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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重新学一遍怎么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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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t断桥残雪      更新:2026-10-05 15: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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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天,上午八点二十。

一号楼一层大厅。

早上那一场散了以后,二十一个人各自去办自己的事。八点,他们又回来了。

这一回是陈九斤叫的。

他手里拿着一截粉笔。

那块小黑板搬到了大厅中间。

他把黑板上原来那三行字擦了。

擦得干干净净——那三行字从第一百六十三天写上去,三十二天没有人动过,粉笔灰已经吃进木板里了,他用手掌来回抹了七八下才抹掉。

“那三行还在。”他说。

“不在这上头,在你们各自的本子上。”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

他写得很慢。

一个字一个字。

一、人说假话,语速会变。

二、人说假话,会多给细节。

三、人说假话,会先答不相干的。

四、人说假话,会把你的问题再说一遍。

五、人说假话,会把「我」换成「我们」。

六、人说假话,最怕安静。你不说话,他自己会往下说。

写完六条,他停了。

他把粉笔换到左手,右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他又写。

七、

写完这一个数字和一个顿号,他把粉笔放下了。

第七条后头是空的。

大厅里二十一个人看着黑板。

“七条。”陈九斤说。

“这七条不是我编的。”

“三年前,我干活那个地方,墙上贴过这七条。”

“一张白纸,打印的,贴在门口那面墙上,进门就看得见。”

“贴了三年。”

“我在那儿的三年,那张纸我每天看两回,早上进门一回,晚上出门一回。”

“我背得下来。”

他抬起手,往黑板上那六行指了一下。

“三年前我会背。”

“我不信。”

大厅里有人抬起了头。

“我那时候觉得这七条是骗人的。”陈九斤说。

“墙上贴七条,跟灶台上贴一张财神一样。”

“真到了电话上,我用的不是这个。”

“我用的是——我一听就知道。”

“我一听就知道那个人在编。”

“为什么知道,我说不上来。”

“说不上来的时候,人就以为自己有本事。”

他把手放下。

“我进这个园区第二天,脑子里开始跳出别人心里那句话。”

“从那天起,我更不看这七条了。”

“我连一听就知道都不用了。”

“我听得见。”

大厅里安静着。

“昨天下午,我在一个人面前坐了二十一分钟。”

“十七句话,一句假的也没有。”

“我什么也没听见。”

“我从那间屋出来,走到楼梯上,腿在抖。”

他把粉笔重新拿起来。

“昨天晚上我数了一晚上,早上跟大家说了。”

“十件,二十七件。”

“今天早上我又想了一样。”

“那二十七件里头,我用的是记性和算术。”

“可我不是每一件都在算账。”

“我跟人说话的时候,我到底靠什么。”

“我今天早上把那三年翻出来了。”

“翻出来的就是这七条。”

“三年前我会背,不信。”

“今天我信了。”

“不是因为我懂了什么道理。”

“是因为我今天没有别的了。”

八点四十。

“下面我用第一条。”

“第一条:人说假话,语速会变。”

“这一条最好用,也最容易用错。”

“怎么错。”

“听见一个人说话快了,就说他撒谎——那是瞎猜。”

“人说话快,可能是急,可能是冷,可能是他本来就快。”

“这一条要用,得先有一样东西。”

他把粉笔在黑板边上敲了一下。

“基线。”

他写下这两个字。

“什么叫基线。”

“同一个人,说真话的时候,一句话用几秒。”

“这个数每个人不一样。”

“所以不能拿别人的比,只能拿他自己的比。”

“要拿到他自己的基线,得先问他几句他不用撒谎的话。”

“问什么都行。你叫什么,你哪年进来的,你昨天中午吃的什么。”

“问四句。”

“四句里,你数他每一句用几秒。”

“数完了心里有个数。”

“第五句,问要紧的那一句。”

“第五句要是明显比前四句快,或者明显比前四句慢,那这一句里头有东西。”

“不是一定有假。”

“是有东西。”

“有东西就得再问。”

程立本在下头把这一段抄在本子上。

“今天我用一回。”陈九斤说。

“我用之前先说清楚:我不用挂。”

“我今天说的每一句、听的每一句,你们二十一个都在场。”

“数秒不是我一个人数。”

“你们跟着我一块儿数。”

“数完了对一对,谁数出来的不一样,当场说。”

八点五十。

“扈哥。”

扈广仁从人堆里出来。

“医务室这个月的药账,您带来了吗。”

扈广仁把一个本子递过来。

“念。”

“这个月医务室出库的:甲类常备药一箱,二十四盒。”扈广仁念。

“医务室用掉的:崔师傅那本上记着,十六盒。”

“医务室现存的:昨天下午我去数了,两盒。”

“十六加二,十八。”

“出库二十四。”

“差六盒。”

大厅里安静了一下。

“这六盒不是今天才少的。”陈九斤说。

“这个月一号出的库,今天二十几号。”

“中间二十几天,医务室那间屋门口白天有人,晚上锁着。”

“钥匙一把在崔师傅手上,一把挂在一层值班那儿。”

“这栋楼这个月进过医务室的人,隋哥有记录。”

隋满堂把册子翻开。

“十九个。”

“念名字。”

隋满堂念了十九个名字。

念到第十一个的时候,站在大厅最后头靠墙那一排里,有一个人换了一下站姿。

陈九斤没有看他。

他等隋满堂念完。

“十九个人一个一个问,要问到明天。”他说。

“今天不这么问。”

“今天我先问一个。”

他抬起头。

“罗宝根。”

大厅最后头那一排里,一个人抬起了头。

三十来岁,瘦,眼窝深,是一层的。他进园区三年零两个月。

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人堆前头。

“九斤。”

