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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四天,下午两点四十分。
一号楼一层,楼道口那面墙。
阮玉兰把那本计工册挂上去的时候,底下站着二十来个人。
那面墙上原来钉着两样东西:规矩第九条,还有一张停了两个月没换的排班表。
那本册子挂在中间。
绳子是新的。
“不锁。”阮玉兰说。
“谁都能翻。”
两点四十六分。
陈九斤站在人后头看着。
他没有说话。
园区那只喇叭响了。
那只喇叭挂在中央那栋楼的三层墙上,一天响三回:早上出工、中午收工、下午出工。
今天这一回不是那三个点。
喇叭里那个人念的是一句话。
各处人员,中央空地集合。
一号楼的人往外走。
没有人问为什么。
园区中央空地。
七个地方的人都到了。
一号楼四百零六个,二号楼、三号楼、北院、老场、界河仓、果河站。
两千八百多人站在空地上,站成七大块。
他们面朝东,正对着那排车。
那排车还停在那儿。
车门开着,七个人还站在原来的位置。
第三辆和第四辆车中间,下来三个人。
三个人一前两后。
前头那个个子中等,穿一件浅色的外套。
后头两个一高一矮。
高的那个手上什么也没拿。矮的那个夹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前头那个人左手腕上有一块表,表盘朝下戴。
三个人从车前面走出来,走上那条从空地通往中央那栋楼的水泥路。
那条路正好从七大块队伍前头穿过去。
他们走过第一块队伍。
第二块。
第三块。
两千八百多个人站在那儿。
三个人从他们前面走过去。
没有一个人回头看队伍。
一眼也没有。
三点十四分。
他们走进中央那栋楼,上了楼梯。
空地上那七大块人还站着。
还站着。
还站着。
还站着。
一号楼那一块,第九排有一个人晃了一下,旁边的人伸手扶了他一把。
北院那一块最外沿蹲下去一个,很快又站起来了。
两千八百多个人在空地上站了一个钟头四十四分钟。
三楼那三个人一次也没有下来。
窗户那边的窗帘拉着一半。
那半幅是灰色的布。
三点十六分,中央那栋楼三楼。
陈九斤是跟着上楼的。
他上楼没有人拦。
他今天上午在这栋楼里按过一个手印。
他走到调度室门口。
门开着。
调度室里那张两米二的长桌上,摊着七摞纸。
七个地方各一摞。
骆守成站在长桌那一头。
账房那个戴眼镜的坐在靠墙那排。
那三个人站在长桌一侧。
前头那个人伸手拿起第一摞的头一张。
他看了大概八秒,放下,拿第二张。
他一句话没有说。
后头那个矮的把公文包打开,拿出一个本子,翻开,记。
高的那个站在门口那一侧,没有动。
陈九斤站在门内侧。
他站着看那三个人翻纸。
四分钟里,那三个人一个字也没有说。
三点二十四分。
一个人不说话,他就不会说假话。
不说假话,屋里就是安静的。
陈九斤这四个月靠一样东西活着。
今天那一样在这间屋里派不上用场。
他把两只手背在身后。
他改用眼睛。
调度室北墙那块白板上,今天写着东西。
那块板上午还是空的——他上午擦过一回。
现在板上画着一条竖线,分成两栏。
左边那一栏顶上两个字:人手。
底下是数:二七四〇。
右边那一栏顶上一个字:货。
底下是十九个编号。
陈九斤看着那十九个编号。
那十九个编号里,有三个他认得。
一个是一号楼三层的,姓崔,去年腊月进来的。
一个是北院的,四十来岁。
第三个是界河仓的,编号尾数是七二。
“骆先生。”
调度室里那三个人没有回头。
骆守成抬起眼睛。
“说。”
“板上右边那一栏。”
“怎么。”
“那一栏的抬头写错了。”
那三个人里,前头那个把手上那张纸放下了。
他没有抬头。
后头那个矮的停了笔。
“怎么错。”戴眼镜的说。
“账上分栏,分的是同一样东西的两种去处。”陈九斤说。
“左边写人手,右边写货。”
“人手和货不是同一样东西的两种去处。”
“那是两样东西。”
“两样东西不能分在一块板上。”
三点三十五分。
调度室里安静了。
“你的意思。”戴眼镜的说。
“我的意思是,右边那一栏的抬头,应该跟左边一样。”
“也写人手。”
“十九个编号,从右边挪到左边。”
“凭什么。”
“凭三样。”陈九斤说。
“三样都在这张桌子上摆着。”
“头一样。上一批。”
他走到长桌跟前,从第七摞里抽出一张。
“这是果河站去年的月结汇总。”
“上一次右边这一栏动过,是去年七月。”
“动了二十六个编号。”
“二十六个走了以后,账上补回来多少。”
他把那张纸放下。
“到今天,十四个月。”
