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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篇:恶狼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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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韩十三      更新:2026-10-03 12:19: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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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上清晰的脚印可以证明我来过;

荒原上折断的野草可以证明我来过;

……

如果这一切还不足以让你们铭记我,就让我用鲜血写一首不会哭的歌。

一、安夏镇上的新人类

他们说,一首歌唱烂了马路,才算好歌。

一个人接受了众人的世界观,变得跟众生一样碌碌无为,循规蹈矩才算好孩子。

可是,唐家林从小拒绝中庸。

当我们才刚刚坐进幼儿园的教室里,正襟危坐人模狗样地念人生中第一个外国字母时,比我大了两岁的他,已经开始谈人生中的第一场恋爱了。他恋爱的对象是我们班只会唱一首歌的歌唱委员梁棋筝,他喜欢梁棋筝的原因也很简单,很另类,梁棋筝的哥哥梁崇舰有一只限量版的变形金刚,他妄想着跟梁棋筝结婚以后,能顺利的继承过来。

我已经记不清放学路上的唐家林曾几次抢过我手中的棒棒糖了,我只记得我被他欺负着欺负着就长大了,直到有一天,在被他抢了再次抢掠之后,看着他扬长而去的背影,我终于忍无可忍,飞奔上前,跳起身,一脚把他飞踹到了地面上。

接着,我后退一步,双拳握紧,做好背水一战的准备:“唐家林,别人怕你,不代表我也怕你。”

从地上缓缓地爬起身来的唐家林脸上蹭满了草汁,嘴角泛着坏笑。

只见他缓缓地向我走来,抬手捏了捏我的脸蛋后,笑着对我说:“不容易嘛陈若寒,世界上终于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了。”

我动的不是土,我动的明明是他的屁股。

见一脸紧张的我不说话,他又呵呵傻笑了两声,拍了拍我的肩膀后特自以为是地说道:“从此以后你就是我兄弟了,我喜欢你。”

我的鼻子里冒出一股冷气,我才不愿意跟他这种人做兄弟,我固执的认为,像他这种疯子,早晚有一天会被查水表。

我上前一步,捡起原本被他抢走,如今已经摔坏的游戏机,暗骂了一句后头也不回地向着远方走去。我看见穿了一身天蓝色连衣裙的梁棋筝正站在对面的百货店门前一脸惊恐地看着我,看样子,刚才的一幕她全都看到了。我暗暗心喜,我想,她应该把我看成了英勇无畏反抗压迫的大英雄。说起来,初一六班的陈若寒,的确有那么一点点心水重点班的好学生梁棋筝呢。

身后的唐家林还一直在跟着我,我故意将脚步放慢,我不想给梁棋筝一种落荒而逃的错觉。

几秒钟之后,大跨步赶上来的唐家林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将我手中的游戏机抢过去鼓捣了半天,发现坏掉后,猛地拉起我的胳膊向着车流来往的路口走去。

我甩了甩胳膊,却甩不开,我听见他自顾自地对我说:“你看陈若寒,现在你都是我兄弟了,我不能让兄弟蒙受损失,你的游戏机多少钱?”

“五十。”我想也不想,没好气的回答。

闪动不止的交通灯前,唐家林终于放开了我的手,在推了一下我的肩膀,示意我向后闪开后,趁着红灯亮起,最后一辆车来不及刹车的瞬间,一下子冲上前去,重重地撞在了车子的引擎盖上。

刹车声响起的刹那,人群已经开始向这边围拢。

我看见唐家林开始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从车子里跳下来的司机一脸惊恐地问他怎么样。

唐家林打滚的动作越来越慢,最终缓缓地平躺在地面上,伸出右手在司机面前,流里流气地对他说:“碰瓷,私了还是公了,私了的话,您给五十!”

那一次,自认倒霉的小司机像打发叫花子一样给了唐家林五十块钱,那一次,唐家林在学校对面的百货店里买了一只新游戏机送给我,那一次,我看见梁棋筝看我的眼神突然充满了鄙视。

搂着我的肩膀从梁棋筝身边经过的唐家林,一边故意将她撞了一个趔趄,一边漫不经心地对我说:“陈若寒,你不会喜欢梁棋筝吧,你还不知道吧,他哥哥的变形金刚早就坏掉了。”

我悻悻地翻他一对白眼,觉得他的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我说:“唐家林,有时候,我觉得你真的好无聊。”