“罗师傅,我问您五句话。”陈九斤说。

“您照实答就行。”

“答完了这一样就完了。”

“这二十一个人在场,他们跟我一块儿数。”

罗宝根站在那儿。

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

“数什么。”

“数您答一句话用几秒。”陈九斤说。

“我说清楚我在干什么,您也知道,他们也知道。”

“我不藏着问您。”

大厅里有几个人抬起手,把袖子往上撸了一点——他们没有表,他们数的是心里那个数。

“第一句。”陈九斤说。

“您哪年进来的。”

“三年零两个月。”

“第二句。”

“您在这栋楼哪一层。”

“一层。”

“第三句。”

“您昨天晚上吃的什么。”

“粥。咸菜。”

“第四句。”

“您上个月哪天领的被褥。”

罗宝根想了一下。

“……十一号。”

陈九斤没有停。

“第五句。”

大厅里安静了。

“这个月,您进过医务室几回。”

罗宝根站在那儿。

他答了。

“两回。”

大厅里那二十一个人,有一半的手动了一下。

那是数完了。

“程哥。”陈九斤说。

“前四句您数出来是多少。”

程立本低头看本子。

“第一句一秒。第二句一秒。第三句两秒。第四句四秒——他想了一下。”

“第五句呢。”

“……第五句他没想。”

“多快。”

“不到一秒。”程立本说。

“他张嘴就答了。”

“贺哥。”

贺明抬起头。

“我数的一样。”他说。

“前头那句问领被褥,他想了三四秒。这一句他没想。”

“隋哥。”

隋满堂点了一下头。

“一样。”

陈九斤看着罗宝根。

“罗师傅。”

“九斤。”

“我不是说您撒谎。”

“我是说:您答第四句想了四秒,答第五句没想。”

“第四句问的是上个月哪天领的被褥。那是一个月以前的事,人得想。”

“第五句问的是这个月进过医务室几回。”

“这个月还没过完。”

“一个这个月只进过两回医务室的人,被人问起来,通常也得想一下。”

“想一下不是因为记不住。”

“是因为人得在心里过一遍:一回,两回,对,两回。”

“您没有过。”

“您张嘴就答了。”

“张嘴就答的意思是:这个数您早就准备好了。”

“一个人准备好一个数,是因为他知道有人会问。”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罗宝根站在人堆前头。

他的手抬起来了,抬到胸口那儿,又放下去。

“我没有。”他说。

“我没说您有。”陈九斤说。

“我说的是您答得太快。”

“答得太快不能定您的事。”

“定不了。”

“所以我再问一句。”

“您那两回,是哪两天。”

罗宝根站在那儿。

九点零二分。

大厅里安静了很久。

“……我拿了。”他说。

他说完这三个字,自己往后退了半步。

“六盒。”

“在我褥子底下,靠墙那一头,塞在褥子和床板中间。”

大厅里那二十一个人没有动。

“为什么拿。”陈九斤说。

罗宝根低着头。

“我上个月咳。”他说。

“咳了半个月。我没去医务室。”

“为什么不去。”

“医务室那本上记着谁去过。”

“记着就记着。”

“记着就有人知道我身上不行。”罗宝根说。

“我三年零两个月。我今年三十四。”

“这栋楼里三十四岁、身上不行的人,上一回是什么下场,我看见过。”

“所以我不去。”

“我夜里咳,我自己捂着。”

“咳到第十二天,我想,我要是哪天倒了,倒了以后才去,那就晚了。”

“我就去了一回,说我手上有口子,领了两盒。”

“第二回我说我腿摔了。”

“两回一共六盒。”

“我一盒也没吃。”

“我都塞在褥子底下。”

大厅里安静着。

“我不是要拿去换东西。”罗宝根说。

“我是想,等我哪天真不行了,我手上有。”

陈九斤站在黑板旁边。

“扈哥。”

“嗯。”

“药是您那本上的东西。”

“怎么办由您说。”

扈广仁站在那儿。

他看了罗宝根一会儿。

“……送回来。”他说。

“送回来记一笔,写清楚哪天送回的。”

“那两回领的时候写的理由不对,也写一笔。”

“别的我不写了。”

陈九斤点了一下头。

“隋哥。”

“在。”

“医务室那本上,往后添一栏。”

“添什么。”

“添一栏:不写病由。”

大厅里有人抬起了头。

“看病的人要是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得的是什么,就在那一栏里画一个圈。”陈九斤说。

“画了圈的,崔师傅那本上只写日子和领了什么,不写为什么领。”

“这一栏往后归隋哥管。”

“隋哥自己也不看。”

隋满堂站在那儿。

他把册子抱在胸口前面。

“行。”

九点二十。

陈九斤把黑板上那六条从头念了一遍。

“抄。”

“二十一份,一人一份。”

“抄完了各自回去教自己那一层。”

大厅里那二十一个人开始抄。

程立本抄在本子上。贺明抄在本子上。

有一个人身上没带纸,他把袖子撸起来,用铅笔抄在了自己手背上。

隋满堂抄得最慢。

他一笔一笔写,写完一条抬头看一眼黑板,对一遍,再写下一条。

他抄了十四分钟。

九点四十。

有人问了一句。

“九斤,第七条呢。”

黑板上那个「七、」后头还是空的。

陈九斤看着那个地方。

“第七条今天不讲。”

“为什么。”

“因为前六条讲的是别人。”陈九斤说。

“第七条讲的是你们自己。”

“前六条你们今天就能用。”

“第七条你们得先用上前六条一阵子,才听得懂。”

他把粉笔放在黑板槽里。

“这一条最后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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