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调整

期末的日子，是从墙上那张六年线开始的。

那张纸贴在后墙正中，一格一格往下走。李柏拿笔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离这一格，还有二十来天。

底下有人"哦"了一声，是田柯。他念完那行字，扭头跟同桌嘀咕："二十来天。"

李柏没接话，把课本翻开了。

可他心里清楚，这二十来天不好过。

新鲜劲过了，怕也过了，剩下来的那种累，是另一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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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冒头的是许念。

连着三天早读，她都是踩着铃进的教室，眼圈青着。生活老师来办公室递了句话：这娃夜里十二点灯还亮着，趴桌上不动。

李柏当天晚自习把她叫到走廊上。

楼道里冷，她把手缩进袖子里，眼睛盯着地砖缝。

"几点睡。"

"……睡了。"

"睡了几天黑眼圈。"

她不吭声了。

李柏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她自己的成长档案那页，上头记着她这半年的几笔：摸底卷子空半张、期中一道没落、单元测错题本自己添了"这题我上回算错了"。

"你从头看到尾。"

许念低头看，看了一会儿，鼻尖红了。

"你看这半年你往前挪了这么多。"李柏把纸收回兜里，"你现在熬到后半夜，图啥。"

"我怕。"

"怕什么。"

"怕下回掉下去。"

李柏盯着她看了两秒。

"你这就跟跑步一样，眼看要到终点了，你偏不歇气，非要再扎一针兴奋剂。"他说，"扎完你反倒跑不动了。"

许念抿着嘴，肩膀往下塌了点。

"期末就这么大点事。"李柏说，"你把这半年攒的本事使出来，就不亏。晚上十点半熄灯，我看着你回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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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烈那头是另一回事。

早起赖床连着三天。头两天是生活老师捎的话，说喊不起来，人在被子里说头疼。第三天早读，武烈又踩着铃进来，头发还翘着。

李柏没在班里说什么。早读散课，他让武烈留一下。

教室后头那张六年线底下，他抽出一张纸，摊到武烈跟前。是武烈自己那页档案。

"你念。"

武烈梗着脖子看了会儿，念："期中最后那道大题，红叉从一条杠缩成一处。"

"后头那句。"

"自己上门问过两回。"

李柏把纸收回兜里。

"开学头一张卷子，这片红叉能连成一条杠。"他说，"这是你自己挣回来的。"

武烈低着头，鞋尖在地上蹭。

"睡懒觉的毛病，秋天你改过一回。"李柏说，"这回又是啥。"

"我在家都没这么早起过。"

"你抬头看看外头。"

早读的灯还亮着一排，隔着窗户，能看见一个个伏着的影子。

"那屋里坐着的四十来个人，没一个不想多睡会儿。"李柏说，"都起了。"

武烈没再说话，过了会儿，抬起头，咧嘴笑了下。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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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四个老师在教学区那张旧会议桌边凑了一回。

李柏、孟知远、苏敏都到了，谷岳是后头进来的，端着那只保温杯，站桌边，没坐。

孟知远摊开一张排课表，拿笔点着上头几处："期末这脚，走班分层得收一收。快的那几个，别让他们空着；慢的那几个，也别赶着往前塞。"

"语文这块我来。"李柏说，"薄弱的那几个我盯。"

"物理我兜着。"苏敏把笔记推过去，"实验课那几个娃开头灵光的，我这学期单独记了名单，期末复习可以先让他们带一带。"

谷岳站着听，听了半天没吭声。等这三人说完了，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搁。

"对口复习这个，我排过两轮。"他抽出一支笔，"你们班里理科底子薄的，放哪个时段。"

李柏愣了一下。

孟知远在旁边接话接得快："哎，这个正合适，我们几个正愁这块。"

谷岳把笔在表上圈了两个时段，字写得又急又密。

"别多想。"他把笔搁下，"我就是看你排得费劲。"

说完人拎着杯子走了。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没回头："那两节别占我后头的培优课。"

孟知远看着他背影，压低声："这老爷子。"

苏敏把笔记合上，也没接话，低头在本子上又添了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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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李柏费神的，是期末前那截"心气"。

他不上秤，不给每人定个分数线贴墙上，也不开会喊"冲刺"两个字。班里那股松劲他自己心里有数：娃娃们不是不学，是跑了小半年，腿软了。

他挑了个晚自习前的空当，让全班停下笔。

"期末就一次考试。"他站在讲台前，"考好了好，考砸了也不压你。"

底下一片头抬起来。

"你们来明远半年了。"他把那面墙上的六年线指了一下，"我上回跟你们说，第一格是长根。"

"这半年你们扎了多少，自己心里有数。这个数，比期末那张卷子上的数沉。"

"期末考试怎么打？"他顿了顿，"就跟平常做题一样打。你把你会的那部分，一寸都没落，就够了。"

底下一阵翻本子的声音。

田柯在后头举了手："老李，那我考砸了，是不是也能算长根了。"

"你先把物理那道题弄明白再跟我掰扯这个。"

底下一片笑，田柯"啧"了一声，也不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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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课后，办公室就剩李柏一个。

他翻开笔记本，把每个娃这学期的账一笔一笔看过去。看了小半沓，他把笔搁下，在心里问了一句："期末这一盘，给我个参考。"

系统提示："已生成初一一班期末预估参考。薄弱环节集中在计算与文言默写两处，可进一步推算期末各科分位区间。是否展开。"

李柏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不用算到分。"他说，"就说薄弱在哪。"

系统提示："已按宿主口径保留薄弱环节定位。完整预估不再展开。"

他没再回话，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从第一个名字往下走。

每个名字底下，他要添一句话。不是分数，也不是排名，是"你这一格走到哪了"。

写到一半，手机在桌角亮了。苏敏发来的：今天实验课那几辆小车又散架了，明儿借你们班几个娃搭一回。

李柏嘴角动了一下，回了两个字：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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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前一夜，办公室里就一盏灯亮着。

桌上摊着四十二份空白的档案页，每页顶上都印了娃娃的名字。李柏一支笔，一份一份写下去。

给许念那句，他写得慢：你不是跟不上，你是怕掉队。这两样不一样。

给武烈那句：那道大题的红叉，从一条杠缩成一处，是你自己上门问回来的。

一笔一笔写到靠中间那一沓，一个名字跳进眼里。

那个九月一号头一个钻进教室、把桌椅搬得哗哗响的男娃。

李柏握着笔，笔尖在纸上悬着。

他想起开学那阵，那孩子站在门口，仰着脸说"我妈说先让我当一年探路的"。

他把笔搁下，往椅背上一靠，看着窗外。

窗外那片操场黑着，教学楼就剩这一格窗还亮。

过了一会儿，他坐直，重新拿起笔，在那行空格前落下了第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