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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魏大山握着铁夹的左手，骤然一颤。
一旁正在穿肉的几名伤残老卒，也齐齐停下了动作。
十二两！
虽说这只是进账，还没有除掉羊肉、炭火与酒水的钱。
可这才不到两个时辰！
要知道他儿子的聘礼，也不过十两。
魏大山的双眸通红。
过去这些日子，魏大山最怕的……从来都不是别人笑他少了一只手。
他怕的是自己真成了一个废人，让一家老小反过来养他，更怕儿子的婚事明明近在眼前，他这个做父亲的却连聘礼都挣不出来。
可现在。
他只是站在炉子前，用仅剩的一只手烤了不到一个时辰的肉。
这家铺子便已经进账十二两！
魏大山望着面前满满当当的人群，又看了一眼桌上不断堆高的铜钱，眼眶一点点红了。
不只是他。
身后那十几名伤残老卒，也齐齐沉默了下来。
那名断了左腿的老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木杖。
那名只剩一只眼睛的老卒，则缓缓攥紧了手中的肉串。
此刻。
对他们而言，内心也是遭受着前所未有的冲击！
昨日以前。
他们中的不少人还在担心……他们这样一群缺胳膊少腿的人，真能撑得起这么大的一家烤肉铺子吗？
但在今日，门外那条排得望不到尽头的队伍，已经替他们给出了答案！
直到这一刻。
他们才终于相信，纵然少了手脚、脱下甲胄，他们也依旧能凭自己的本事，挣一份银子，养活一家老小！
当然。
这背后，最大的功劳便是高阳！
他们对高阳的感激，简直难以言表。
良久。
魏大山才伸出仅剩的左手，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看见没有？”
“你爹虽然没了一只手。”
“但照这样下去，你的聘礼，爹一样能凭自己的本事，一文一文地挣回来！”
魏大山的儿子眼眶一红。
“爹……”
“哭个屁！”
魏大山吸了吸鼻子，笑骂道：“客人还等着呢！”
“去！”
“给你爹再搬一筐肉出来！”
“哎！”
魏大山的儿子重重点头，转身便朝后厨跑去。
人群之中。
一名士子默默举起了手。
“魏掌柜。”
“我那桌再添二十串。”
紧接着。
又有一名勋贵子弟扯着嗓子喊道：“本公子这桌再来五十串！”
“少烤一串，本公子都不答应！”
然后更多的声音，也紧跟着响了起来。
“我也再加十串！”
“还有我！”
魏大山抬起头，看着那一张张没有怜悯、只有认可的脸，猛地擦了一把眼睛，再次站到了炭火前。
“下一桌！”
“二十串羊肉！”
“再来一杯战友情！”
“……”
夕阳落下，夜幕降临。
距离老兵烧烤不远的一条暗巷里。
六七道身影，正鬼鬼祟祟地朝铺子里张望。
为首的壮汉满脸横肉，腰间别着一根短棍。
此人名叫牛大虎。
而跟在他身旁的男子尖嘴猴腮，瘦得好似一根竹竿，因此人送外号瘦猴。
牛大虎在长安城南混了十余年。
他没有多大的靠山，也算不得什么响当当的人物，可这么多年下来，既没被官府抓去砍头，也没被真正的大人物打断过腿。
按牛大虎自己的说法。
这便是因为他做事足够稳。
瘦猴朝铺子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道：“大哥，就是这家。”
“今日才刚开张，队伍便排出了半条朱雀大街。”
“小弟粗略算了一下，他们一日少说也能进几十两银子！”
牛大虎用短棍轻轻敲着掌心，眯眼朝铺中看去。
铺子里的十几名老卒还在忙活。
有人少了一条腿，有人只剩一只眼睛，还有人空荡荡的袖管，被夜风吹得来回晃动。
这看起来，倒真像是一只不可多得的肥羊。
瘦猴看了几眼，脸上忽然露出几分迟疑。
“大哥。”
“这些人可全都是从漠北退下来的伤兵，一个个缺胳膊少腿的，咱们真要收他们的保护费？”
牛大虎敲打掌心的短棍，骤然停了下来。
他缓缓扭过头，满脸失望地看向瘦猴。
“瘦猴。”
“你跟老子多久了？”
瘦猴愣了一下。
“快五年了。”
“跟了老子五年，竟还能问出这种话？”
牛大虎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的几名汉子。
