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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天,上午十一点五十二分。
管委会,第二排东屋。
陈九斤的手停在第三页上。
“找着了。”
“哪一条。”问这句的是屠有德。
“第三页,从上头数第九条。”
“我先说一样。”
“今天我的申请上写的是第一页。”
“第二页第三页,是我刚才数页数翻过去的。”
“数页数的时候,眼睛落在纸上。”
“我看见了。”
“看见了我就说。”
“不说,就是我一个人拿着。”
“可再往后我不翻。”
“第四页起,我今天一页也不翻。”
屠有德坐在桌子对面。
他没有说话。
“我念这一条。”
“三年前,八月十九。”
“界河渡口。夜里。”
“一个人替佘天成走了一趟。”
“走的那个人,名字写着三个字。”
他念了那三个字。
“翟满金。”
门口那儿没有声音。
“底下一行。”
“佘天成说记着。”
“再底下四个字。”
“至今未清。”
陈九斤把本子拿出来了。
他写。
他写完,抬起头。
十二点零八分。
“我说两样。”
“头一样。”
“翟满金这三个字,我昨天写过。”
“写在我们园区门口那本送水登记上。”
“第二百九十五天,他自己来说的名字。”
“第二百九十六天,他又来了一回。”
“可这两个名字是不是同一个人,我今天不知道。”
“天底下三个字一样的人,不止一个。”
“这一样我记着,不写死。”
“第二样。”
“今天早上我念第一页第一条。”
“那一条底下写的是:他说他出。”
“刚才这一条底下写的是:他说记着。”
“两条不一样。”
“一条是安葬钱,一条是夜里替人走一趟。”
“可两条底下的那四个字是一样的。”
“至今未清。”
屋里静着。
门口那儿有人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
陈九斤把手从册子上拿开了。
“屠师傅。”
“我今天不翻了。”
“我问您一句。”
“您答不答都行。”
“您不答,我在本子上记:我问了,他没答。”
屠有德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问。”
“这本册子上,佘天成欠人的,一共有几条。”
屋里那七八个人,有两个抬起头来了。
靠东墙那个三十来岁的站起来了。
“屠师傅——”
十二点二十二分。
他刚开口。
坐在他旁边那个四十来岁的,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那一下不重。
那个三十来岁的坐下了。
屠有德看着桌上那本册子。
一分半钟。
“七条。”
陈九斤把笔拿起来。
“七条。”
“我再问一句。”
“这七条,是您记得的七条,还是您数过的七条。”
“我数过。”
“哪一年数的。”
“三年前。”
“三年前数是七条。”
“这三年添没添,您知道么。”
“不知道。”
陈九斤写。
他写完念了一遍。
“第三百天中午十二点二十六分半。屠有德说:这本册子上佘天成欠人的,七条。他说这是他三年前数过的。这三年添没添,他说他不知道。”
“这一样是屠有德说的。”
“我没有数。”
“我今天也不数。”
“我的申请上没有那几页。”
“还有一样我要问。”
“问。”
“这本册子上,欠他的,一共有多少条。”
屠有德这一回答得快。
“一百多。”
“一百多是多少。”
“一百二十几。”
十二点三十九分。
“这一样也是三年前数的。”
“是。”
陈九斤把这两个数写在一行上。
一百二十几。
七。
他把笔放下了。
“底下我说一样。”
“这一样是我想的。”
“想的,我说出来,各位自己掂。”
“第二百六十三天,我在我们园区三层算过一回。”
“他那两百个人,一年吃二百一十六万。”
“我们园区三年给他的,够他发九个月的饷。”
“剩下的钱从哪儿来,我那天算不出来。”
“今天我明白了一半。”
