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年少的誓言

二郎做了一个梦。

他很清楚自己是在做梦，因为这一切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藏在记忆的长河里，似乎早已连轮廓都模糊不清。

可此番梦起，却又那么清晰可见。

他梦到了年少时期的清汵。

那时候的清汵也不过十岁出头，那么一丁点儿大，却已经接受暗卫的培养有几年了，看上去瘦瘦小小的，冷着脸不爱说话。

他是随着父王去挑选暗卫的时候看见她的，彼时，她站在一群半大的孩子，是最格格不入的。

她年纪最小，体质也不算好，能熬过那些暗卫的层层选拔与考核，纯粹就是靠着一股子不肯认输的毅力。

像她这种，短时间内肯定是没办法独当一面的，起码要再培养个好多好多年，甚至都不一定最后能活着走出这个暗卫营。

当时沈宴屿是来挑自己日后的下属皆心腹的，推荐的人选一个比一个精悍，全部都是训练有素，万里挑一的人选。

可沈宴屿一个都没看上。

具体来说，是他还没来得及看别人，就被那个小女孩吸引了全部的目光。

没什么别的原因，仅仅只是因为那个小女孩自他出现开始，目光就一直盯着他。

对比起其他老老实实低着头，连站姿都规规矩矩的人，她简直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沈宴屿被看的有些奇怪，皱眉回看回去，正常下属这个时候都应该有点眼力劲儿，就算不立刻道歉，也该收回这冒犯的目光。

可这女孩没有。

这女孩依旧直勾勾的盯着他，，一双漆黑的眸子眨也不眨，沈宴屿甚至能从其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他忽然就觉得有些意思，问了她一句：“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女孩太矮了，只能仰着头看他，但那张已经出现精致轮廓的小脸却是那样的平静认真。

她很轻，但是很认真的问：“大人，您能选我吗？”

“我可以变得很强大，我会一直保护您。”

她顿了顿，似乎是觉得自己不够有说服力，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虽然我现在很弱，但我会努力的。”

她认真的看着他，真诚的发问：“您能选我吗？”

当时负责训练暗卫的头子脸都绿了，他虽然带了清汵出来，但更多存的心思是让她见见世面，完全没想着推荐她。

清汵确实有点天赋，而且也很能吃苦，还愿意发狠学，但年纪太小了，根本没到选拔的时候。

结果谁曾想，这孩子居然这么胆大，玩上了毛遂自荐这一套。

要知道这些权贵人家最注重的就是体面，这种冒失要是存心要计较的话，像这种无依无靠的幼童，几条命都不够死的。

那老大几乎当时就冒出冷汗了，连忙找补：“这孩子说胡话呢，王爷公子不用在意。”

清汵抿了抿唇，似乎是想反驳，但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什么都没说，只是有些失落的垂了眼，长长的睫毛在眼帘下打出一片阴影。

她终于收回了那逾矩的，大胆的视线，盯着地面发呆，表情空白，像是一下子就对什么都失去了兴趣。

沈宴屿见状，高高的挑起眉。

就连当时的老王爷都很意外，有些意外的打量着清汵，问老暗卫：“这孩子怎么回事？”

“三年前自己找上门来的，好像是受过二公子恩惠吧，就一直想报答二公子，倒也不是坏心。”

老王爷更意外了，看了一眼沈宴屿，沈宴屿回以一个无辜的表情，表示自己并不记得这一出。

这多正常啊，沈宴屿随手救下的人没有上百也有几十，老王爷一共有两个孩子，老大是世子，每天兢兢业业为民为德，就老二上不得台面，成天一副纨绔子弟的样子。

心情好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那都是小意思，指望他把这些小事全部都记住，确实有些为难。

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这小姑娘在选暗卫上最重要的忠心问题里倒是不用考虑了。

于是老王爷也破格多问了几句：“这孩子多大了？怎么样？”

老暗卫当然懂他的意思，连忙恭敬的回答：“也有十二岁了，就是年龄小了点，天赋是有的，脑子也灵活。”

