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1 章 清楚

白敏端着茶盏的手一顿。“布防图？”

“对。”沈砺柔没绕弯子，“赵世安手里八百守军，四个营，哪一营守哪面城墙，粮草囤在哪，军械库在什么位置，换防的时辰怎么排，我要清清楚楚的一张图。”

白敏沉默了几息。

“这东西在他书房里。书房在后院东跨院，他平日不让人进，钥匙随身带着，就挂在他腰上那串铜钥匙里，他每旬初一十五的夜里会去书房盘账，把布防图从柜子里取出来，对着城墙图看一遍。我给他送过两回宵夜，在门外瞥见过一回，那图铺在桌上，这么大。”

白敏拿手比了比，约莫三尺见方。

沈砺柔点头。“他盘账的时候，书房外头有人守着吗？”

“有两个亲兵守在跨院门口，屋里就他一个人。”

白敏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他那书房东墙底下有一扇小窗，对着后院的夹道，窗闩是木头的，使点劲能拨开。他那两个亲兵只在院门口站着，不往窗底下转。”

沈砺柔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得这么细？”

白敏垂下眼，帕子在手指上绕了一圈。“我在赵家三年，别的本事没有，看路、记门、算时辰，这些事做惯了。他防我像防贼，我就真跟贼似的，把该记的都记了。”

沈砺柔听了她的话开始若有所思起来。

白敏却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她知道沈砺柔和霍惊云打算做什么了。

白敏想了一想，才开口：“夫人，我今日来，不只是为我自己。赵世安在凉州城里横着走，他那八百守军里，最贴身的四百人是他从陇右带来的老人，那些人是土匪招安过来的，跟了他好些年了。”

她说到这里，抬眼看了看沈砺柔，目光很清。

“夫人若要对付赵世安，靠硬打，是打不下来。他那四百嫡系大多都是土匪出身，真动起手来，个个不要命。凉州城墙高，他们守惯了城防，强攻就是拿人命填。”

白敏的声音压低了，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楚：“那些人只听赵世安一个人的。赵世安说往前冲，他们连命都不要。霍夫人，你手底下的人若跟他们对上，千万别按着操练场上的章法来。他们是匪，不讲规矩，什么阴损招数都使得出来。”

沈砺柔脸上的笑意收了收。

她带兵带惯了，手底下的人操练起来一招一式有板有眼，阵法、配合、进退有据。

可白敏说的这话，是给她提了个醒，这四百人大多是亡命徒，真打起来，比的不是谁阵法好，是谁更不要命。

“多谢白夫人，这话有用。”沈砺柔正色道，“我记下了。”

她想了想，又问：“对了，赵世安待那四百老匪怎么样？”

“跟亲兄弟似的。”

白敏说，“他自己吃糠，那四百人就吃肉。他克扣军饷、盘剥百姓，可从来不动那四百人的份例。逢年过节还从自己腰包里掏银子给他们添酒添菜。那些人里有几个跟了他几十年，他说什么他们听什么，连犹豫都不带犹豫的。”

沈砺柔点了点头。

赵世安对外人狠，对自己人倒是舍得下本钱。

这种人比那种一毛不拔的贪官难对付，因为他手底下的人是真心替他卖命。

她起身，走到正堂门口看了一眼，韩明谦在东厢窗边站着，院子里没有闲人。

她转回身，走到白敏面前，就靠着桌沿站着，低头看着白敏。

“白夫人，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白敏仰头看她。

“我这个人，最不耐烦那些弯弯绕。你今日来求我，我若只拿你当一颗棋子用，办完事就把你扔了，那不是我沈砺柔做事的路数。”

白敏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沈砺柔抬手止了她：“你先听我说完，帮你离开赵家，这话我应了，哪怕你不是赵都尉的夫人，只是凉州城里一个寻常妇人，跑来求我沈砺柔帮你一遭，我也一样应。我爹从前在凉州守边，凉州的百姓就是他的百姓。他死了，这话我替他接着。”

白敏愣在那里，方才攥着帕子的手松了，帕子掉在膝上也没顾上捡。

她嫁进赵家三年，人人都说她高攀了，人人都说赵都尉待她好，她该知足。

她爹来过两回，每回都劝她好好过日子，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托人捎过过来的话，也是说女人家这辈子就是这样的，忍一忍就过去了。

人人都叫她认命，从来没有人愿意帮她脱离苦海

白敏垂下眼，把膝上的帕子捡起来，攥在手里，好一会儿才开口，：“霍夫人，我今日来之前，想过你可能不接话，可能拿我当笑话看，可能让我回去等消息然后就没下文了。我没想到你应得这么痛快。”

沈砺柔笑了一下，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明晃晃的：“我这个人痛快惯了，改不了，你也别一口一个霍夫人了，我叫沈砺柔，你叫我砺柔就行。”

白敏抬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轻轻唤了一声：“砺柔。”

“这就对了。”

沈砺柔在她对面坐下来，把茶壶拎过来，给她续了茶，“你再跟我说说，慈云寺那个偏门，平日里除了你去，还有没有别人走动？”

白敏端起茶盏，把偏门的事细细说了。

慈云寺后院的偏门通着一条窄巷，巷子不长，出去就是安平巷的东口。

寺里的尼姑们平日里也从那偏门进出采买，所以门不落锁，只虚掩着。

初一十五她去上香，赵世安派两个亲兵跟到寺门外，看着她进了山门就在外头等着。

她从后院偏门出去，陈景在巷口接着，两个人往巷子深处走，拐两个弯有一处荒废的土地庙，庙后墙根底下有个小石阶，坐在那儿说话，外头看不见。

“一个时辰够吗？”沈砺柔问。

“够的，”白敏说，“陈景每月初一十五天不亮就到镇上，在土地庙等我。我去了，说半个时辰的话，再原路回去。回去的时候从偏门进后院，拿起念珠在佛前坐一坐，出来的时候赵家的亲兵还在寺门外头站着，什么都不晓得。”

沈砺柔没急着接话，拿了一块云片糕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一半自己咬着吃了。

白敏接了那半块糕，没往嘴里送，捏在指尖，忽然开口：“砺柔，我方才说的话，你听明白了？”

沈砺柔嚼着糕，含糊道：“听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