二、妖魔少年的真面目

唐家林是整个安夏镇的瘟神,一个人不要命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要命又不要脸。从小跟着奶奶长大,从未上过一天学的唐家林神奇地兼具了这两种品质,更为神奇的是,他居然会写字。

学校附近的小吃街上,刚刚经历了一场车祸的唐家林一边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一边不停地抓起摊位上的各色食品塞进自己嘴巴里,最后在一家小小的拉面摊前坐定,敲着桌子要一脸黑线的老板来三碗拉面,而且还要加肉的。

想来,他就是那个时候,用手指蘸着杯子里的茶水在桌子上写出的梁棋筝的名字,而且,他的字还写得很好看。

写完最后一笔,他蜷起食指敲了敲桌面后对我说:“陈若寒,这妞是我的,以后不要怪我没告诉你。”

他那明摆着是在威胁我,口气霸道得让人很反感。而此时此刻,我却没兴趣跟他讨论有关梁棋筝的话题,于是悻悻地问道:“哪里学的写字?”

喝着水的唐家林微微一愣,接着很不好意思地用袖子将那三个字蹭去后对我说:“一开始奶奶教的我,她上过三年夜校,后来,是我自己自学的,我在你们学校外面偷听你们上课的时候,根本就不用交学费。”

说到这里,他仿佛来了兴致,拉着凳子向我身前靠了靠后,压低声音对我说:“信不信陈若寒,我还会英语呢。”

我冷笑一下,并不认为他像自己说的那样有学问。

可是,后来大口大口吃着牛肉面的唐家林,的确在我面前写了两个单词,确切地说是一个半单词。

他写的第一个单词是wolf,写完后,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似乎是在对我说,那是他的名字。

他写的第二个单词是sb,他说,他觉得这个单词很有用。

我们吃拉面的同时,小吃摊的老板一直嘟囔着骂骂咧咧,如果猜得没错的话,唐家林已经不止一次在这里赊账,而欠款是从来没人敢找唐家林要的,就算要,他跟唐奶奶也没钱。据说,当年是孤寡老人唐奶奶在一家医院旁把全身长满坏疮的唐家林捡回来的,后来唐家林也争气,身上的病居然慢慢好了,而此时唐奶奶也越来越老,无力负担唐家林的生活。唐家林经常干碰瓷之类的事情,并以此养活唐奶奶,所以整个镇子上的人多多少少都会暗地里帮衬他们。据说,镇政府的领导也曾注意他他们家的困难情况,曾经把唐奶奶安排进公立养老院,捎带着把唐家林送进了学校。可是,散漫惯了的唐家林不但隔三差五的逃学,还在一天夜里,悄悄地翻墙进入养老院,把奶奶重新背了出来。

我不知道唐家林为什么那么做,我也不敢去问。只是很久很久以后,他才模棱两可地告诉我说,只有没有亲人,没人要的人才会被送进养老院,才会被丢弃在大街上。

彼时的唐家林已经将剩下的一碗拉面打包,我将饭钱压在碗下的同时,他已经死皮赖脸地对小老板说起了如出一辙地台词:“李叔,帐先记着,等唐家林发达了,给你开家大饭店。”

说完话,他便头也不回地将我甩在了身后。

我快速地跟上前去,跟他一起坐公车回家,坐公车的时候,他异常大方地投了两枚硬币,又在与我一起坐到最后一排后笑着小声对我说:“陈若寒,其实我刚才投的是一块钱三个的游戏币,那样可以省很多钱。”

那时候的唐家林是有工作的,镇子里最有钱的教师小区,归他统治,所有的垃圾废瓶子归他收,他说,那是一拳一拳打出来的地盘,光收垃圾的钱就足够养活奶奶。除此之外他还一本正经地对我说,镇上给的低保还不够给唐奶奶买药的。年轻人有手有脚,干嘛拖国家的后腿。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强忍住没有笑。

那是我第一次发现皮肤黝黑的唐家林居然可以笑得那么好看那么灿烂,颠簸不定的公交车上,我突然发现眼前这个曾被很多人妖魔化了的少年,其实并没传说中的那么讨厌。

三、谁在荒芜的铁道上不停奔跑

2008年9月,我成了唐家林的弟兄。

他不喜欢叫我兄弟,他说兄弟与弟兄的区别就在于,兄弟只是有血缘关系而并不一定有情,而我们之间是有情有义的弟兄。

对于此,我通常是不置可否地笑一笑,我不知道跟唐家林成为弟兄自己得到了什么,我只是悲哀地发现,自从时常跟他出现在一起之后,梁棋筝便开始有意跟我划清界限。每周二的集体打大扫除课上,抗着拖把的我故意跟在负责打扫会议室的她身后兜兜转转,我咳嗽了几声,她却全都当做没听见。

