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王城喋血，百草抗煞

三日为期，转瞬而至。

天刚蒙蒙亮，厚重的黑雾便从九黎连营之中升腾而起，铺天盖地压向神农城。数十座巫台同时响起连绵不绝的咒诵，声音低沉沙哑，如同地底亡魂的哀嚎。阴戾煞气翻滚涌动，将朝阳的光芒尽数遮蔽，整片天地昏暗如暮。

蚩尤立于大阵中央的巨木战车之上，一身古铜色肌肤在黑雾下泛着冷光，周身武煞激荡，周遭空气震颤不休。他抬手向前一挥，雄浑的号令响彻旷野。

“全军攻城！踏破神农城！”

号角轰然炸响，无数牛角号声此起彼伏，震得大地微微发颤。

九黎数十万大军应声而动，分为四支，同时扑向神农城四门。前排士卒肩扛云梯，手推巨大撞木，铁戈长戟在昏暗天光下闪烁寒光。数百魔兵列于各阵前锋，眼瞳赤红，周身缠绕不散的黑雾，沉默前行，不带半分人声，却比嘶吼的战士更令人胆寒。

南门首当其冲，炎朔身披修补过的皮甲，亲自坐镇城头。他手臂上旧伤未愈，新的创口还在渗血，手中紧握一柄铁矛，目光死死盯住迎面冲来的九黎大军。

“点燃艾草！备好滚木擂石！所有人稳住心神，莫被煞气迷乱！”炎朔高声嘶吼。

城头守卒立刻点燃成堆的艾草、菖蒲，青色烟柱冲天而起，在垛口之前筑起一道屏障。可这一次九黎巫法全力催动，瘴雾浓度远超往日，艾草青烟只能稍稍削弱，无法完全隔绝。黑雾翻过城墙，钻入城内，不少守卒只吸入少许，便头晕目眩，双手发抖，耳边幻听四起，眼前浮现无数战死亡魂的虚影。

九黎士卒冲到护城壕前，早备好的木筏迅速搭在水面，大批甲士踏着木筏越过壕沟，直抵夯土城墙之下。云梯轰然架上墙面，铁爪牢牢扣住夯土。身披铁铠的九黎战士顺着云梯向上攀爬，铁戈高举，向着城头刺来。

“砸！”

炎朔一声令下，巨大的滚木顺着城墙轰然滚落。沉重的原木砸在云梯之上，木梯应声断裂，攀爬的九黎士卒惨叫着摔落壕沟之中。石块、烧红的炭块如雨倾泻，砸在九黎铁铠之上，砰砰巨响不绝。

可九黎人悍不畏死，一队倒下，下一队立刻补上。更多云梯接连架起，源源不断的甲士攀墙而上。

有魔兵率先冲上城头。这等煞兵不惧疼痛，胸腹被木矛刺穿，依旧挥着铁斧向前劈砍。一名神农民兵躲闪不及，被铁斧劈中肩头，惨叫倒地。旁边两名士卒立刻上前合力刺出木矛，死死将魔兵钉在垛口，魔兵口中发出无声嘶吼，黑雾从伤口不断溢出，久久才消散。

城头厮杀瞬间白热化。神农军民不分老幼，青壮持矛挥石，妇人少年搬运滚木，医者穿梭在垛口之间，一边递送解毒汤药，一边紧急包扎伤员。鲜血顺着夯土城墙向下流淌，汇入护城壕，将河水染成暗红。

炎帝没有安坐城主大殿。他背着百草囊，带着一众医者，奔走四门城头。每当瘴雾最浓郁之处，他便取出晒干的灵草，混合药粉撒向空中。百草之气蓬勃生发，属于农耕生养的生机，与九黎杀伐阴煞猛烈碰撞。黑雾碰到药粉，便如同冰雪遇烈火，一小片区域的瘴气快速消散，被迷乱心神的士卒得以短暂清醒。

“百草之道，重在生生不息。杀伐戾气，最惧生机。稳住心神，守住城头！”炎帝声音温和，却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他亲自俯身，将汤药递到一名浑身发抖的年轻士卒手中，帮他压下瘴毒带来的狂乱。

城外巫台上，九黎大巫看见炎帝以百草生机化解瘴煞，脸色骤变，立刻加急念诵咒文，调动更多地底阴戾之气，向着炎帝所在的南门汇聚。浓稠黑雾凝成黑色巨手，直扑城头，想要直接侵蚀炎帝神魂。

