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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飞虎不解。
顾铭抬眼看他。
“军管要人。设卡要人。查封仓库、清点货物、配给发放……哪一样不要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清冷,洒在庭院里,像铺了一层霜。
“赵柏手里有多少兵?满打满算,江南卫所加上他带出来的亲军,不过五万。还要驻防城池、看守码头、维持秩序——”
他转身,看向黄飞虎。
“你说,他还剩多少人,能用来对付我们?”
黄飞虎眼睛一亮。
“大人的意思是……”
“等。”
顾铭走回案前,吹灭烛火。
堂内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苍白的光痕。
“等他的人手捉襟见肘。”
“等百姓的怨气积到顶点。”
“等那些被抄了货的商户,恨他入骨。”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那时候,才是我们动手的时候。”
三天后。
金宁城西,孙家大宅。
宅门紧闭,门楣上“孙府”两个鎏金大字,在秋阳下泛着冷光。
院内静得出奇。
往日来往的仆役、掌柜、脚夫,全不见了踪影。只有几个护院抱着刀,缩在门房里,眼神警惕地打量着街面。
正堂里,孙老爷子躺在榻上,身上盖着厚被。
他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嘴角还残留着前日呕出的血渍。
长子孙文远跪在榻前,手里端着一碗药。
“父亲,喝药吧。”
孙老爷子没动。
他盯着头顶的承尘,眼神空洞。
“货……全没了?”
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孙文远手一颤,药汁险些洒出来。
“卫所的人……全拉走了。库里的丝,窖里的茶,还有刚从运河上卸下来的三百石盐……一点没剩。”
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他们说,这是太子令。违者……以通敌论处。”
孙老爷子闭上眼。
胸口剧烈起伏,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
孙文远慌忙放下药碗,替他顺气。
“父亲!父亲您别急!身子要紧……”
“要紧?”
孙老爷子猛地睁开眼,眼里布满血丝。
“孙家百年的基业……全砸在我手里了……我还活着做什么……”
他想坐起来,却使不上力,又重重跌回榻上。
孙文远红了眼眶。
“父亲,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人还在,总有翻身的日子……”
“翻身?”
孙老爷子惨笑。
“拿什么翻身?货没了,铺子封了,连宅子外头都有卫所的人守着……我们孙家,已经是砧板上的肉了。”
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孙文远慌忙拍背,又端来温水。
好一会儿,咳嗽才止住。
孙老爷子喘着气,眼神涣散。
“顾铭……顾铭那边……”
他忽然抓住孙文远的手,指甲掐进肉里。
“他烧了牌照……是不是……是不是就没指望了?”
孙文远吃痛,却不敢抽手。
“父亲,顾铭烧的,是给那些首鼠两端之人的牌。我们孙家……我们孙家还没表态啊!”
“表态?”
孙老爷子松开手,无力地垂在榻边。
“怎么表?赵柏的人就在外头守着……我们连门都出不去……”
他喃喃自语,像说给自己听。
“早知道……早知道就该听沈老头的……早早去怀远府……领了牌……好歹还能留点家底……”
声音渐低,终至无声。
孙文远跪在榻前,看着父亲枯槁的脸,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想起三天前,赵柏的使者登门。
那时父亲还硬气,说孙家世代忠良,绝不事二主。
使者笑着走了。
第二天,卫所的人就来了。
不由分说,封库抄货。
护院想拦,被一刀鞘砸在脸上,满嘴的血。
孙文远到现在还记得那个黑脸将领的眼神。
冰冷,漠然,像看一堆死物。
他打了个寒颤。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却急促。
一个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脸白得像纸。
“少爷!外头……外头又来了!”
孙文远猛地站起。
“谁?”
“卫所的人……还、还有那个黑脸将军……”
话音未落,院门已被撞开。
甲胄碰撞声、靴子踏地声,混成一片嘈杂的潮水,涌进这方死寂的庭院。
黑脸将领按着刀,大步走进正堂。
他看也没看榻上的孙老爷子,目光落在孙文远身上。
“孙少爷。”
声音依旧粗粝。
“太子有令,征用孙家所有存粮,以充军需。”
孙文远脑子嗡的一声。
“所、所有?”
“所有。”
黑脸将领从怀里掏出一纸文书,拍在桌上。
“这是征调令。孙少爷,画押吧。”
孙文远看着那张纸。
墨字淋漓,底下盖着鲜红的“开业太子监国”大印。
他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笔。
“将军……孙家库里的粮,前日已被征过一次了……剩下的,是留着过冬的口粮啊……”
“口粮?”
黑脸将领笑了,刀疤扭曲。
“太子将士在前线拼命,你们却在后头囤粮过冬?”
他上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
“画押,或者——”
刀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以通敌论处。”
孙文远腿一软,瘫坐在地。
笔从手中滑落,滚到黑脸将领脚边。
将领弯腰捡起,塞回他手里。
“孙少爷,识时务者为俊杰。”
孙文远抬头,看向榻上的父亲。
孙老爷子闭着眼,胸口微弱起伏,像已睡去。
可孙文远看见,他垂在榻边的手,攥紧了被角,指节泛白。
“我……我画。”
孙文远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陌生。
他接过笔,在文书上写下名字。
每一划都像刀,割在心上。
黑脸将领拿起文书,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早该如此。”
他转身,朝门外挥了挥手。
“搬。”
士兵们涌进来,冲向库房。
撞门声、翻箱倒柜声、粮食倾倒进麻袋的沙沙声……
像一场凌迟。
孙文远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看见父亲眼角,滑下一行浑浊的泪。
同样的戏码,在金宁、吴会、天临三府,同时上演。
粮商、盐商、丝商、茶商……
凡有存货的,无一幸免。
卫所的士兵像蝗虫,扑向每一座仓库,每一间铺面。
搬不走的,就地封存。
敢阻拦的,刀鞘见血。
短短三日,江南市面彻底瘫痪。
粮店无粮可售,盐铺无盐可卖。
百姓攥着铜钱,在紧闭的店门外徘徊,眼神从茫然,变成恐慌,最后变成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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