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刷！
瞬间，正厅内的所有人齐齐站了起来。
紧接着，一道披着雪白狐裘的身影，自廊外的风雪中缓步走来。
正是武曌！
她今日没有穿龙袍，只是一袭玄色的长裙，然后外罩雪白柔软的狐裘，头上也只插着一支金簪。
小鸢跟在武曌的身后，手中捧着两只精致的长命金锁，还有几个给孩子们备下的锦盒。
众人正要行礼。
武曌却先一步摆了摆手。
“朕今日微服而来。”
“又是家宴，不必多礼。”
武曌说完，一双凤眸落在桌上。
此刻。
铜锅正沸。
菜肴齐整。
但所有人的碗筷，却都干干净净。
武曌微微一怔。
“朕不是派人说了河西临时来了紧急奏报，所以要晚一会儿，让你们先吃吗？”
高天龙笑道：“若论君臣，臣子自该等陛下。”
“若不论君臣，只论家宴……”
高天龙的声音先是顿了顿，然后才开口道。
“那一家人少了一个，又如何能先动筷？”
武曌握着狐裘系带的手，骤然停住。
家宴……
一家人……
高天龙的话让武曌的心里猛然一暖。
她看着那副一直为自己空着的碗筷，一颗心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高阳摸了摸鼻子，扫了一眼一头白发的高天龙。
他怎么有种祖父在给他打助攻的感觉呢？
眼瞧武曌有些尴尬，上官婉儿连忙笑着道。
“陛下，你若是再晚一会儿，长文都能把那盘生羊肉看熟了。”
“嫂嫂！”
高长文顿时叫屈，老脸一红。
武曌的面前，他高长文不要面子的？
他还指望今日武曌一开心，就赐他一个奉旨嫖妓的金牌呢！
武曌没忍住的笑出了声。
正厅内那点因帝王到来而生出的拘谨，也随着这一笑散去了大半。
武曌先是走到上官婉儿的面前，仔细看了看她的气色。
“婉儿，身子恢复得如何？”
上官婉儿温柔一笑，“多谢陛下挂念，臣妾已经无碍。”
“那日朕去得急，见你平安便回了宫，连给孩子的礼都没来得及细挑。”
武曌从小鸢手中接过一只金锁。
“朕今日给她补上。”
“哪一个是岁岁？”
“左边这个。”
上官婉儿走到摇篮旁，将岁岁轻轻抱了起来。
“陛下要不要抱抱？”
武曌一怔。
“朕？”
“陛下放心，岁岁很乖。”
上官婉儿将孩子轻轻放进武曌的怀中。
武曌的动作明显有些僵硬。
她掌过玉玺，乃大乾至高无上的天子，手也握过长剑，曾在万军之前弯弓搭箭，一箭射杀了楚国使者。
可如此柔软、如此脆弱的一个孩子，她却还是第一次抱。
“陛下手臂托住这里。”
“对，再往上一些。”
上官婉儿轻声提醒。
武曌依言调整了几下，这才终于将孩子抱稳。
“朕听闻岁岁的大名叫知微？”
“是。”
“高知微……”
武曌轻轻的念了一遍。
“见微知著，是个好名字。”
岁岁也似乎听见了有人叫自己，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乌黑的眸子盯着武曌看了一会儿。
紧接着。
她竟忽然伸出一只小手，一把攥住了武曌的食指。
武曌整个人骤然一僵。
孩子的手很小。
甚至连她一根手指都握不满。
可那点微弱的温度，却顺着武曌的指尖一路传进了心底。
高灵凑过来，一脸认真地道。
“岁岁真聪明。”
“一睁眼便知道先给自己抓个天下最大的靠山！”
众人闻言，全都笑了起来。
武曌也笑了。
那笑容没有半点的帝王威严。
只是一个普通女子在被一个孩子紧紧攥住手指时，最寻常不过的欢喜。
高阳站在一旁，一本正经地道。
“靠山自然是越多越好。”
“陛下既被岁岁抓住了，往后可不能不认。”
武曌瞥了高阳一眼，有些没好气的道，“有你这个活阎王当爹，整个七国谁敢欺负她？”
“那不一样。”
“臣负责让别人怕她。”
“陛下负责让她横着走。”
