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身侧有她，便足够

汽车驶离赫公馆，过了下午最盛的日光。

此下落日还没坠下去，悬在西边天际，将大片云层染成浅金橘红与淡绯。

暮光斜斜铺在柏油马路上。

街道两侧高大的梧桐树枝桠交错，夕阳从那些稀疏缝隙漏下，碎成一片晃动金色。

汽车驶过，树影掠动，光也跟着一寸寸向后退。

金色光斑漫过深黑车身，又从车窗滑过，浅浅覆在傅其桢素净的侧脸。

汽车后座里，安静得出奇。

赫知彦与傅其桢一左一右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刚才赫公馆门前的喧嚣，似乎还停留在耳边。

记者的喊声，快门接连不断的声响……

还有他站在所有人面前，说出的那一句她是我的妻子。

此刻又都被车窗隔在身后。

车轮碾过路面，轻轻一颠，傅其桢眸光随之一颤。

她垂着眼，视线落在膝上的婚书上，那张米白色的纸被她小心收了起来。

可写着新妇名字处，仍空着。

赫知彦没催，从他说完那番话，带着她离开赫公馆的喧嚣，上车开始后，他便再没提过婚书一个字。

仿佛笃定一般，她一定会签的，毋庸置疑。

此下，他安静坐在她身侧，军装肩线依旧笔挺，手指随意搭在膝上。

乍看之下，他依旧是那个在人群中冷静强势，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的赫少帅。

可眉心悄然蹙起，那抹人前迫人的气场，此刻敛去几分。

他心下绷紧的弦，也一直未松。

顾家、赫家……

母亲、大哥、顾氏夫妇……

赫军与顾家盟友一般利益牵连的关系。

如今苏江、沪海这一张张错综复杂的势力网。

赫知彦心里清楚，今日这一场，当着整个沪海的记者，亲手撕碎顾家的期许，亲口驳了母亲已说出口的话。

并不是没有代价。

赫顾联姻，牵扯着军阀势力制衡。

对赫家来说，顾家是天然的盟友。

对顾家来说，赫家同样是最重要的政治依靠。

这些年，大哥不止一次提过，他的婚事，顾燕熙是最合适的人选。

若成婚，门第相当，利益相连，赫家的势力，只会更加稳固。

母亲更不必说，她一直希望自己娶顾燕熙。

连顾家也早已默认这门婚事迟早会成。

可他今日却亲手将这条路斩断了，而且没给顾家留一丝体面。

赫知彦胸口微微起伏一瞬，疲惫的闭了闭眼。

他知道，等消息传到苏江，大哥定会不满，甚至可能震怒。

顾家也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军中那些本就对赫家与顾家关系有所依附的人，说不定也会借此生事。

这些事情，他都清楚，一样也躲不过。

可话已经说出口，事情也已经做下，便再没有回头路。

下一瞬，赫知彦缓缓睁眼，侧眸凝着傅其桢的脸庞。

所有翻涌的思绪，忽然停了一瞬。

只见夕阳从车窗外斜照在傅其桢脸上，将她清冷的眉眼柔和一层，鼻梁、眉骨、下颌，都镀上一圈浅淡金边。

长睫微垂，每一次轻动，都像有只金色蝴蝶在眼睫间闪动。

赫知彦蹙起的眉心，在此刻一点一点舒展开来，胸口那股沉闷，也像被这一抹美丽冲淡。

他忽然不想去想那些糟心事。

母亲也好。

顾家也好。

大哥也好。

至少现在，她在他身边。

男人眸光停在她脸上，一瞬不瞬，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傅其桢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脸，忽地撞进他的视线。

一时四目相对，车窗外的夕阳正在一点点沉下去。

金红色的光辉穿过玻璃，浮光跃金，落进两人的眼底。

那一刻，两双眼睛都像映着一片被夕阳染透的湖水，泛着微微晃动的波光。

傅其桢怔怔看着他，一时竟有些失神。

刚才这个男人站在那么多记者面前，一句一句，宣告着她是他的妻子，说她是他此生唯一认定的女人。

那样的话，让她莫名胸口发酸，心底漫开一阵动容。

可神思也更纷乱起来，她不知该拿这样的赫知彦怎么办。

也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

下一瞬，车窗外忽然掠过一排高大的建筑，夕光被挡住。

转瞬之间，车内从明亮坠进阴影。

男人刚才还被阳光照亮的眉眼，骤然沉入一片暗色。

傅其桢睫毛轻颤，心神一晃，她别开目光，突然的清醒。

“要去哪？”

自他拉着她穿过人群上车，她便不知道此行的目的地。

赫知彦靠着椅背，依旧侧眸凝她，黑眸在昏暗的车厢里格外深邃。

“到了你就知道。”

傅其桢微微一怔，不明所以。

男人看了她两秒，忽然一把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的温度，贴上她微凉的手背。

赫知彦垂眸看着她。

从上车开始，他便觉得她情绪不对。

彼时他当众拿出婚书时也是，她没有他想象中的惊喜。

男人眉峰轻轻皱了一下，随即松开，只当她被今日突如其来的阵仗吓住了。

“怎么？今日被吓傻了？”

傅其桢闻声，眸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掌心带着握枪留下的薄茧，而她的手，被他完全包裹着。

她轻轻摇了摇头，此下男人的那份安全感让她不由心下一静。

“没有。”

赫知彦没再问，只是手指微微收紧，像怕她下一刻便会抽走。

傅其桢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手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变得真实，她心底那团乱麻，竟慢慢沉下去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她身体微动，肩膀朝他靠过去。

一点，又一点，最后她的头轻轻靠在男人坚实的肩膀上。

她已经闭上了眼，呼吸很轻，鼻息间全是男人身上清冽的气息，奇异地让她安心。

傅其桢静静靠着男人，像暂时不愿再去想任何。

至少这一刻，她只想靠着他，安静一会儿。

赫知彦低眸看了她片刻，眼底紧绷的情绪，像忽然被轻轻揉开。

他的肩膀不再僵硬，向她倾去。

随后，手臂缓缓抬起，轻轻环过她的肩头，将她护在怀里。

男人低下头，鼻尖触到她发间，一缕淡淡的清香钻进呼吸。

赫知彦亦闭了眼，唇角真正扬起一抹笑，全然是藏不住的满足。

无论母亲如何。

顾家如何。

大哥如何。

即使往后风雨难料，但只要身侧有她，便足够。

一时，车子继续往前，天际的红从最初的明艳，慢慢变成柔和的橘金。

窗外夕阳一闪，落在她发梢，又一闪，落在男人军装肩章，再一闪，照亮两人交握的手。

夕阳晚霞的光影不断明灭，仿佛一格一格的电影胶片。

不多时，汽车缓缓停下，傅其桢才睁开眼，下意识坐直了一些。

她顺着车窗看出去，只见临街一间照相馆前，挂着一块深棕漆木招牌。

几个金色大字，在晚霞里泛着温暖的边。

耀记照相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