这算是一句褒奖了。

能让训练出过无数好苗子的老暗卫如此夸奖，也是让王爷十分意外，只是……

“这年龄也太小了？十二岁？这么个小豆芽菜能保护我吗？”

沈宴屿直接就大大咧咧的说了出来，语气颇不以为然：“真遇到了危险，谁保护谁还说不定呢。”

这正是老王爷在犹豫的点，任凭这小姑娘天赋再高，年龄也是硬伤，才这么一丁点大，怕是短时间内都派不上用场。

然而就在老王爷考虑，要不要先选几个用着，等过几年这孩子长大了，再给一次机会看看呢？

结果他还没想好，这胆大包天的小姑娘，居然又一次开口了。

“我能保护您的。”又是那无比真诚认真的语气，她诚恳的看着沈宴屿，一字一顿说：“我会保护好您的。”

“就你？”沈宴屿很是不以为然，甚至直接发出了嗤笑声：“你拿什么保护我？”

他其实也就是无法无天惯了，说话从来不过脑子，并没有看不起这小姑娘的意思，不过就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了。

结果谁都没想到的是，这小姑娘却看着他，说出了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

“我会竭尽所能，哪怕豁出去这条命，也一定会好好保护好您的。”

“我发誓。”

她太认真了，任何人都能从她的话语中轻易的听出这份不顾一切。

没有人会不在这样的真诚中动容。

老王爷再次陷入迟疑，结果沈宴屿却被这小豆芽菜逗乐了。

找暗卫不是他本意，他觉得自己一个纨绔，没什么需要保护的，他大哥晋王世子才更需要。

但是他父王却非要给他找，说不找不放心，他这才松口，心底里却对这事意兴阑珊。

可直到此刻，他却忽然来了兴趣。

他认真打量着面前的小姑娘，上上下下前前后后看了个遍，也没找出能抨击的点。

除了瘦了点，矮了点，就这张已经初现惊艳的脸，以及这个气质，都是无可挑剔的。

既然要找，那为什么不找个好看的有意思的？

这么一想，沈宴屿也不管老父亲怎么想了，直接一抬下颚：“就你了。”

“宴屿！”王爷很不满，沈宴屿却丝毫不惧，反而笑眯眯的。

“父王，你不觉得她很有意思吗？”

“她都说了，她会保护好我的，我们就相信她一次呗。”

这纯粹就是玩了，他们谁都没把那话放在心里，毕竟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又能做到什么地步呢？

不过老王爷是向来管不住沈宴屿的，最终也只能无奈的答应了。

但是清汵年纪太小，没办法直接出营，只好反复嘱托那暗卫头子好好训练她，准备再给她几年时间。

于是，在清汵十二岁那年，她就成了沈宴屿的人，虽然平时还在暗卫营训练，但偶尔也会跟着沈宴屿出去瞎混。

只是当年谁也没放在心上的几句承诺誓言，清汵却真的做到了。

画面一闪，两人一起作威作福的鬼混日常化作片段，一段一段的闪过，他们一起长大，她陪他经历了人生中最暗的时刻，他们彻底走到了一起。

直到最后，定格在了怀里少女逐渐冰凉下去的身体。

“王爷，我……我好像不能再继续保护你了。”

“你，你要好好的啊……”

清汵脸上的遗憾是那样的真实，她一开口，就有血源源不断的从口中溢出，落在地上，仿佛鲜艳的红梅瞬间绽放。

沈宴屿听到了自己撕心裂肺的哭喊，可没有用，她就那样在他怀里，遗憾的，疲惫的，解脱的，彻底的闭上了眼睛。

回想起他们的一切，竟然那样短暂，不过短短数年，短到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靠着这些寥寥记忆度过余生。

沈二猛的自梦中惊醒，他大口喘着气，额头满是冷汗，一双漆黑的眼睛里满是惊惧和难以言喻的后怕。

无论过去多久，清汵在他怀里彻底闭上眼睛的一幕都是他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梦魇，只要想起就是撕心裂肺。

不过幸好，还有机会，他还有机会。

上天仁慈，给了他再来一次的机会，这一次，他一定要改变这结局。

强行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沈二下意识的看向身侧，结果只见身旁空空****。

沈二一愣，下意识的皱起眉，扬声喊了几句：“清汵？”