后来,我终于忍无可忍,快速走上前去,猛地将拖把在她面前一顿后,大声地对她说:“怎么了梁棋筝,为什么不理人。”

曾几何时,跟唐家林成为了弟兄的陈若寒居然在他潜移默化的影响下变得这么霸道起来。

梁棋筝似乎被我的样子吓了一跳,微微后退一步后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许久,才冷冷说道:“听说你跟唐家林成朋友了?”

我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我看出得到我这个回答的梁棋筝明显有点儿失望,只见他微微向前走了几步,在三楼窗口站定后看着窗下对我说:“那么陈若寒,你能不能告诉我,他有什么地方值得让你当朋友。”

沿着她的目光看下去,楼下,单腿跨在一辆传达室借来的脚踏三轮车上的男孩正是每到大扫除都来收垃圾的唐家林。他一边吊儿郎当地跨在车座上,一边对着三两个正往车厢里丢垃圾的女孩吹口哨。口哨每响一声,梁棋筝眉目间的鄙夷就更重一重。

我重重地咳嗽一声,以此来提醒楼下浑然不觉的唐家林。

我看见转过身来茫然地看向梁棋筝的唐家林有些慌张,下车的时候还不小心跌了一脚。

我看见,他手忙脚乱地系上白色衬衣上面数第二枚扣子,他曾对我说,微微露出胸肌会显得很帅。可是,很明显,他在梁棋筝面前还帅得不够自信。

楼下的唐家林嘴巴咧得很大,笑得很讨好,笨拙无比地跟我身边的梁棋筝打招呼:“这么巧哦梁棋筝,我来帮你们学校干活!”

梁棋筝的鼻子里冒出一股冷气,头也不回地转身向着门外走去。

我定定地站在窗口,我看见楼下的唐家林对我龇牙咧嘴,我听见他小声地对我说:“陈若寒,你给我滚下来!”

空空如也的操场上,躺在因为一整个暑假没人打理而肆意滋生的草坪里的唐家林一并点燃两根烟,将其中一根递给了我。

我看见他的胸口微微起伏,听见他叹了一口气对我说:“陈若寒,你跟梁棋筝从小就是同学,虽然现在你走了下坡路进了普通班,但是还是应该比我了解她吧,你告诉我,她是不是有点讨厌我?”

问最后一句时,躺在我身边的唐家林已经紧张地坐了起来。

我眯着眼睛看向表情被背后的日光模糊成一片的唐家林,许久,才想到一个稍微委婉一些的借口对他说,“怎么说呢唐家林,你们不是一类人。”

“你是说你跟她是一类人?”唐家林的追问中明显有了敌意,我苦笑一下:“我们三个人都不是一类人,她是一类,你是一类,我是一类。”

唐家林如释重负地猛拍了一下我的脑袋,重新躺进了草坪里,“那你说,我们哪一个才算是好人?”

那一次,我没有回答唐家林的这个问题,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只是与唐家林肩并肩静静地躺在荒芜到仿佛可以把一整个青春淹没的草坪里,看高远的秋空中白色云朵飘过。我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男孩,的确跟他自己说的一样,像是一头外表孤独,内心温热的狼。他沿着一条早就废弃了的铁路没命奔跑,想要找到人群,找到城市。可是,悲哀的是,也许他永远都不会知道,繁闹的都市,早已因他那高贵的野性,将他抛弃。

四、抽象的青春具象的疼痛

如果,你问十八岁那年的我,爱情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可能我没法绘声绘色的告诉你。

如果,你问十八岁那年的我,青春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可能我也没法给你一个恰当的定义。

因为,青春和爱情的定义从来都是那么抽象,虽然,它们曾联手在我们年轻的时候,让我们如此具体地疼痛。

我只能告诉你,十八岁的唐家林,也许真的是爱了。

我上初二那一年,唐家林从垃圾箱里捡来的黑白屏手机里只存着两个电话号码,一个是我的,一个是梁棋筝的,还有一个号码他经常打,但是不需要存,因为“120”这三个数,有点脑子的人全都记得住,何况会写两个英文单词的唐家林并不笨。

