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自寻死路么

清汵在京城这么多年，救过的人数不胜数。

大人好解决，解了他们一时困境就好，有手有脚的，总能养活自己。

可这些小孩子，尤其是父母都不在了的小孩子，才是真的可怜，几乎没有任何独自活下去的能力，若是放任不管，除了死没有别的出路。

清汵自然不可能放任不管。

但她也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暗卫，平时要忙着训练，保护王爷，空出来的时间本来就少，是不可能一直带着这些孩子的。

她能做的，也就是拿王爷偶尔赏赐下来的小东西，去典当换点银两，租个小小的屋子，给这些孩子居住。

然后让那些同样被救，希望能够回报她的大人们，多照顾一下，当然也不是做白工，清汵是会支付报酬的。

这种日子其实都过得挺艰难的，清汵那个时候还不是外室，只是一个普通的暗卫而已，薪水有限，有时候被逼的都只能出去接外快了。

但即使这样，她也从未考虑过放弃这些人。

万幸的是那段日子虽然艰苦，但也熬过来了，后来她当了外室之后，条件就肉眼可见的好起来了，倒不是薪水日新月异，主要还是沈宴屿出手更大方了。

身为王爷，还是被皇帝亏欠的王爷，沈宴屿的资产说不上富可敌国，但也绝对是大户人家，富的流油。

他对清汵也是真的不错，顺眼了什么都送，清汵反手一卖，就是大量的真金白银，于是所有人的日子都一起好过了。

这些孩子她也不是一直养着，大多都是教他们些谋生的手段，等到了一定年纪，他们就会离开。

而他们最常见也是最好的去处，就是被大户人家买走当丫鬟小厮。

清汵会把他们的卖身钱给他们自己傍身，也会挑选那些好说话的人家，总的来说，大家过得都还不错。

这个双儿，还有那个小林，都是这样的出路。

清汵记得他们，就是因为他们是早期的孩子，是一起苦过来的，所以很有印象。

清汵甚至还记得他们是被卖进了一个三品官员的府邸里，这个官员别的不多说，至少对下人很是宽容，是一个真心为百姓着想的父母官。

也正是因为这个官员是个好官员，清汵才放心的将这些人都送了进去，那些她亲手养大的孩子，起码有十数个都在这个府邸里。

而此刻，双儿的话也是让清汵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她心底里忽然就出现了一个可怕的猜测，她想起了张灵煕在牢里说的话：

——沈潇准备杀鸡儆猴，有几百个人准备杀，不过大多都是下人，加几个反对他的官员，不过可惜了，都是些好官。

事情好像已经很明显了。

所以，那个三品官员也中枪了吗？

清汵才得到这个消息没多久，也还没去打听是哪些官员，此刻她眉头紧锁，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干脆也不废话，直接问道：

“双儿，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我这几日病了，怕传染给小主子，老爷宽宥，就给了点银子让我去看病，让我去乡下庄子先治病。”

“等我的病好全了，回来就发现整个府里的人几乎都被抓走了，我打听了一圈，只说老爷好像是得罪人了，这才遭此灭顶之灾……”

小姑娘其实也并没有多大，看上去年龄也不过是十六七岁的样子，此刻哭成了泪人，因为过于激动，声音都打着颤。

“清姐姐，怎么办啊，他们都被抓走了，我要怎么才能救他们，我真的没办法了呜呜……”

她哽咽着，断断续续的把来龙去脉都说了清楚，就如她所说，她知道的消息实在有限，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但就是这么一点细微的线索，却让清汵确定了她的猜测。

三品大员的家那是谁想抄就抄的吗？

这可是朝廷命官，谁有这么大的本事神不知鬼不觉的处理掉？

而且还这么嚣张，一点掩饰都没有。

除了沈潇，清汵根本想不到第二个人选。

她之前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更多的是不可思议，虽然也想去救，但就像张灵煕说的，这难度太大了，去就是送死。

所以她虽然还有点想法，但心底里更多的是犹豫，是踌躇，是下定不了决心的纠结。

她甚至会想，也许她一个人的力量就是有限的吧，也许她就是救不了所有人吧，她也是人也会累，也许可以适当的放弃吧。

可这才多久，报应就来了。

她救下的那些孩子，亲手养大的姑娘少年，就是张灵煕口中那些无关紧要的下人。

多么的讽刺。

双儿还在哭，她太弱小了，什么都做不到，除了哭，她没有其他任何办法。

她将所有的期望都压在了清汵身上，哭得通红的眼睛就那样满是期许的看着清汵，否则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溺水者。

“清姐姐，你那么厉害，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少女的声音是那样的怯懦，却又带着自欺欺人的坚定，毕竟在他们眼里，清汵就是无所不能的神，会善良的拯救他们，一次又一次的拯救他们于水火。

清汵迎着小姑娘这样虔诚的仿佛供奉神明一样的目光，除了苦笑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呢？

一定会把人救出来？

可这话说出来，谁信啊？

沈潇很难对付，这种杀鸡儆猴的场面自然也是各种重视，不可能随随便便就被别人破坏。

而且这不是一个人，这是数百人，清汵就算是神仙下凡三头六臂，也没办法做到这么离谱的事情，没办法同时救下这么多人。

这位名叫双儿的姑娘，因为以前被清汵拯救，所以对清汵纯粹就是那种盲目崇拜盲目信任。

她不知道一个人再强，能力也是有限的，她也不知道清汵现在也不是做什么事情都毫无顾忌的孤家寡人了。

可是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清汵那明明都已经涌到了嘴边的拒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这些都是她亲手养大的孩子啊……

清汵几乎就要妥协了，她想，不行就拼一拼吧，能救几个算几个。

可在她开口之前，一直只是作壁上观一言不发的二郎就像是知道她的心情，她会说什么一样，清咳一声，打断了她那还未出口的话。

“清汵，我有话想跟你说，我们谈谈。”