没有任何回应，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点点呜咽的风声，窗外是逐渐穿破云层的晨曦，身旁的位置也早已冷却，显然是人已经走了有一段时间了。

清汵不见了。

她做什么去了？

为什么要深更半夜离开，又为什么不和他说一声？

是很快回来还是刻意隐瞒？

沈二大脑一片混沌，电光火石间，忽然想到了她这段时间的异常。

她似乎总是心不在焉，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还有昨晚，她那突如其来的主动，似乎也只是想打断他的思考。

沈二从未这般清醒过，他已经可以确定了，清汵绝对有事在偷偷瞒着他，这一次的不告而别，也是早有预谋。

可是是什么事呢？

沈二一时间也没有头绪，他只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但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到底是什么呢？

他到底忽略了什么？

与此同时，城外的某座庄子外。

清汵穿着一身低调的农装，脸上涂的漆黑，身影佝偻，看上去就是一个普普通通卖菜的农家妇人。

她就这样没引起任何人注意，悄无声息的避开所有人的耳目，悄悄靠近了那庄子。

这个位置也是她一早就打听好的，包括后续怎么潜入，全部都已经打点好了。

这庄子这么多人，暂时还没杀，就需要人看守，沈潇又是个注重安全的人，侍卫一多再多，衣食住行就成了一个问题。

打听出他们是雇了当地的农妇做饭，清汵干脆就打扮成农妇，混过了外面最难的包围圈，里面反而简单很多。

身份是早就买通了的，不过几道粗略的检查，她就被放了进来。

不过这庄子里的侍卫绝不比外面的少，可以说遍地都是眼睛了。

清汵一时半会也不能轻举妄动，她需要找一个能接近沈潇的机会，然后直接动手一绝后患。

这很难，她伪装成烧饭的农妇混进来并不困难，但农妇想见天子，那就有点痴人说梦了。

清汵其实也没咋想好后面的计划，准备的是随机应变。

沈潇既然已经出宫，以他的性子，一天之内肯定会解决，所以这一天之内，清汵必须要想尽办法接近他。

不过目前倒是开了个好头，起码混进来的很轻易，清汵符合人设的，被人带到厨房去，一路上都在不动声色的观察四周。

这庄子太大了，到处都是错落有致的房屋，看上去几乎一般无二，若换个不熟悉环境的，恐怕能直接迷失在这里。

这种情况想要摸清楚人被关在哪和沈潇的位置，无疑是非常困难的，清汵努力思考着对策，但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厨房就到了。

把她带过来的侍卫随口吩咐：“没事别乱走，会有人给你派活，照做就行。”

说完他朝着厨房里面喊了一嗓子，立刻有人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出来。

这居然是个男子，同样穿着破旧的衣服，脸上沾了些锅底灰，将他的容貌遮了个大概。

那侍卫看到他这副模样，转头看看清汵脸上那如出一辙的装扮，梗了梗，难以置信的问：“你们这脸上都是什么啊？”

清汵看着那个碰瓷自己的男人，眼睛微微眯起，上下打量着，结果发现越看越眼熟。

那男人显然也是如此，表情都变得有些惊疑不定，不过很快收敛，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

“刚刚在生火，不小心沾了些灰，让大人见笑了。”

那侍卫也懒得搭理他，翻了个白眼，随口吩咐：“这个人交给你了，新来的，你看着吩咐，别出差错。”

男人连忙应是，侍卫这才离开。

目送着侍卫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的尽头，男人悄悄的松了口气，刚准备回头问问这位有默契的同行姓甚名谁目的何在，结果头还没回过去呢，一把匕首悄无声息的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清汵眯着眼睛看他，嘴角露出了一个友善的笑容：“好巧，这都能遇见你啊，秦王大人。”

沈遥璃：“……”

瞧瞧这熟悉的开场白，再瞧瞧这熟悉的匕首和姿势。

沈遥璃深深的叹了口气，有气无力的开口：“清姑娘，咱们的见面招呼方式倒也不必如此别具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