“他能在这块地上摆两百个人摆三年,靠的不是那笔饷。”
“靠的是这本册子上那一百二十几条。”
“一百二十几个人欠他。”
“欠他的人,见他要让三分。”
“让三分,他就调得动人,收得着东西,说得上话。”
“这一样,就是他手上那两百杆家伙的本钱。”
他停了一下。
“可有一样。”
“那一百二十几条,跟这七条,在同一本册子上。”
屋里没有声音。
“他要这一百二十几条算数——”
“他就得让那七条也算数。”
“他要那七条不算数——”
“这一百二十几条,也就不算数。”
门口那儿有一个人先拍了一下手。
又有几个跟上。
十二点五十二分。
拍的人不齐。
有的拍得快,有的拍两下就停了。
窗外头也有人拍。
陈九斤把手抬起来了。
掌声慢下去。
“各位。”
“今天鼓掌早了。”
“那七条是屠师傅说的。”
“我一条也没有验。”
“我今天没有看见那七条写在哪一页。”
“我没有看见上头写的是谁。”
“我连那七条是不是还在,都不知道——屠师傅说他三年前数的。”
“我今天记的是一句话:屠有德说七条。”
“各位今天听见的也是这一句。”
“往后谁说‘陈九斤说佘天成欠七条’,那不是我说的。”
“我说的是:屠有德说七条。”
掌声停了。
屠有德站起来了。
他没有往窗口那边走。
他往东墙那三个柜子走。
他从兜里摸出那串钥匙。
他的右手在抖。
钥匙碰在锁上,响了两下,没有插进去。
他把左手也伸过来,扶住右手腕。
插进去了。
他开的不是第二个柜子。
是最里头那个。
他拉开柜门。
他弯下腰。
他从最底下那一格里,抱出两本东西。
两本比那本册子薄一些。
封面是灰的,不是布的,是纸壳的。
一点零七分。
他抱着走回来。
他把两本放在长条桌上,放在那本册子旁边。
“这是什么。”
“副册。”
“做什么用的。”
“纸会烂。”
“隔几年抄一遍。”
“这两本是哪两年抄的。”
“一本是九年前抄的。”
“一本是四年前抄的。”
陈九斤没有伸手。
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屋里静着。
“屠师傅。”
“这两本我今天不看。”
屠有德抬起头。
“我今天的申请上没有这两本。”
“我看了,就是我今天多看了。”
“多看的东西,往后我说不出口。”
“说不出口的,我不能拿它当账。”
屠有德站在桌子旁边。
他没有把那两本收回去。
“您要是想让我看——”陈九斤说。
“明天我写一张。”
“写清楚:借哪一本,看哪几页,为什么看。”
“号是连着的。今天我是这个月第三件。”
“明天我就是第四件,或者第五件。”
“第四件也行,第五件也行。”
“排到哪儿是哪儿。”
屠有德把那两本往桌子当中推了一寸。
一点二十分。
他没有说话。
他坐下了。
陈九斤把那本册子合上了。
他把它推到屠有德面前。
“两个钟头到十二点二十八分。”
“现在一点二十二分。”
“超了五十四分钟。”
“比昨天多超了二十五分钟。”
“记上。”
“昨天那二十九分钟也记着。”
“两笔一块儿记。”
“罚不罚,你们定。”
“我认。”
屠有德把册子抱起来了。
他往柜子走。
他把它放回第二个柜子的第二格。
他锁上了。
桌上那两本副册还摆着。
他没有去收。
陈九斤站起来了。
他往门口走。
他走到门口那儿,停了一下。
他转过身。
“屠师傅。”
“还有一句。”
“那七条。”
“我不问是谁。”
“名字不在我今天的申请上。”
“我问一样别的。”
“那七个人,是这一片上的人么。”
屠有德坐在椅子上。
一点三十六分。
他手上还拿着那串钥匙。
“六个是。”
陈九斤站在门口。
“第七个呢。”
屠有德没有答。
一分半钟。
“第七个不是这一片上的。”
“那是哪儿的。”
屠有德把那串钥匙攥住了。
“是他自己手底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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