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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才八月初,山间草木葱绿,一场薄雪已悄然而至。
阳光一照,山壁白煞煞一片,点点银闪晃得人睁不开眼。
幸好雪尚新,日尚暖,崎岖蜿蜒的山道还走得了人。
夏云鹤与三娘慢慢行着,张目眺望,远处云海翻腾,几片山头沐浴在暖阳下,雾气缥缈,此时倘若有仙乐入耳,只恐分不清何处为仙境,何处为人间。
待她二人行至落霞寨山门,已是午时初刻。
那寨门早塌了大半,仔细一瞧,才看清,是将木料拆下堆放在寨前空地上,想着老连说虞观筹划重建庙宇的事,夏云鹤便不以为奇。她与三娘歇了片刻,寻着断裂的石阶继续往上,却见缝隙间已长满杂草,有墙壁拦腰断开,露出里面黄泥夯的芯子,有的地方则完全塌了,展目四望,哪里还有昔日整肃威严的模样。
二人行了许久,不见一人。风从空荡荡的墙垛灌进来,呜呜作响。有几间屋子还立着,但也只是存了一半,另一半早被半人高的荒草盖住,窗扇已不知去处,只剩黑洞洞的窗口,雪积在窗边,活像未落的泪滴。
无奈,二人往山顶破庙去。
庙还是老样子,凑近粗略绕了一圈,空无一人。
夏云鹤站在庙门前歇住脚,伸手拉了拉大氅,轻轻叹口气。
三娘哎哟一声,坐在破烂石阶上,揉着腿肚说道,“公子,我昨日来,就没碰到人,今日也是。这个虞先生,莫不是故意躲我们?”
她二人这么一站一坐,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不知破庙里何时出来个人。
那人一声大喝,吓她二人一跳,“你两个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
夏云鹤回头,眼眸微眯,不由笑起来,这人她倒是见过,当初刚来鄞郡,在落霞山下遇匪,有一山羊胡子便是此人。
那人也认出了夏云鹤,一改傲慢之态,笑着与夏云鹤说话。
一番攀谈后,夏云鹤才得知,这人名叫荣俅,无妻无儿,天性自由散漫,又嗜好赌博,村中人无不嫌弃,之前在落霞寨里混口饭,后来寨子散了,他也无处可去,经由虞先生指点,来神前看庙,做些扫洒活计,替神仙供些香油果子,也是功德一件。
夏云鹤问了虞先生去处。
荣俅道:“虞先生行踪不定,没人知道他在哪里。”
夏云鹤略一沉思,问道,“有人讲落霞山有求签问卜的灵地,不知又在何处?”
荣俅拖着长长的调子“哦”了一声,“既然是想求签,请跟我来。”
进了破庙,这人从廊上墙根角捞起一个灰扑扑的签筒。
他摇匀签筒,递给夏云鹤。
“喏,自己抽。”
夏云鹤看了三娘一眼,三娘正要上前问询清楚,却被夏云鹤一把拦下,她沉心静气,敛袖抽签,细细薄薄的竹片顶端,写着三个隶体字,“下下签”。
三娘好奇,夏云鹤展给她看,三娘惊道,“怎么是下下签,再抽一次罢。”
“不可。”
一道浑厚的声音陡然打断,听到声音,夏云鹤下意识回头去看,不由一愣。
来人她见过,是漓水边那个疯卦师。
今日这卦师一袭干净道袍,束发齐整,三缕清须垂下,腰侧别着酒葫芦,举手投足飘然雅致,一双长目含笑,拱手向夏云鹤问询,“山人虞观,不知夏大人来此所为何事?”
三娘咦了一声,“我见过你。你是那个老道士。”
虞观哈哈大笑,抚着一缕长须,“你这个女娃娃,我那次就给你说了,我不是道士。”
夏云鹤眼眸轻转,执着竹签递到虞观面前,谦恭问道,“虞先生,此签何意?可有化解之法?”
虞观看了一眼签号,引夏云鹤至一侧,避开另二人,指着签号念道,“孤舟遇浪又逢礁,桅断帆破任风摇。莫道此身能靠岸,前路茫茫水迢迢。”
“听先生之言,此事难道无解?”
虞观笑着道:“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虚置蓍草一根,当为变数。”
夏云鹤道:“既有变数,不知变数又在何处?”
“人。”
夏云鹤不解,“人?什么人?该去何处找人?”
“水。”
夏云鹤更加听不懂了,“水?”