炎帝抬手，抓出一把晒干的芝草与菖蒲，奋力撒向那团黑气。生机迸发，黑雾巨手轰然溃散，可炎帝也被煞气冲击，胸口一阵闷痛，微微后退半步。

“首领小心！”身旁医者连忙扶住炎帝。

炎帝轻轻摇头，目光依旧望向城下汹涌的敌军：“无妨，煞气只能扰我神魂，不能断人族生生之根。继续分发药汤，守住四门。”

北门、西门、东门，同样陷入苦战。城墙多处被撞木撞击，夯土不断剥落，出现裂缝。九黎士卒借着缺口，一次次冲上城头，又被神农军民拼死击退。守军伤亡越来越多，伤兵不断被抬下城头，城内临时搭建的医帐早已人满为患，哀嚎声此起彼伏。

九黎大军虽攻势凶猛，代价同样惨重。云梯之下，壕沟之内，堆满尸体。甲胄碎裂，戈矛折断，鲜血浸透泥土。蚩尤立于战车之上，静静观察战局，见城头神农军民拼死抵抗，眉头微蹙。

“炎帝的百草之道，竟能克制我的瘴煞。”蚩尤低声对身侧大巫说道，“神农这些农夫，本无强悍战力，靠着城池与百草，硬生生挡住我大军强攻。”

“首领，可他们伤亡巨大，药草消耗极快，撑不了太久。只是这般硬攻，我军折损也很重。”大巫躬身回话，“不如集中所有巫力，专攻一处城墙，强行撕裂防线。”

“好。”蚩尤沉声下令，“调集半数巫者，将全部煞气汇聚南门。再增派两万甲士，猛攻南门。其余三门继续佯攻，牵制守军，不让他们抽调兵力支援南门。”

号令传出，其余三门攻势稍稍放缓，而南门上空的黑雾骤然浓郁数倍。大批魔兵被调集到南门之下，新一轮强攻再度开启。无数云梯同时搭上城墙，密密麻麻的九黎甲士向上冲锋。

炎朔站在南门城头，浑身染血，身上三处伤口，体力早已透支。他看到黑压压的敌军源源不断扑来，咬牙振臂高呼：“凡神农族人，死守城门！不退一步！”

他亲自持矛，迎上一名登城的九黎猛将。铁矛相撞，金铁交鸣，炎朔肩头重重挨了一斧，皮甲碎裂，鲜血喷涌而出。他强忍剧痛，奋力一矛刺入敌将咽喉。敌将倒地，可又有数名九黎士卒同时冲上，铁戈齐刺而来。

“将军！”亲卫拼死上前护卫。

炎朔重重倒地，浑身脱力，意识渐渐模糊。亲卫拼死将他拖下城头，紧急送往医帐。南门守军失去主将，压力陡增，防线险些直接崩断。

南门告急的消息飞快传到炎帝耳中。他立刻带着剩余医者，赶往南门督战。

就在南门血战正酣之时，九黎大军后方，忽然响起震天喊杀。

是伯益。

伯益苦等多日，眼见神农城总攻开启，知道这是唯一能减轻王城压力的机会。他不再执着小规模袭扰，集结麾下全部一千八百余名尚存的有熊士卒，趁着九黎主力尽数扑向城墙，后方大营守备空虚，自山林之中杀出，直扑九黎粮草囤积之地。

“随我烧粮！焚毁蚩尤粮草！”伯益高举长戈，一马当先。

有熊士卒列成严整方阵，冲破外围警戒的九黎守卫，直扑粮草营。守粮的九黎士兵仓促接战，猝不及防之下节节败退。有熊士卒引燃堆积如山的粮草，熊熊大火瞬间冲天而起，滚滚黑烟遮蔽半边天空。

大火席卷粮营，粮袋燃烧，谷物焦糊，火光映红旷野。

后方大乱，消息飞快传到蚩尤战车旁。

“首领！大事不好！上游那支有熊残兵突袭后营，粮草大营起火！大量粮草被焚！押运粮草的队伍正在与他们厮杀！”斥候满身尘土，慌忙跪倒禀报。

帐下一众九黎猛将勃然大怒，纷纷请命：“首领，请拨一支兵马，回头剿灭伯益！”