我不知道一个经常跟垃圾打交道的男孩,是如何把衬衣洗得如此洁白的,我也不知道他哪里学来的审美观,居然把头型留成了泰坦尼克号里的杰克。其实,唐家林长得挺好看,可惜打扮有些复古,他的样子忘情到似乎并不怎么在乎下一秒就会撞到冰山。

事实上,十八岁那年的唐家林的确遇到了冰川。被全校男生称作冰美人的梁棋筝就是他勇于攀登的高峰,而我在乎的并不是这些,我郁闷的是,他征服山峰的时候把我当成了岩梯。

他不但让我这个间谍摸清了梁棋筝的上学路线,甚至某一天还让我充当信使,他融合了诸如诗歌、散文、小说之类的好多种文体,著成了一封让人读起来想轻生的所谓情书,签上龙飞凤舞的wolf后,自信满满地交到我的手中,让我代为转呈梁棋筝。他抽着烟屁股,眯着眼睛一脸向往地对我说:“陈若寒,弟兄我的终生大事就拜托你了。”

我悻悻地白了他一眼,正犹豫着要不要接受这个光荣而危险的任务时,被折成了“千纸鹅”模样的信纸已经强行塞进了我的手里。

上课铃响起,望着已经重新爬上学校围墙的唐家林,我只能捏着那封信骂骂咧咧地走回教室。

我偷看了唐家林的情书,我整整恶心了一节课,好不容易等到放学铃响起,我才提前来到梁棋筝回家的必经之路,等她走过来的时候,悄悄地尾随在她的身后。

在经过一个人少的拐角时,我终于鼓足勇气,上前一步,伸出食指轻点了一下梁棋筝的肩膀,我说:“梁棋筝,你的信!”

虽然有些紧张,害怕梁棋筝看完信后会翻脸,但是我却没有马上就离开,某种意义上,我很期待看他读完信后暴跳如雷的样子。

然而,那一天的梁棋筝却表现得很平静,她静静地看完了整封信,然后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她说:“陈若寒,作为唐家林的弟兄,你是怎么认为的,是希望我答应他呢,还是拒绝?”

她的问题让我措手不及,足足愣了三秒后,才后退一步试探着回答她说:“这是你们的事情,好像跟我没多大关系吧?”

于是,梁棋筝便笑了,她笑着上前一步,抬起脚将嘴巴贴在我的耳边,轻声对我说:“那么陈若寒,带我去找唐家林怎么样,我想当面回答他。”

我看了看梁棋筝脸上那让人捉摸不透的诡异笑容,又看了看她手中拿揉成一团的信纸,最终只能乖乖地带着她走出了校门。唐家林来给我送信的时候已经跟我约好,大功告成后,他会在拉面馆要两碗加肉面为我接风。

然而,那一天,我没能吃上唐家林的接风宴,因为,当我跟梁棋筝一前一后地走到他面前后的第二秒,梁棋筝就迫不及待地抬脚在他小腿上踢了一脚,接下来,更为让人费解的是她居然把手中的纸团狠狠地甩到了我的脸上,然后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对我大喊:“陈若寒,你真让人看不起?”

望着她决然而去的背影,被人甩了一脸错别字的我突然有些茫然,我不知道为兄弟两肋插刀为什么会被瞧不起。

在李师傅喊出那句“还吃不吃,不吃滚蛋”之后,身后的唐家林很应景地踹了一下我的屁股,拎着我的衣领跌跌撞撞地离开了小吃摊。

我听见背后的唐家林冷冷地对我说:“陈若寒,老子真想一碗拉面噎死你!”

四、谁会记得他来过

唐家林说他看出梁棋筝对我有意思了,但他不会放弃,他说,这才是真正的弟兄。

彼时,我就坐在他借来的三轮车上,陪他一起去医院给唐奶奶检查身体。唐奶奶耳背听不见,只不停地对他说:“家林,奶奶没病,干嘛总去医院。”

我知道,唐奶奶是心疼孙子低三下四赚来的钱。

唐家林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刻意加快了蹬车的频率,已是深秋,每到这个季节,唐奶奶的痨病就会比往常更严重,所以,唐家林每个月都会带她去医院做例行检查。

唐家林的头发又长长了很多,白色衬衣也已微微泛黄,路边行道树的叶子掉落,啪嗒一声打在他的肩膀上,我突然觉得,他那尚显瘦弱的肩膀,其实抗着很多很多东西,我甚至能听见不经意间从他单薄的胸膛里传出的沉重叹息。

