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5章 忆往昔（1）

十月五日下午四点四十分，京州市委书记办公室。

最后一份京州市各区县营商环境调研报告批完，丁平合上钢笔，笔帽“咔嗒”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房间内格外清晰。他抬腕看了看表，四点四十，比往常下班早了近两个小时。

窗外的秋阳还亮着，斜斜铺在办公楼下的法桐树上，金黄金黄的，像撒了一层碎金。他起身拿起椅背上的深灰色夹克搭在臂弯，推门走到外间。

李晋正低头整理当天的收文，红头文件、请示报告、信访摘报，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听见脚步声立刻站起身：“书记，都处理完了？我去收拾一下。”

“嗯，今天没什么急件。”丁平点点头，冲他抬抬下巴，“不用收拾了，把你手上的工作整理下，今天我们也提前下个班。晚上就在家里吃饭，你婶子来了之后念叨好几天了，说你身边也没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儿，让你在家吃饭，你也不去，天天在单位食堂凑活，都瘦了。”

李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手脚麻利地把最后几份文件锁进文件柜，拎起丁平的保温杯和自己的黑色公文包：“哎，好的，书记，都听您的。”

虽然他跟了丁平不到半年，可是他很清楚这位小叔叔的性子，无事不早归，但凡特意说“去家里吃饭”，肯定是有正事要谈，还是不方便在办公室说的私事。

两人并肩往外走，走廊里碰见几个值班的干部，都连忙停下脚步问好，丁平一一颔首回应，脚步不快不慢，脸上依然挂着和煦的笑容，李晋看不出半点端倪。

下楼坐上车，丁平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也不说话。李晋也安安静静坐在副驾驶，没开口问。规矩他懂，领导想说的自然会说，不该问的别多嘴。车子驶进市委家属院，停在楼下的时候，还不到五点。

开门的是赵宁。她系着米白色的围裙，手里还拿着把不锈钢菜刀，头发随意挽在脑后，额前碎发沾着点水汽，显然正做饭呢。

看见门口的两人，她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一脸诧异：“哟，今天什么日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侧开身子让两人进来，“往常不到七八点回不来，今天四点多就往家跑？饭还没做呢，我刚把米泡上，正准备切菜。”

丁平换了拖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笑着往客厅走：“今天不做了，咱们也赶回时髦，点外卖。”

他冲身后的李晋抬抬下巴，语气带着点笑意，“这小子有好事，庆祝庆祝。”

“好事？”赵宁眼睛一亮，目光落在李晋身上，上下打量他一圈，打趣道，“什么好事？交女朋友了？哪家的姑娘？我跟你叔帮你参谋参谋。”

李晋脸腾地一下红了，挠挠头：“婶子，哪跟哪啊。我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那功夫。”

“逗你的。”赵宁笑着拍了他胳膊一下，转身去厨房放菜刀，“行，你们坐，我去烧水。想吃什么外卖？我手机里有几家常点的，味道还不错。”

“先不急。”丁平摆摆手，示意李晋坐，“小李，你先点，挑你爱吃的，今天我请客。”

李晋也没推辞，拿出手机翻外卖软件。赵宁端着三杯热茶过来，放在茶几上，热气袅袅升上去，模糊了杯口。她在丁平旁边坐下，看了看李晋低头点单的样子，又看了看丁平，眼神里带着点探究，她也看出来了，绝对是好事，但是这好事没那么简单。

丁平没急着说，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等李晋点完单放下手机，他才缓缓开口，直奔主题。

“小李，今天我去省委开会，散了会去省政府找育良省长汇报工作，省长留我谈了谈，主要是你的工作问题。”

李晋想要开口说点什么，被丁平抬手打断：“你听我说就行，育良省长现在的秘书是贺处长，省长对他不是很满意。他看上你了，想调你过去，给他当秘书，去了就能先解决副处级，你今年二十六岁，今年才解决的正科，要是在我身边，没个两年功夫，副处是没指望的，这是个机会。

省长问我意见，我没给准话。跟省长说了回来问问你自己的想法。”

“哐当”一声轻响，李晋手里的茶杯顿在茶几边缘，差点洒出茶水。

他猛地抬头看向丁平，眼睛都睁大了几分，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省长秘书？副处？小叔你不要我了？”

他现在才是正科级，丁平的秘书按规格是副处级，他的工作和任职年限不够。这一下子跳到副处级，还是省政府一把手的秘书？这跨度，也太大了。别说他只是个基层上来的年轻干部，就是在省里熬了十年八年的老人，能谋到省长秘书这个位置，都得烧高香。

“至于这么惊讶？”丁平看着他的样子，笑了笑，“你这段时间在京州市委办的工作，领导们都看在眼里。光明峰项目协调、几次重大信访处置、市委会务安排，都办得不错。育良省长很关注你，说你分寸感好，嘴严，办事利索，是块料子。”

李晋定了定神，脸上的惊讶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郑重。他沉吟了几秒，看向丁平，语气带着明显的征询：“小叔叔，我是您的秘书。我听您的，您觉得我该去，我就过去好好干；您觉得我留这儿更合适，我就踏踏实实留在京州市委跟着您借着干。”一番话，把选择权交了回来。既是尊重，也是本分。

丁平点点头，心里暗暗赞许。没因为天降好事就得意忘形，也没贸然应承，先问自己的意见。这份沉稳，就没看错人。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放低了几分，带着点讲旧事的郑重：“你以为高育良省长平白无故就看上你了？真的是你能力强的没边，成绩全省都出名了？”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窗外，像是透过层层时光，看到了十几年前的汉东政坛。“这事，得从老一辈那说。你太爷爷（丁伟）当年在主持组织工作的时候，到汉东来视察，高育良还只是汉东大学政法系的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