蚩尤抬眼望向后方冲天火光，脸色阴沉。他万万没有想到，伯益竟敢在总攻之时，发动如此大规模奇袭。

粮草是数十万大军的命脉。一旦粮草大量焚毁，大军长久围城便难以为继。可眼下全军已经压在城墙之下，正是破城的关键时刻。若是分兵回援，南门的攻势便会中断，这一次总攻，将无功而返。

蚩尤沉默片刻，沉声决断：“不可分兵！此刻一旦撤下攻城兵力，之前所有伤亡全部白费！传令，命后方留守的护粮部队，拼死阻拦伯益，不必从前线调兵。只要今日攻破神农城，城中粮仓，足以补给我大军！”

“再传命前线，加快猛攻！不惜代价，今日必须破城！”

军令传下，前线九黎士卒攻势更加狂暴。后方粮草大火依旧燃烧，黑烟滚滚，可攻城的甲士没有半分回撤。

伯益率领有熊士卒，在粮营之内奋力纵火，斩杀护粮兵士。可没过多久，九黎后方留守的部队迅速合围过来。伯益这支人马本就不多，一番冲杀之后，士卒伤亡不断增加。

“将军，敌军合围上来了！粮草已经烧了大半，我们不能久留！”副将高声呼喊。

伯益回头望去，火光之中，大批九黎甲士正在包抄。他心中清楚，仅凭这一千多人，不可能彻底击溃九黎后军。这次奇袭的目的，本就是焚烧粮草，逼迫蚩尤回援，减轻神农城压力。

“传令全军，有序撤退，重回山林！”

有熊士卒边战边退，冲破包围圈，向着西侧山林撤去。九黎护粮部队追击一段路程，忌惮山林之中可能有埋伏，便停下脚步，回头扑救残余火势。

大火熄灭之后，九黎清点粮草，足足三成储备化为焦灰。数十万大军，凭空少了近一月的粮草。

消息送入神农城，城头军民看到后方冲天火光，得知伯益奇袭烧粮，士气短暂提振。可他们也清楚，这只是暂缓危机，没有解除围城。九黎大军依旧铺在城外，攻城没有停下。

南门城墙，多处夯土墙体已经崩塌，缺口越来越大。九黎士卒顺着缺口源源不断涌入，神农军民拼死封堵缺口，尸体一层叠一层。

炎帝站在缺口旁，亲手撒出百草药粉，浓郁生机压制涌入的黑雾。可他的百草之力终究有限，长时间持续催动，面色越来越苍白，气息不稳。

“首领，您先退下！这里交给我们！”一名长老拉住炎帝。

“不可。”炎帝轻轻挣开，“我退，众人之心便会动摇。”

就在这时，九黎的一支精锐队伍，借着城墙缺口，冲破防线，杀入城内街巷。巷战立刻爆发，城中百姓拿起农具、石块，与杀入城中的九黎甲士肉搏。妇孺老者，亦不退避，街巷之内，处处厮杀，鲜血浸透泥土。

炎朔在医帐之中苏醒，听闻敌军破入城内，不顾重伤，挣扎起身，想要重返城头，却被医者死死拦下。

“将军，您伤势过重，一旦再上阵，必死无疑！”

“王城危在旦夕，我怎能躺在此处！”炎朔声音嘶哑，奋力挣扎，却浑身无力，只能眼睁睁听着远处厮杀之声，满心焦灼。

城内血战持续到黄昏。

九黎虽撕开城墙缺口，冲入部分士卒，可神农军民拼死巷战，一寸寸争夺街巷。杀入城中的九黎精锐，寡不敌众，大部分被歼灭，残余之人被迫退回城外。九黎大军付出巨大伤亡，却依旧没能彻底拿下神农城。