武曌忍不住白了高阳一眼。
“好好的孩子，迟早被你教坏。”
武曌虽然嘴上这样说，但她抱着岁岁的动作，却又明显轻柔了几分。
片刻之后。
武曌才依依不舍地将岁岁交还给上官婉儿，又去看了一眼正睡得四仰八叉的小满。
吕有容靠在软枕上，朝武曌笑道：“这小子除了吃便是睡。”
“就连陛下来了，他也不知道睁眼，可比岁岁笨多了。”
武曌看着小家伙紧紧攥起的拳头，还有那与高阳几乎眉眼一样的模样，唇角微扬。
“能吃能睡便是福气。”
“让他睡吧。”
武曌又将另一只长命金锁放到小满枕边，与吕有容说了几句话，又让小鸢把余下的锦盒一一分给高灵、安安与珺珺。
最后，她才在高阳身旁那张一直空着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高长文顿时懵了。
他摊开双手，望着武曌道，“陛下，我的呢？！”
“我也只是几百个月大的孩子啊！”
武曌：“……”
“下次！”
“下次一定！”
高长文正想趁机讨要一块奉旨嫖妓的令牌，便看到一旁的高峰恶狠狠的盯着他，压低声音道。
“孽畜！”
“莫要让老夫在这么喜庆的日子里暴打你一顿！”
高长文：“……”
他瞧了瞧高峰，最终还是屈服了。
厅中的气氛，也因这个小插曲而变的更缓和了一些。
高天龙主动端起酒杯，笑着道，“陛下既愿来高家过这个年，那今晚这张桌上便不论君臣，只论长幼。”
“老臣先敬陛下一杯。”
武曌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随即，她也端起杯子。
“好。”
“朕敬老国公，也敬诸位。”
两人一饮而尽。
这一杯落下。
等了许久的年夜饭，终于开席！
“终于开饭喽！”
伴随着高灵一声喜悦的欢呼，一盘盘羊肉与牛肉也迅速被放入锅中。
红汤翻滚！
香味弥漫！
高长文眼疾手快，一口气往锅里下了十几片羊肉。
待肉一熟，他的筷子更是快出了残影。
可他才夹到第七片，一双小筷子便从旁边横空杀出，直接从他碗中抢走了两片。
高长文猛地扭头。
只见高灵正鼓着腮帮子，吃得满嘴流油。
“灵儿！”
“那是二哥下的肉！”
高灵一脸的理直气壮。
“二哥，你叫这肉一声，你看它应你不！”
高长文：“……”
眼瞧高长文再次吃瘪，众人再度笑作一团。
武曌也笑了。
她那矜贵眉眼间的最后一点属于帝王的拘谨，也终于散了下去。
高阳看了一眼武曌面前没怎么动过的碗，连忙夹起一片刚刚烫熟的羊肉放了进去。
“陛下要是再不吃，这一桌子的肉可真要让长文吃完了。”
武曌看了他一眼，然后将那片羊肉裹了裹碗里的麻酱。
“朕自己会夹。”
“臣知道。”
高阳又夹了一片。
“臣这不是想献个殷勤吗？”
武曌没有再说话，只低头吃了一口。
羊肉很嫩。
入口带着一股麻酱的醇厚与羊肉的香，美味极了。
片刻后。
当高阳第三次伸筷时，武曌甚至还将自己的碗，朝他那边推了半寸。
虽然这动作很轻，但却依旧没有逃过高阳的眼睛。
高阳的嘴角刚刚扬起，武曌冰冷的目光便扫了过来。
“敢笑，朕便将你下进锅里。”
“臣没笑。”
高阳神情一肃，又替她夹了一片。
“臣只是觉得，陛下今晚的胃口不错。”
“油嘴滑舌。”
武曌说了一句，便又低下头，将那片羊肉裹了裹麻酱送入口中。
子时将近。
轰！
府外忽然响起一声爆竹。
紧接着，一束烟火冲天而起，在长安城地上空轰然炸开。
“放烟花了！”
高灵第一个放下碗，朝门外兴奋的冲去。
珺珺也兴奋地跟了上去。
高天龙、高峰等人纷纷起身，福伯也替高林远盖好绒毯，推着轮椅来到廊下。
上官婉儿与吕有容披着狐裘，站在门边。
转眼间，众人便全都望向了夜空。
高阳与武曌落在最后。
外面的爆竹声不断，恰好遮住了两人的低语。
