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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81章老李走的那天,阿黄追了半条街()
张婶把包子端过来的时候,老李正蹲在灶台前面捅炉子。炉膛里塞了把干树枝,火苗蹿上来舔着壶底,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阿黄蹲在旁边看,鼻子一抽一抽的,闻着蒸汽里那股铁锈味儿。
“李叔你蹲那儿干什么?大夫说你不能蹲,蹲了站起来头晕。”张婶把包子搁灶台上,一把把老李拽起来,拽得老李趔趄了一步,扶着灶台才站稳。
“我捅个炉子还能晕?我捅了四十年炉子。”
“四十年是四十年前,你现在七十多了。”张婶把包子往他手里塞了一个,“趁热吃。白菜猪肉馅的,搁了猪油渣。”
老李咬了一口,烫得吸溜嘴,拿手扇着气。阿黄蹲在旁边拿爪子扒拉他裤腿,老李掰了半个包子,拿嘴吹了吹,搁在手心里让它吃。阿黄舌头一卷,半个包子没了,嚼都没嚼两下。
“你慢点儿。没人跟你抢。”老李把剩下半个包子也搁手心里喂了,自己又拿了一个。
张婶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李叔,你明天去医院的东西收拾好了没有?”
“收拾好了。一个包,搁藤椅上了。”
“我看看。”张婶进屋里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拎着那个包,拉开拉链翻了翻,“你就带了件换洗衣裳?袜子呢?裤衩呢?牙刷呢?”
“医院发。”
“医院发的是新病号服,袜子裤衩自己不带?你打算光着屁股住院?”张婶把包往藤椅上一搁,转身回自己屋,过会儿拎了个大包出来,“我给你装好了。三双袜子三条裤衩,牙刷搁里头了,毛巾也带了,拿塑料袋单独装的。还有你那盒烟我拿出来了,病房不让抽烟。”
“那我抽什么?”
“抽什么抽?住院还抽烟?你肺上长东西还敢抽烟?”张婶把烟盒往自己兜里一揣,“出院再抽。我替你保管。”
老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阿黄蹲在旁边看看老李,又看看张婶,拿爪子扒拉了一下张婶的裤腿。张婶低头看它:“你扒拉我干什么?”
“它让你把烟还我。”
“它扒拉我是跟我要吃的。阿黄你说是不是?”张婶弯腰摸了摸阿黄脑袋,“你爷要住院了,你在家跟我过。我天天给你肉汤拌饭。”
阿黄呜了一声,尾巴没摇。
——那天下午老李没出门,就坐在院子里藤椅上。天阴着,没太阳,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潮气。他把藤椅挪到墙根底下避风,拿小刀削一根木头棍子,削得光溜溜的,一头削尖了,另一头拿砂纸打磨圆了。
“做拐杖?”张婶过来倒水看见了。
“给阿黄做个小耙子。以后你溜它的时候,它想扒拉土你就拿这个帮它扒拉。它自己扒拉费爪子。”
张婶把水壶搁下来,站那儿看了他好一会儿。“李叔,你给狗做个耙子做到半夜三更的,你自己袜子忘了带。你这人怎么想的?”