夜色降临，蚩尤见天色已暗，短时间无法破城，只能下令鸣金收兵。

号角响起，九黎攻城士卒缓缓后撤，退回大营。城头之上，神农守军瘫坐一地，浑身是血，疲惫到极致。城墙上下，遍地尸骸，护城河水一片暗红。

神农城守住了，却也是惨胜。

清点伤亡，城中军民死伤逾万，城墙多处损毁，药库几乎耗尽，残存粮草勉强支撑二十日。炎朔重伤昏迷，生死未卜。无数家庭失去亲人，街巷之间，哀哭之声不绝。

炎帝立于残破的城头，望着城外九黎连绵的营寨，还有后方被焚毁粮营留下的焦黑痕迹。大战暂歇，可危机丝毫没有远去。

“派人连夜整理伤兵，修补城墙缺口。收集所有残存草药，省着使用。”炎帝轻声吩咐，声音带着疲惫，“再遣死士，连夜突围，送信前往姬水。告诉轩辕，今日血战，九黎虽受挫，可依旧围困王城。蚩尤粮草受损，正是出兵的最好时机。若是再不出主力，待到粮草耗尽，神农城再也守不住。”

死士领命，趁着夜色，潜入山林，向着姬水疾驰而去。

姬水，有熊大殿。

斥候早已将神农城血战、伯益奇袭烧粮的消息传回。殿内诸将听完战报，满堂震动。

“首领！伯益将军奇袭成功，焚毁九黎三成粮草！蚩尤大军粮草紧缺，久攻不下，士卒疲敝！这正是我们出动主力南下的最好机会！”一员大将跨步向前，高声请战，“神农拼死挡住猛攻，付出惨重代价，我们不能再继续蛰伏！”

殿内众将齐声附和，目光全部落在轩辕身上。

轩辕低头看着竹简上记载的战损、粮草消息，久久沉默。烛火摇曳，映照他沉静的面容。

“伯益这一击，重创蚩尤粮草，确实重创其根基。”轩辕缓缓开口，“但九黎主力尚在，甲士依旧数十万，魔兵与巫阵没有完全溃散。他们只是粮草紧张，并非无力再战。”

谋士上前拱手：“首领，可神农城已经油尽灯枯。再拖延，神农城必破。一旦蚩尤拿下王城，就地获取神农粮仓，粮草危机便可缓解，到时候大势再难逆转。”

轩辕抬眼望向南方，目光深邃。

“我知晓。传令下去，全军主力，整理甲胄、清点粮草，做好南下出征准备。但暂不即刻拔营。”

众将一愣，有人不解：“首领，为何准备出征，却不立刻南下？”

“我要等蚩尤因粮草短缺，急于求成，再度猛攻神农城，再度损耗兵力。”轩辕缓缓说道，“等蚩尤将最后余力消耗在神农城下，我有熊主力再挥师南下，一战定乾坤。”

“传信伯益，继续袭扰九黎粮道，刺杀巫者，不可松懈。传信炎帝，告知他，再坚守一段时日，有熊主力，已经整装待发。”

命令一一下达，有熊境内，所有矿场熔炉火光不息，数十万士卒列阵操练，战车、戈矛、皮甲全部备齐。蛰伏已久的有熊，战争机器已经完全启动，只是还没有踏出姬水的边界。

神农城外，九黎大营。

蚩尤站在焦黑的旧粮场，看着满地焦糊谷物，面色冷冽。

“伯益这一击，烧掉三成粮草。”蚩尤声音低沉，“粮草不足，不能长久围困。神农城虽然守住今日，可他们药草枯竭，伤亡惨重，已是强弩之末。”

大巫躬身禀报：“首领，军中魔兵连续大战，神魂反噬愈发严重，已有上百魔兵失控自相残杀。继续催动巫煞，损耗会更大。”

蚩尤目光望向神农城残破的城墙，眼底杀意翻涌。

“休整三日。三日后，发动最后一次总攻。这一次，不计伤亡，必破神农城。只要拿下神农，城中粮仓，便可补足粮草。待我拿下中原，再回头剿灭姬水有熊。”

“轩辕，你以为可以坐山观虎斗，坐收渔利？”蚩尤低声冷笑，“待到我踏平神农，下一个，便是你的姬水。”

夜色深沉。

神农城内，哀声与伤兵的**交织，军民不眠不休修补城墙，清点残剩粮草药草。九黎大营之中，伤员救治、打磨兵器、重整巫阵，等待下一次决死猛攻。姬水河畔，有熊数十万大军披甲列阵，磨刀霍霍，静静等待决战时机。

三足鼎立的格局，在王城喋血一战之后，已经走到最后的临界点。

神农的生机百草，九黎的铁血煞气，有熊的王道军阵。人族大道之争，即将迎来终局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