第二次征高丽了。

这回他调六十万主力，加辅兵、民夫，百万之众倾巢而出。水陆并进，铁壁合围……高丽被打得一路溃退，最后缩进这国都平壤，已是穷途末路。城若陷落，纵有残兵散卒，国祚也难续命。

所以高丽人疯了一样死守。

“这一仗，”杨广嗓音低哑，像钝刀刮过铁砧，“朕要高丽王族，一个不留。”

这话出口，寒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他心里明白：为打一个弹丸小国，耗尽国力、朝野非议不断，多少老臣跪谏劝阻。若再败……他这个皇帝，威信就真塌了半边天。

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请陛下放心！”众将齐声应诺，“我大隋天军，必成陛下所愿！”

胜局已定，人人心里都有数。

宇文述却忽然话锋一转：“太原那边，不知剿得如何？若李渊迟迟收拾不下，陛下也该早作打算，另择能吏接手。”语气轻淡，可每个字都像钉子，敲在人心上。

杨广眉峰一拧：“给他两个月。逾期不靖，换人，还要问罪。”

“陛下圣断！”宇文述立马接话，干脆利落。

就在这时……

“报……！”

“太原急报……！”

马蹄声碎，十余骑疾驰而至，背后令旗猎猎翻飞。到了龙纛前，齐刷刷滚鞍下马，扑通跪倒。

杨广眼皮微抬，目光落在为首那人脸上。

“念。”他声不高，却压得住全场。

太原这点乱子，在他眼里，不过是出征途中一阵风沙罢了。

“启禀陛下！”那急报兵昂首朗声道，“甄翟儿率五万叛军围攻太原县城，唐国公李渊亲率守军迎敌，于城下大破贼众！现官军已反攻阳直县，收复失地！”

“臣李渊谨奏：两月之内，必肃清太原全境，叛军，一个不剩！”

话音落下，杨广面色不动，只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

可站在他身侧的宇文述，脸色却微微一僵……他盼着听的是“太原失守”“李渊溃逃”，不是这干净利落的捷报。

“恭喜陛下！”宇文述旋即扬声笑道，“果然，甄翟儿之流，不堪一击。”

“陛下，”那急报兵又从怀中取出两封密札，双手高举，“除战报外，还有唐国公与王副留守亲笔急奏，请陛下御览。”

裴虔通一步上前，接过密函，双手捧至杨广面前。

杨广接过两封密报。

第一封，李渊所呈。

他指尖一挑，信封展开，目光扫过纸面：

“臣李渊叩奏陛下：

太原一战，叛军五万来犯，经数日鏖战，斩敌三万余，大捷。

其中，守备军中新兵李宣，入伍未满一月，屡建奇功。依陛下军令，授统军之职。破敌当日，亲手斩杀叛将数人，主将田临亦为其所诛；另有数名行军总管、数百叛卒，皆死于其刀下。

臣虽有权任免统军以下将佐，然李宣之功，已逾常制，不敢擅赏，特具表上闻，请陛下亲裁。”

末尾，落款端方……“臣，李渊敬上”。

杨广看完，嘴角微扯，似笑非笑。

“又是陇西李家。”

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李渊啊李渊……倒真是不闲着。”

只一眼，便已认定：姓李、立大功、由李渊亲荐……哪有这么巧？分明是他在太原悄悄埋下的棋子，自家子弟，借战功铺路。

寻常新兵，入伍不到三十天，连阵型都未必站稳，怎可能单骑斩将、血透重甲？

他随手将密报递给身旁的宇文述：“你瞧瞧。”

宇文述接过去，匆匆一阅，眉峰一压，冷哼出声：

“陛下，唐国公这手笔，可真不小。”

“朝廷法度，怕是早被他当成摆设了。”

杨广没接话，只把第二封密报抽出来，拆开……王威所奏。

才看了两行，他眼神一滞，手指顿住。

“宇文卿。”

他抬眼，语气平缓，却带着一丝意外，“这回，朕倒是看岔了。”

宇文述一怔：“陛下？”

杨广没多说，只把王威那封信朝他面前一递。

宇文述双手接过，目光落处……

“臣王威、高君雅联名具奏：

自李渊赴任太原留守，我二人奉旨监其动静，寸步未松。

今特为陛下举荐一将：新兵李宣。

此人入伍即锋芒毕露，战功确凿。授统军后，于城下力斩叛将，主将田临，亦为其手刃。

经查实，李宣非李渊旧属，与陇西李氏毫无牵连，出身寒门，父母俱在乡里务农。

更因李渊强征独丁充役，此人方被裹挟入伍……彼时犹不肯从，是高君雅亲劝其以忠报国，方肯执戈。

身世清白，心志坚正，堪为陛下所用。”

宇文述读完，一时没说话。

他垂着手，信纸在指间微微发沉。

这结果，他真没料到。

和杨广一样，头一个念头就是……姓李、打胜仗、李渊抢着请功，不是自己人，还能是谁的人？

可王威和高君雅，一个是太原副留守，一个是兵马总管，两人向来只认圣旨不认人情，连李渊设宴相邀，都推说“公务在身”不肯赴席。

他们若说“此人无根无靠”，那就是真无根无靠。

“陛下。”宇文述抬眸，“王威、高君雅，铁骨铮铮，绝不会替李渊遮掩。”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这李宣……怕是真的不沾李家半点干系。”

杨广颔首，神色渐缓：“他们跟了朕十几年，骨头硬，嘴也严。”

这话出口，便是定论。

“大隋这么大，能人从来不少。一个十八岁的乡下小子，刀快胆大，也不是没可能。”

他略一停顿，又道：“王威他们查得细，问得透，连他家里几亩地、几个兄弟都写清楚了……这等功夫，做不得假。”

宇文述点头：“眼下边事吃紧，各路缺将，此人若真可用，不如先留在太原，压一压军心，再慢慢拔擢。”

他话里带话……留人在李渊眼皮底下，既是用，也是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