“补回来的是零。”
“左边那一栏,去年七月是二九一二。”
“今天是二七四〇。”
“十四个月,少了一百七十二。”
“二十六个是从右边走的。”
“剩下那一百四十六,是病的、伤的、跑的、没的。”
“右边动一回,左边就少一截,而且再也长不回来。”
“第二样。产出。”
“七个地方去年一年的数,账房那本上有。”
“人均一个月出四万一。”
“这个数不是我编的。第一百六十七天我在这间屋里算过一回:七个地方一个月出一千四百七十一万,三百五十九个人在出数。”
“一千四百七十一万除三百五十九,就是四万一。”
“一个人留在左边那一栏,一年是四十九万二。”
“三年是一百四十七万六。”
三点四十三分。
“右边那一栏动一回收多少,我不问。”
“那不是我该问的。”
“我只说一样。”
“只要那个数小于一百四十七万六,这一笔在账上就是亏的。”
“这不是我的说法。”
“这是这张桌子上摆着的这七摞纸自己的说法。”
“我说的这两样,是账上的话。”
“我用账上的话,是因为这张桌子上只认账上的话。”
“可我要说一句不在账上的。”
“右边那一栏底下是十九个编号。”
“编号底下是十九个人。”
“我今天拿他们一年能出多少数替他们说话。”
“这一样不体面。”
“我回去写在我自己的本子上。”
调度室里没有人说话。
那三个人,前头那个把左手抬起来,看了一眼表盘朝下的那块表。
看完他把手放下了。
他抬起头。
他看了陈九斤一眼。
只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眼睛转回那摞纸上。
“第三样。”陈九斤说。
“要是缺的是数,我给数。”
“一号楼这半年多出来的工,本子上是四千一百多条。”
“七个地方从今天起都在照三遍算法算自己的账。”
“今年缺多少,我从这里补。”
“补不上的部分我签字。”
“我今天上午在这栋楼里按过手印。”
“那张纸上第四条底下有我自己加的一句。”
“我签的,我认。”
三点五十分。
戴眼镜的看了骆守成一眼。
骆守成站在长桌那一头。
他没有点头。
他也没有说话。
他把手放在桌沿上,往旁边挪了半步。
那半步挪开的是白板前头的路。
陈九斤走到白板跟前。
他拿起笔。
他在右边那一栏顶上那个「货」字上划了一道横线。
划的是一道,没有涂黑。
那个字还看得清。
他在旁边写上两个字。
人手。
他把十九个编号一个一个抄到左边那一栏底下。
他抄得很慢。
抄到第十一个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上一个编号又核了一遍。
抄完他在左边那一栏的数上划掉「二七四〇」,写上「二七五九」。
他退开两步。
“改完了。”
“今天谁改的,写在旁边。”
他在板子最底下写:第二百四十四天,陈九斤改。
长桌左边,乜连成一直站在那儿。
他今天从头到尾没有出过声。
这时候他开口了。
“这也行?”
陈九斤没有回头。
“账上分错了栏,就该改。”
“改栏是账房的事。”
“我今天上午起,也是这张桌子上的人。”
果河站那边,富广田站在长桌另一侧。
他手上按着自己那一摞纸。
他把那一摞往自己这边抽了抽,抽了大概两寸。
他没有说话。
三点五十八分。
那三个人还在翻纸。
前头那个把第七摞翻完了。
矮的那个把本子合上,放回公文包。
高的那个从门口那一侧走过来。
三个人往门口走。
他们从陈九斤面前走过去。
前头那个人的肩膀离他大概一尺。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从进这间屋到出去,四十一分钟。
三个人一共说了零句。
陈九斤跟到门口。
那三个人下楼。
他站在三楼走廊的窗户跟前。
底下空地上,七大块人还站着。
那三个人从中央那栋楼里出来,走上那条水泥路,往车那边走。
他们走过第三块。
第二块。
第一块。
走到最后一辆车跟前的时候,前头那个人停下了。
他转过身。
他往队伍那边看。
陈九斤在三楼窗户跟前看着。
那个人站在那儿看队伍。
他的头没有动。
他的眼睛也没有从左往右扫。
一个人看人,眼睛会走。看一张脸,再看下一张。
那个人的眼睛没有走。
他就那么直着看,看着那七大块。
他看了大概六秒。
然后他上了车。
陈九斤站在窗户跟前。
那个人看的不是队伍里的人。
他看的是这七大块占了多大一片地。
他在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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