“咱们是什么人？”
瘦猴试探着道：“收保护费的？”
牛大虎恨铁不成钢地道：“咱们他娘的是一群坏人！”
“坏人不欺负老弱病残，难道专门去找达官显贵拼命？”
“还是你觉得，咱们该去定国公府门口堵活阎王，问他收上三十两银子？”
瘦猴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那不是找死吗？”
“这不就对了！”
牛大虎一巴掌拍在他的肩上，出声道，“能欺负的绝不放过，欺负不起的绝不多看一眼。”
“这才是咱们这些坏人该有的人格！”
瘦猴被说得一愣一愣的。
“不是，大哥。”
“坏人也讲人格？”
“废话！”
牛大虎眼睛一瞪。
“没有人格，老子能安安稳稳做这么多年的坏人？”
“早他娘被人打死了！”
“你刚才那句话，不只是在质疑老子做事，还在侮辱老子的人格！”
瘦猴浑身一震，赶忙低头认错。
“大哥教训得是。”
“是小弟肤浅了！”
身后的几名汉子，也全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牛大虎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过，坏人归坏人。”
“但该查的东西，还是得查清楚。”
“店契、掌柜、来往的客人，还有他们背后的靠山，全都摸清了吗？”
“这可是朱雀大街，寻常人能在这里弄下这么大一家铺子？做事还得稳一点！”
瘦猴立即拍了拍胸脯。
“大哥放心！”
“小弟亲自去市署查的店契，这掌柜名叫魏大山，以前只是雁门军左营的一个校尉，如今还断了一条手臂。”
“铺子里的伙计，也全是一群缺胳膊少腿的残兵。”
牛大虎朝老兵烧烤看了一眼，问道。
“白日里来的那些女人呢？”
“她们是皇家一号会所的技师。”
瘦猴满不在乎地道：“她们是来捧场不假，可一个个照样排队、照样给钱，要真要是这家铺子的靠山，哪还用得着排队？”
牛大虎缓缓点头。
“那些勋贵子弟呢？”
“就是来吃肉喝酒的。”
“两个御史呢？”
“吃完也走了，连账都没赊。”
牛大虎皱了皱眉，“那《大乾报》为何替他们造势？”
瘦猴嘿嘿一笑。
“这些人毕竟替朝廷打过仗，如今又缺胳膊少腿的，朝廷总得做做样子。”
“要是真有靠山，还能让他们自己站在炉边烤一整日的肉？”
瘦猴满脸肯定的道：“大哥，小弟敢拿这颗脑袋担保，这家铺子背后绝对没人！”
牛大虎看了一眼瘦猴那颗脑袋，不屑道。
“你这脑袋值几个钱？”
瘦猴讪讪一笑。
“脑袋不值钱，但消息绝对保真！”
牛大虎脸上最后一点谨慎，这才慢慢化作笑意。
“那便收三十两吧。”
瘦猴一怔。
“大哥，小弟原本想的是二十两。”
“瞧瞧这生意，三十两多吗？”
牛大虎双手负在身后，抬头望着老兵烧烤那块招牌。
“他们能从匈奴人的刀下活着回来，那是他们的本事。”
“可既然回了长安，那便得守长安的规矩！”
“我牛大虎在长安城里收了这么多年的保护费，又何曾少收过一文？”
“别说一群卸了甲的老卒，便是那活阎王今夜坐在铺子里，见了老子，也得先将三十两银子摆到桌上，再问上一句——”
“牛爷，吃了吗？”
瘦猴等人顿时满脸敬佩。
“大哥威武！”
瘦猴更是兴奋地搓了搓手。
“那咱们现在便去？”
牛大虎抬头看了一眼铺外尚未散尽的客人。
“急什么？”
“现在人多，闹出动静容易招来巡街的衙役。”
“再说了，咱们是来欺负老弱病残的，又不是来伤及无辜的。”
“这点人格还是要有。”
“等夜深一些，客人散了再去。”
牛大虎抬手，在瘦猴肩上重重一拍。
“记住。”
“咱们做坏人，要有人格。”
“办事情，要稳！”
瘦猴等人齐齐点头。
“大哥高见！”
牛大虎双手负在身后，望着老兵烧烤的招牌，脸上满是尽在掌握的笑容。
一群没靠山的残兵。
他牛大虎手拿把掐罢了！
一切商议妥当以后。
一行人便先去了两条街外的酒肆，准备等客人散尽以后再回来。
但他们并不知道。
就在他们离开的不久，高阳一行人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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