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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乔没想到他会突然蹦出“阿尔茨海默症”这几个字。
虽然没有记忆，但她会观察。
艾尔德里克一看就是那种对自我要求颇高的天才型青年，嘴毒自傲。
越是这样的人，越很难接受自己平庸地衰老。
“我没有想走。”她被他紧紧按在怀里，声音也变得闷闷的，轻推了推他的胳膊，“别抱那么紧。”
“嗯。”他果真听话松开了些，但依旧是抱着，生怕她又会随便找个理由溜走。
“有关于你的记忆就是这样，”艾尔德里克摩抚摸着她的后脑勺，“我稍稍不注意，就溜走了，怎么抓也抓不住，不得不又忘记你。”
禹乔轻叹口气，没有再挣扎：“忘却难道不是件好事吗？”
她想起来苦守雕像的泽维尔，心有戚戚：“不用再等一个不会回头的人回来，不用再守着她，也不用再因为她的离去而伤心，不用再陷入自我怀疑中……”
她还没有说完，却感觉到他拥抱得更紧了些。
他的声音落在她的耳旁，轻得像云朵：“可我不愿。”
“我是天才，很多人都觉得天才有缺陷。”他轻声道，“所有人都觉得我聪明，也觉得我缺乏同理心，觉得我漠视生命，觉得我拿命案取悦自己。久而久之，连我自己都这么觉得了，觉得自己是有性格缺陷的天才。”
“我总觉得自己能够看透一切，也理所应当地觉得自己应该把利维坦当做破案的游乐园，理所应当地漠视别的东西。”
“可你出现了啊。”
想起了两人初遇，他端着高智范荡然无存，忍不住轻笑：“我看不透你。”
“上帝都不知道，我当时偷偷关注你时，看到一群穿着小衣服小鞋子的老鼠举着垃圾袋去丢的时候，到底有多震惊。”
“我不是基督徒，都在内心惊呼了三声上帝。”
禹乔被他的语气逗笑：“其实，我刚刚一进来，看到这些穿着衣服的小老鼠也是一样震惊。”
小老鼠们似乎是听见了什么，也在一旁吱吱地叫了两声，被小山雀爱丽丝制止。
禹乔余光瞥见，这只小山雀很是严肃地展开小翅膀，试图让自己看上去更威严：“小声地叫，别打扰乔谈恋爱。”
她不知为什么，心头忽然一暖，目光也跟着柔了下来。
“然后呢？”她收回视线，轻拍了艾尔德里克的后背，“继续说啊。”
“再然后我就对你产生了浓烈的好奇。”艾尔德里克轻叹，“老麦克看的肥皂剧还是有点道理的，好奇果真就是爱情的开始。”
“我开始接近你，爱上你，和你一起住进了被鸟鸟鼠鼠包围的房间，跟着小鸟们学铺被，跟着大厨鼠学煎蛋……”
“我变得不再像我认识的我自己，也不像别人眼中的我了。”
“山蓝鸲先生死的时候，我很难过。”
“我都不知道自己会这么难过，我见过很多生死，我以为我看透了。但……它死在家门口时，我真真切切感到了对它生命流逝的悲伤，还有对凶犯的愤怒。”
他说完主动了拥抱，指了指一只立在哈雷摩托车车把手上的小蓝鸟：“看，那就是山蓝鸲先生。我当初抱着睡熟的你，第一次踏入你的神奇住所，就是它为我打开了院子的门。”
“是你让我发现我还是个人，”指过去后，他的眼神落在了禹乔身上，“是与你共处的日子里，我发掘出了全部的自己，原来艾尔德里克也会因为生命的流逝而感到悲伤啊。”
被指到的小蓝鸟歪着小脑袋看了过来。
它盯着禹乔看了许久，忽然张开翅膀，飞了过来，中途避开了邪恶罗伯特的“飞鸟攻击”，稳稳当当地落在禹乔的肩膀上。
禹乔将手指伸过去的时候，它用毛茸茸的小蓝鸟头蹭了蹭她的手指，很是亲昵。
艾尔德里克嘴角微扬：“它活过来了。”
“我跟它解释了什么是哈雷摩托车，”他随后又补充了一句，“从人类现代石油工业诞生开始。”
小蓝鸟有点暴躁地用翅膀遮挡耳朵，像是受够了艾尔德里克。
已死之物均在这个奇怪的房间里活了过来。
被阿尔茨海默症折磨的也在这个奇怪的房间里重新焕发生机，恢复了青春与记忆。
一切都恢复如初。
多好啊。
可惜，她都不记得了。
可就算不记得，她的潜意识里都还在觉得房间里的都不会伤害她。
对他们的信赖似乎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就算忘却了过往，就算羁绊消失。
可身体的反应不会消失。
艾尔德里克的目光一直未曾改变过：“在等你推开房门前，我已经与记忆里的你见过无数次了。”
”这里很好，阿尔茨海默症进不来，死神也进不来。”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终究还是主动推着禹乔来到了下一个房门前。
“所以，”他站在她的身后，双手握住她的肩膀，不让她回头，把她往前推了一步，“这么好的地方，让我一直待在这吧。”
“我现在想想，你离开也好。”
“见不到我因为幻觉不体面地发疯，见不到我因为记忆力丧失完全失语，见不到我肌肉萎缩不得不卧病在床，见不到我失了神智无意识排泄……”
他的右手握住她的右手，带着她把门打开。
“我在你面前依旧是体面又古怪的嘴毒天才艾尔德里克。”
禹乔疑惑问道：“你不想挽留我吗？”
身后的人沉默了很久。
“我想。”
他开口后，声音带着一种涩感：“但我一想到我会变成那样不堪，一想到你还需要照顾如此不堪的我……我就不想再让你留下。”
“乔，我所忠诚爱着的妻子，我所尊重敬爱的搭档，”他轻推了她一把，“抛下我吧，去与更广阔的世界约会。”
“一个后期会把尿液当做颜料涂在墙上的人，”他的声音有点轻颤，“已经不配与你同行了。”
在病魔面前，他的爱恋、尊严与骄傲薄如蝉翼。
他把未来衰老的自己说的像个笑话，可她却沉重地无法展颜。
禹乔在这一刻，突然很想回头看看他脸上的表情。
但他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不让她回头。
禹乔摸了摸他的手，终是如了他的愿，没有回头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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