武曌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正厅，然后开口道。
“今夜……很暖！”
高阳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陛下，为了迎接您的到来，这屋里足足烧了六盆炭，中间还有这么大的一口铜锅，这能不暖吗？”
“臣方才都快热出汗了。”
武曌转头盯着高阳，一头黑线的道。
“高卿，朕说的不是这个！”
“臣知道。”
“那你还胡说？”
“臣只是想逗逗陛下。”
哼！
武曌冷哼了一声，然后抬起头，看着外面的烟花。
看了一会儿后，武曌忽然开口。
“高卿。”
“嗯？”
“小满出生以后，朕收到了一些御史与大臣的折子。”
高阳的眉头微挑，没有说话。
武曌自顾自的继续道，“折子上说乾王有子，朕却无嗣。”
“而国本不可久悬，他们请朕从宗室诸王的子嗣中挑选一人，养在宫中，早立太子，以安朝堂。”
高阳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只问了一句。
“陛下是怎么想的？”
武曌没有立即回答。
反而，她隔着敞开的门，看了一眼屋内并排放着的两只摇篮。
片刻之后。
武曌忽然道：“朕在想，何必养别人的？”
高阳猛地一怔。
武曌转过头，一双凤眸直直地看着他。
“高阳。”
“你想不想……和朕有一个孩子？”
轰！
恰在此时，又是一束烟花在夜空中炸开。
高阳的虎躯，也跟着狠狠一震。
饶是他满肚子毒计，见过太多的风浪，此刻脑海中也是一片空白。
武曌等了一会儿，有些不悦的道。
“你不愿？”
“愿。”
高阳骤然回过神来。
他这一个字，几乎没有半点的迟疑。
“臣愿意。”
“赴汤蹈火啊陛下！”
高阳一脸义正言辞的道。
武曌的眸光轻轻颤了一下。
但紧接着，她又低声道：“可朕见过婉儿生产以后的模样。”
“她的脸白得像张纸，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有容平日那般能忍，生小满时也疼得满头是汗。”
“朕虽然也上过战场，见过死人，也不算矫情之人。”
“可生孩子这件事……朕确实有些怕。”
“高卿，你再给朕一点时间，可好？”
高阳看着武曌，直接点头。
“好。”
武曌一怔，有些意外。
“你没有不开心？”
高阳伸出手，握住武曌那有些冰凉的手，轻声道，“生孩子的是陛下，疼的也是陛下，过鬼门关的更是陛下。”
“陛下什么时候想生，要不要生，这都该由陛下决定。”
“陛下什么时候不怕了，我们便什么时候再说。”
武曌望着高阳，眼底一点点柔软了下来。
也就在这时。
高阳忽然又道：“臣所能做的，就是陛下哪日想吃鱼了，要以最快的速度赶来，并且绝不摸鱼！”
“一定卖力！”
漫天的风雪下，武曌那张绝美的脸颊一片通红！
“高阳！”
“你这厮就不能多正经一会儿？”
高阳一脸无辜的道。
“臣若一直正经，陛下岂不是更紧张？”
“闭嘴！”
武曌狠狠瞪了他一眼。
可她那被高阳握住的手，却始终没有抽回来。
轰！
这时。
数束烟花同时升上夜空。
万千流光倾泻而下，将整座长安照得亮如白昼。
武曌仰起头，喃喃的道。
“好美。”
高阳笑道：“陛下若是喜欢，那往后的每一年除夕，臣都在这里陪陛下一同看。”
武曌侧目看向高阳，“那你这位置，要年年为朕留着。”
“留。”
“一直留着。”
高阳握紧了武曌的手。
二人并肩而立，看着漫天绽放的烟花。
这一年。
武曌第一次有了一个想要赶赴的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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