但是,心中的无助,他却从来不跟任何人说,哪怕是被他口口声声叫做弟兄的我。他很少抱怨,很少发泄,他说从小就被父母抛弃了的自己没这个权利。我记得他唯一一次可以称作发泄的事情,是在两个月前,那时候,他将痨病发作的唐奶奶送进镇医院后,在门口的百货店里赊了一包烟,又强行让老板赠送了一支绘着美女的打火机。最后,跑到医院里唯一允许抽烟的楼顶整整抽了半盒香烟。

他抽烟的时候,我就一直坐在他的身旁。

后来,一直闷不作声的他,突然踢了踢我的屁股,刻意挤出一个笑容对我说:“陈若寒,想不想看魔术?”

接着不等我回答就点燃了火机,将闪烁着的火苗对准了自己的左手食指。

我触电般地冲上前去,想要将火机抢过来,却被他用肩膀猛撞了一下。

我看见火苗足足在他的食指上炙烤了好几秒,而他依然满脸笑意。

我的嘴巴张得老大,一脸吃惊地看着他。

炽热的阳光下,唐家林笑得很不以为然,他一边擦掉手指上的烟灰,一边漫不经心地对我说:“陈若寒,你知道怎么才会不觉得疼么?”

他说:“只要你不刻意去想。”

唐家林的话挺起来很有哲理,其实,他是在唬我,因为不久之后,我就在他食指第二个骨节处看到了那条触目惊心的伤疤,那条伤疤是他十一岁的时候跟镇子上一群比他大了很多的坏孩子拼命死留下的。彼时,寡不敌众的他,选择了拿起小刀狠狠地在自己手指上割下去的方式,吓跑了那群少年。自此以后,他的左手食指再无知觉。

不知道为什么,每当唐家林把小时候那些荒唐事当笑话讲给我听的时候,我的鼻子就会很酸。

在最后一次去医院帮唐奶奶检查身体之前,我从未见过唐家林哭。

直到医生将我们叫到办公室,告诉我们唐奶奶的肺部出现了一个小肿瘤,而坏细胞已经扩散的时候,我才第一次知道,原来据说蟑螂一样死不掉的唐家林也会有眼泪。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刻意倒影出人影的瓷砖地板上,整整几分钟,一句话都没说。

我只看见医生不住地摇头,我听见他在我的追问下,一遍遍地重复着没希望。

我听见唐家林猛抽了一下鼻子,然后大跨步地走出了办公室。那一次,他踢翻了借来的三轮车,固执地背着唐奶奶走回了家中。

深秋的天气已经很凉,但是,一路不曾有片刻停歇的唐家林却汗流浃背。

虽然知道唐奶奶听不见,但他还是刻意压低了声音,他说,奶奶不能死在医院,奶奶有家!

那些天,我瞒着唐家林,偷偷地号召全镇人给唐奶奶捐款,我从没想到唐家林的人缘这样好,在得知了事情的真相后,短短半个月的时间,我就募集了将近三万块手术费。甚至连无比讨厌唐家林的梁棋筝,都慷慨地掏出了自己攒了好多年的压岁钱。

她说:“求你了陈若寒,一定要救活唐奶奶,唐家林什么都没有了。”

她说着说着还哭了,我一个没忍住就轻轻地搂了她瑟瑟发抖的肩膀,让人感到惊喜的是,她居然没拒绝。

可是,还没等到做手术,唐奶奶就笑着闭上了双眼。

他死去的时候,我和梁棋筝还有唐家林都在,而她床边的老旧木桌上,放着一个鼓鼓的信封。

我看她温柔的抚摸唐家林的脑袋,听她断断续续地对唐家林说:“家林,好好的。”

身边一直捂着嘴巴的梁棋筝哇的一声哭出来,我听见一直背对着我们看着唐奶奶的唐家林大声对身后的梁棋筝嘶吼:“谁他妈都不许哭!”