二郎轻声说着，他的声音很轻，语气却很郑重认真。

清汵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安抚了双儿几句后，这才跟着二郎走向了一旁。

二郎再三确认两人的话不会被任何人听到，才咬着牙，低声问清汵：“你想干什么，你不会是想答应她吧？”

“现在是个什么情况难道你不知道吗？你比我要聪明，你也很清楚，但为什么你还是想答应她，这是在找死啊！”

二郎压着嗓子，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可惜是这样，他的怒气还是源源不断的往上涌，根本控制不住。

所谓的杀鸡儆猴，归根结底还是沈潇对自己的绝对地位以及滔天权势的一次稳固。

他挑的这些人，全部都是性格耿直，且背景干净，没什么太大牵扯，简而言之就是除了一心为国为民，什么利益牵扯都没有的愚臣。

这种，是最好拿捏的，杀个几个，也不会有什么人在意。

沈潇也不是傻子，现在要是还砍权臣，只怕众人这才是会真的人心惶惶，彼时，失了民心，只怕是步履艰难。

就算是那些没什么利益纠葛的愚臣，沈潇也会精心为每个人挑上罪名，而且也不会杀太多，杀鸡儆猴，重点还是在儆候上，而不是杀鸡。

所以大臣不够，奴仆来凑，左右都是要死的，对于富人来说，穷人的这点利润，就和那些穷人的小命一样，没有任何价值。

所以沈潇才能放肆，才敢放肆，他进度有方，松弛有度，没有一味的把别人往死路上逼，却也很好的让所有人都知道了他有能力复仇的手腕。

这样是要在再待见他都要好好掂量掂量，甚至还能趁机面一面竞争对手的嚣张气焰，让清汵这些乱臣贼子直到他的杀戮果断。

完全可以说得上是一局好多得。

这样完美的计划，怎么可能会没有预防中途被打断？

大家都不是傻子。

但凡聪明点，机灵点的，脑袋稍微转个弯，就知道该怎么思考了。

首先就是肯定不能去救人，这完全就是把自己也搭上的节奏。

而且这人也是十有八九救不出来的，原因无他，仅仅只是因为沈潇这方面的顶尖判断罢了，再加上一点钻研精神。

二郎大概是这世上对这手段最了解的人了，因为在他的那个世界里，沈潇也用过同样的手段，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只不过那个世界里的他并没有阻止，因为对于他来说，这种事情多发生一点，反而会增加他手中的筹码。

如果可以的话，二郎希望清汵能和他一起，就装作没看到目前的情况，再等等看。

就目前他们的计划，持续施压下去，占据主动的一定是他们。

毕竟他们可以拖，沈潇那边却不能拖了，一个帝王产生信誉危机是很危险的。

就目前这样一步步紧逼，一点点下套，沈潇是早晚会坐不住的，到时候自然会主动出击，这样他们就占领了主动。

至于必要的一些牺牲，那是没办法的事情，自古改朝换代就没有不流血牺牲的。

只不过这一批将要牺牲的名单里，有大量清汵收养的孩子，也是让二郎着实意外了一把。

是的，他很早就知道沈潇这个计划了，甚至连受害者名单都清晰无比的知道，所以他更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可明白不代表会妥协，他是绝对不会让清汵去冒险去送死的，这样危险的鸿门宴，只要去救人了，那就一定是有去无回。

而他觉得，以清汵的性格，定然很难会坐视不理。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他刻意回避了这一话题，他根本不敢跟清汵说这些，同时他期盼着，清汵能不知道。

只要撑过这几天就好了，只要沈潇将那些人都杀光了就好了，到时候就算清汵知道了这些事情，也已经无法改变无力回天了。

这就是二郎的想法，很残忍很不公平，但却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毕竟亲疏有别，二郎是绝对不愿意看清汵为了那些所谓的朋友赴汤蹈火的。

清汵一开始也确实不知道这些，被瞒的死死的，眼瞅着就能蒙混过关了，可谁承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还他妈是两个！

张灵煕告诉了清汵沈潇那丧心病狂的杀鸡儆猴计划。

而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丫头，又告诉了清汵具体被抓的官员名单以及被拖累的殃及人员，其中包括很多她亲手养大的孩子。

真的都是一批能造福百姓的好官，清汵曾经考察过他们之间的绝大部分人，得出了他们是好官的结论，顺便把自己院子里的那些人能塞的都塞进去了。

结果……这居然是害了他们。

清汵此时的心情真的不只是复杂这两个字能形容的。

二郎却像是体会不到她的心情一样，有些焦急的一把攥住了她的手，漆黑的眼睛就那样直直的盯着清汵。

“你答应我，不要做傻事。”

“这些人你救不了，不要送死，你尽力了，你也没办法，知道吗？”

清汵没有说话，她就那样沉默的，一言不发的看着二郎，听二郎在那对她不停的叮嘱。

“这些都是沈潇做的龌龊事，你也是受害者，你没有办法，你去了也是死，你救不了他们，你能做的就是替他们报仇，清娘，你冷静一点，好吗？”

二郎真的怕极了，他一句又一句的重复，却迟迟等不来任何回应，这让他不由得有些焦躁。

然而就在他以为清汵是不想理他，不会搭理他的时候，清汵却又忽然开口了。

她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茫然之色，语气里也带着一些疑惑，就那样喃喃自语：“是送死么……”

“可是，不去试试的话，又怎么知道做不到呢？”

后面这句话很轻，轻到二郎都没有听清，他只能看到清汵那平静无波的脸，心里有些没底。

应该听进去了吧？

毕竟这种完全就是纯粹送死的举动，清汵这么聪明，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