“我袜子忘了带医院有卖的。阿黄这耙子过了这村没这店了,我住院得半个月,回来手不知道还拿不拿得动刀。”
张婶不吭声了,转身进屋拿了条毯子出来搭在藤椅扶手上。“起风了,盖上腿。”
老李把耙子削好了,拿手摸了摸尖头,在石台阶上试了两下,扒拉下来一堆落叶。阿黄凑过来闻了闻,拿爪子扒拉了一下耙子头。
“给你了。以后你自己扒拉土用这个。”老李把耙子搁在藤椅脚边上。
——第二天一早张婶过来送早饭,小米粥搁了红糖,稠得能立住筷子。老李喝了两碗,把碗推给阿黄舔。阿黄把碗底舔得锃亮,抬头看看老李。
“行了,差不多了。”老李站起来往门口走,阿黄跟在他脚后头。走到院门口老李回头看了一眼院子,藤椅搁在墙根底下,扶手上搭着那条毯子,脚边搁着昨天新做的木耙子。
“张婶,藤椅搁屋里去吧。下雨该淋了。”
“知道了。你走了我就收进去。”
“阿黄,你在家听张婶话。”
阿黄拿鼻子拱他手心。
“别拱了。半个月就回来了。”老李把阿黄脑袋推开,阿黄又拱回来。推了两回,老李不推了,蹲下来抱着阿黄脖子搂了一下。搂得挺紧,阿黄能觉出来。它把下巴搁在老李肩膀上,尾巴垂着,一下都不摇。
“走了。”老李站起来,拎着包往外走。走到巷子口拐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阿黄蹲在院门口,两只耳朵竖着,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
——到医院是上午九点半。张婶蹬三轮车,老李坐车斗里,路上碰见几个老街坊打招呼。“李叔去医院啊?”“又去?上回不是刚回来?”“这回做个小手术,几天就回来了。”老李笑着应,脸上没什么愁样,但三轮车蹬到巷子尽头拐弯的时候,他往家的方向扭了两回头。
——阿黄在院门口蹲到中午。张婶给它端了碗肉汤泡饭搁在门槛上,它低头吃了两口就抬头看巷子口。张婶蹲下来摸摸它脑袋:“你爷去医院了,过几天就回来。你先吃,吃完了跟我去菜市场,我买根骨头给你啃。”
阿黄低头把饭吃了,跟着张婶走到巷子口又站住了,回头看看院门。院门关着,门板上贴着去年的旧对联,红纸褪成粉的了。
——第三天中午张婶去医院送饭回来,一进门看见阿黄蹲在院门口,跟前搁着那个木耙子,耙子尖上扒拉了一堆落叶,拢成一小堆,搁在门槛正中间。
“你扒拉叶子干什么?”张婶把饭盒搁灶台上,“你爷又不在家,你扒拉了给谁看?”
阿黄摇了摇尾巴。
张婶叹了口气,把那堆叶子扫到墙根底下。阿黄又扒拉回来,还是搁在门槛正中间。
“行行行,搁着吧。你愿意搁哪儿搁哪儿。”
——第五天张婶去医院,老李在病房里坐着,手上又扎上留置针了。看见张婶进来,第一句话问的是:“阿黄吃饭没有?”
“吃了。顿顿肉汤泡饭,比你吃得都好。”
“它没蹲门口傻等吧?”
“蹲了。天天蹲,扒拉一堆叶子搁门槛上,也不嫌硌脚。”张婶把饭盒搁在床头柜上,“你什么时候做手术?”
“后天。大夫说后天上午。”
“那你今天多吃点儿。我给你炖了排骨。”
老李把排骨吃了,吃完了跟张婶说:“张婶,后天做手术之前,我想回去一趟。看一眼阿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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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疯了?后天做手术你今天回去?”
“就回去看一眼。看一眼就回来。不耽误事。”
张婶瞪了他半天,把饭盒盖子一扣。“你等着。我问问大夫。”
大夫居然准了。说术前一天可以回家住,但晚上八点之前必须回医院。张婶蹬着三轮车把老李拉回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巷子里的路灯刚亮,昏黄黄的一团光搁在巷子口。三轮车拐进巷子,还没到院门口呢,就听见阿黄叫起来了——它叫得不凶,是那种又急又高兴的呜呜声,跟小孩哭似的。
老李从三轮车上下来的时候阿黄已经蹿出来了,围着三轮车转了两圈,拿脑袋往老李腿上撞。
“行了行了,别撞了。我骨头脆,撞散了你赔?”
阿黄不撞了,拿嘴叼着他裤腿往院子里拽。
“你拽什么?我自己会走。”老李跟着它进了院子。藤椅不在院子里了,张婶收进屋里了。但门槛上那堆落叶还在,阿黄把耙子也叼回来了,搁在叶子旁边。
老李在门槛上坐下来,把阿黄搂过来摸了摸。阿黄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四只爪子卷着,眼睛眯成两条缝。
“张婶说你把叶子全扒拉到门槛上了?”
阿黄摇尾巴。
“你扒拉了搁这儿给谁看?”