那一次,唐家林真的没有哭。

在邻居们的帮助下,他为唐奶奶举行了一个小小的葬礼,把剩下的捐款全都还了回去。

葬礼后的第二天,我从家里偷来了一瓶白酒,在他的小房间内,陪他喝得天昏地暗。我们喝酒的时候,他把一个老旧的笔记本塞进了自己的贴身口袋里,那只笔记本里的内容我知道,上面写着的全是多年来自己在镇子上欠下的帐。

凌乱不堪的桌子上,摆着一瓶中秋节那天从学校垃圾桶里拣来的红色喷漆,他曾异常兴奋地告诉我,等到过年的时候,要把自己家的房门喷成大红色,还要用剩下的油漆,在我们学校的院墙上喷上“我喜欢梁棋筝”这几个字。

我不想看自己的“弟兄”如此失落,我主动提议跟他一起去完成这个巨大的使命。

我说:“走吧唐家林,去学校。”

说话间,我已经率先拿起了桌子上的喷漆,踉踉跄跄地向着门外走去。

我们搂着彼此的脖子歪歪斜斜地走了几百米,我们在汽车站附近打了一辆车,下车的时候没给钱。

学校围墙外,昏黄的路灯光下,我拼命地摇晃着喷漆,然后猛地递到唐家林的面前,我说:“唐家林,写,就写你喜欢梁棋筝,要不我会看不起你!”

那一次,唐家林从我手中接过了喷漆,他用动作在围墙上写下了“唐家林喜欢梁棋筝”这句话,却没有按下喷头!

然后,他重新走到围墙的正中央,立定了脚步,审视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后,用刺目的红色油漆写下了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谢谢!”

那些温暖的目光,感谢你们曾经同情我。

那些冷漠的看客,感谢你们曾经看轻我。

管他很久很久以后,繁闹的安夏镇上,有没人记得我来过。

五、后来的安夏镇生活着从前的你

冬天第一场雪纷纷扬扬落下的时候,曾对整个安夏镇说过了谢谢的唐家林悄悄地走掉了。

他走的时候,除了那只账本,没带走任何东西。

但是,我却依然固执地觉得,整个镇子一下子空了。

我依然会坐公车上学,只是再没人替我投游戏币。

我依然会在每周二学校大扫除的时候,将值钱的塑料、废纸、金属都给唐家林留着,可是,教学楼灰色的阴影里,那辆吱呀作响的脚踏三轮车,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站在学校围墙外面,看着墙上那两个巨大的“谢谢”,学着他的样子点燃一根烟,我拿在手里不去抽,我不会抽烟,只是不知不觉习惯了那种气味。

我会猛然间抬头看向布满积雪的墙顶,恍惚间似乎又看见了唐家林的白色衬衣,黑色球鞋。

“咦,以前从没注意呢,谁在墙上写了谢谢这俩字?”

与我约好了一起坐车回家的梁棋筝一边搓着冻红的双手,一边疑惑地问我。

我微微一笑,转过身,长叹一口气后纠正她说:“你错了梁棋筝,这两个字不是这么念的……”

梁棋筝先是一愣,接着又仿佛明白了什么似的扬了扬嘴角,抬头看向了远方,和我一起肩并肩向着公交站牌走去。

整整三年的时间,我不知道唐家林有没有偷偷地回过安夏镇,三年里,我考上了高中,跟梁棋筝一起去了百里以外的高中就读,高中期间,我们很少回家。我只在2012年的暑假里,从街坊们的口中零星听到过一些关于唐家林的传言。

据说,他曾在半个月前的某个夜里偷偷地来过安夏镇。

对于这件事情,卖拉面的李叔最有发言权,他曾信誓旦旦地对我和梁棋筝说,那天夜里唐家林把二百三十四块钱悄悄地塞进了他家门缝里。

说到此,他微微地叹了一口气:“那些破帐,谁还记得哟。”

他说这话的时候,往我们面前的餐桌上放了三碗加肉拉面,他把最后一幅筷子摆在原本属于唐家林的那碗面上的时候,眼圈突然微微红了起来。

传的最为离谱的一件事情是唐家林回到安夏镇的时候,还带了一个笑起来很甜美的女孩,据说,那个女孩从背后看起来,很像是梁棋筝。我听到这里,突然想起来与唐家林做弟兄的那几年,我记得彼时的唐家林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与我肩并肩走在梁棋筝的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想象着她下一秒能够回头,或者永不回头。

虽然没能像很多幸运的邻居们一样在那个并不怎么炎热的夏天里遇见唐家林,但我坚信唐家林的确曾经回来过,因为,当我和梁棋筝一起去唐奶奶的墓碑前祭奠时,曾经在小小的墓碑前看见过一小束漂亮的太阳花。

花瓣上挂着露珠的米黄色花朵,在清晨的阳光中微微抖动,美丽而静好。

我拉起梁棋筝的手,相视微微一笑,我们笑了,是以为我们彼此都无比清楚,曾经的少年,依旧住在我们心中的某个安静的地方,一直一直,不曾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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