阿黄拿爪子扒拉了一下耙子。
老李笑了一声,笑着笑着咳嗽起来了。阿黄翻过身拿脑袋顶他胸口,老李把它拨开。“没事。咳两下就好了。”
——那天晚上老李在院子里坐了一个钟头。阿黄趴在他脚边,他拿手梳它的毛,从脑门梳到尾巴根。张婶端了碗面条出来搁在台阶上,老李吃了两口就搁下了。
“张婶,我明天做手术。要是出不来——”
“李叔你又来了。”
“你听我说完。要是出不来,阿黄你帮我带着。它爱吃肉汤泡饭,馒头得掰碎了泡。每天傍晚溜一趟,溜到护城河桥头那个石墩子那儿,它自己要上去坐,你让它坐够了再走。下雨天别出去溜,它爪子沾泥回去蹭半天。”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上回说过了。”
“说过了再说一遍。你记性不好,多听几遍记得住。”老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阿黄,我走了。明天做手术,做完了就回来。你听张婶话。”
阿黄站起来拿鼻子拱他手心,拱完了叼着他裤腿不撒嘴。
“撒嘴。”
阿黄不撒。
“张婶你帮我拽一下。”
张婶过来把阿黄抱住了,阿黄在她怀里挣了两下,张婶抱得紧,它没挣开。老李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阿黄被张婶抱着,脑袋伸着往他这边够,嘴里呜呜的。
“行了行了,回去。明天就回来了。”老李摆了摆手,转身上了三轮车。
——那天晚上老李没回来。张婶把阿黄关在院子里,院门插上了。阿黄扒着门板扒了半天,拿爪子挠门,挠得木屑簌簌往下掉。张婶在屋里喊:“阿黄别挠了,明天你爷就回来了。”
阿黄不挠了。它趴回门槛上,把木耙子叼过来搁在脑袋底下,下巴搁在耙子上,眼睛盯着院门。
——第二天上午老李做手术。张婶一早就去了医院,走之前给阿黄搁了碗肉汤泡饭。阿黄低头吃了两口,抬头看看院门,又低头吃两口,再抬头看看院门。
中午张婶没回来。下午张婶没回来。天擦黑的时候巷子里传来三轮车的动静,阿黄噌地站起来蹿到院门口,爪子扒着门板立起来。三轮车在院门口停住了,张婶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阿黄,开门。”
阿黄拿爪子扒拉门板,扒拉不开。张婶从外头把门推开,阿黄蹿出去一看,三轮车斗里没老李,搁着老李那个包。
阿黄绕着三轮车转了两圈,拿鼻子闻车斗,车斗里老李坐过的地方还有烟草味,但人没了。它扭头看张婶。
张婶蹲下来摸摸它脑袋。“阿黄,你爷还在医院。大夫说手术做完了,人还没醒。没事,过两天就醒了。”
阿黄拿鼻子拱张婶的手心,拱完了叼着她裤腿往巷子外头拽。
“我不去。天黑了。明天再去。”
阿黄松了嘴,站在原地不动。张婶把它往院子里推,推了两下推不动。
“你这狗怎么这么犟?”
阿黄趴下来了。趴在院门口正中间,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盯着巷子口。
张婶叹了口气,进屋盛了碗饭搁在它跟前。“吃。吃完了搁这儿等着。”
阿黄没吃。它一直趴到后半夜,张婶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看见它还在那儿趴着。月亮照得巷子白花花的,阿黄的影子拖了老长。
——第三天上午张婶又去医院了。走之前跟阿黄说:“你爷醒了。大夫说恢复得还行。过几天就能回来。”阿黄摇了摇尾巴,把那碗没吃的饭低头吃了两口。
张婶蹬三轮车走到巷子口拐弯的地方,听见身后有爪子踩地的嗒嗒声。回头一看,阿黄跟上来了。
“回去!”
阿黄不回去。它跟着三轮车跑,跑得舌头耷拉着,爪子在水泥地上打滑。张婶停下来拿脚跺地:“回去!医院不让狗进!”
阿黄停下了,蹲在巷子口那个拐弯的地方,看着张婶蹬着三轮车走远。巷子口到院门口那条路,它跑了个来回又跑了个来回,最后蹲在拐弯的地方不动了。
——那天傍晚张婶回来的时候,阿黄还在巷子口蹲着。跟前搁着那个木耙子,耙子旁边扒拉了一堆落叶——巷子口那棵梧桐树掉的,它拿耙子扒拉了半条街,把叶子全拢到拐弯的地方了。
张婶把三轮车停下来,蹲下看看那堆叶子,又看看阿黄。阿黄摇了两下尾巴,拿爪子把叶子往张婶脚边扒拉。
“你这是给你爷扒拉的?”
阿黄呜了一声。
张婶把叶子拢了拢搁在墙根底下,抱起阿黄搁在三轮车斗里。“行了,回家。明天再来。你爷要是知道你扒拉了半条街的叶子,准得说你傻。”
阿黄趴在三轮车斗里,把木耙子叼过来搁在脑袋底下。三轮车蹬过巷子,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阿黄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跟车斗里那根耙子叠在一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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