虞观微微扬头,道,“夏大人,听闻你有治水之志。鄙人不才,略通治水之法,愿毛遂自荐。”
夏云鹤心头微顿,打量了几眼虞观,略一沉思,说道,“虞先生,您……会错意了。夏某昨日已被革职,不过五日,便要离开鄞郡。治水一事,心有余而力不足。”
“嗯?”,虞观讶然,掐指起了个卦,抚着胡须叹气,“君子道消,小人道长。偏是做歪事的降福,行善事的降灾。”
夏云鹤叹口气,道,“夏某想过终有一日会离开鄞郡,却从未想过会如此之快。”
虞观听着,手上起卦未停,问道,“不知公子冒雪前来,所谓何事呢?”
“前路迷茫,我若想继续留在鄞郡,先生可有办法?”
“你……”,虞观错愕,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摆摆手,“夏大人,一切自有天意,非人力所能及。”
“天意?可是天意将我遣回原籍……我……”
虞观打断她的话,“哎,天意嘛,不可说,说出来……便不灵了。”,虞观仰头看了看天,又说道,“天寒地冻的,一会儿又要落雪,公子还是早些下山吧。”
见众人不动,虞观笑着轻抚胡须,摇摆着离去。
看着卦先生越走越远,渐渐摇到了山道附近,夏云鹤忙出声喊住他,“虞先生且慢……”
虞观脚步一顿,回头看她,抚须轻笑。
夏云鹤提起衣摆趋步近前,风吹乱她额头碎发,一双眸子沉静又执拗,她拱手一揖,语气不徐不疾,反而更加郑重,“虞先生方才说,天意非人力所及,可先生又说‘略通治水之法,愿毛遂自荐’,若虞先生真是笃信天意之人,何必沾惹人世因果?”
虞观愣了一瞬,随即仰头大笑,他抚着胡须看她,收敛笑容,正色道,“山人信天意,也信人为。天意定大势,人为争寸土。公子……若连寸土都不争,那才是真负了天意。”
“请问虞先生,夏某该如何留在鄞郡?”
虞观掐指又算了一番,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却又松开,抚须沉思片刻,说道,“今日卦象混乱,不算也罢。明日,夏大人去琵琶山张先生住处,自有答案奉上。”
他说得囫囵,也不管夏云鹤听没听懂,大笑着往山道走去,一愣神的功夫,人都已不见。
三娘凑到夏云鹤身边,怯怯问她,“公子,这人神神叨叨的,能信吗?”
“嘿,你这个小丫头,虞先生是高人,从不骗人。”,荣俅轻嗤一声,抱起签筒放回原位,“平日里想见都见不到的人,你们今日碰见了,真是造化呐……”
“造化?”,夏云鹤望着空荡荡的山野,轻轻叹气,“谁家好人造化是革职啊?”
……
翌日。
琵琶山。
秋入云山,物情潇洒。百般景物堪图画。丹枫万叶碧云边,黄花千点幽岩下。
夏云鹤却没心思悠哉赏景,她与三娘一道直奔张素住处。
七折八拐后,张素那间茅屋才冒出个头,夏云鹤便愣住了。
院子里格外热闹。
只见院中两只敞口大木箱,一只驴儿拴在下坡的柳树上,虞观还穿着那一身道袍,袖子挽到肘部,正给驴儿喂食黑豆。
荣俅抱着一摞书,歪歪斜斜从屋里往外挪,书摞得比他胡子还高,走起来,一双眼睛骨碌碌使劲,地上本来有碎石,好巧不巧荣俅一脚踩上,他一个趔趄,怀里的书全摔了出去,人也趴在地上。
三娘瞧见,忙帮忙去拾。
夏云鹤捡起脚边一本,见书封题签上写着“普济方”,是本医书。她目光又落到那两口木箱上,略略一扫,都是医书典籍,便将手中这本也放在箱中。
虞观听见动静,哎呀一声,拍了拍手上豆屑,笑着朝她拱了拱手,“夏公子一路辛苦。”虞观说完这话,转头对荣俅说道,“少搬几本,多跑几趟,这书摔地下要摔坏的。”
荣俅连忙应声,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搓了搓胡子沾上的泥土,转身又去搬书。
三娘看了看,也过去帮忙。
夏云鹤拢起袖子,目光慢慢从虞观脸上挪到四口木箱上,又落回虞观笑眯眯的脸上。
她捂着隐隐作疼的心口,问道,“虞先生,您昨日说,琵琶山有我要的答案。今日一来,先生喂驴、搬书,我要的答案总不会是这些书吧?我实在看不明白,先生葫芦里卖什么药。”
虞观哈哈一笑,拍了拍腰间葫芦,取下塞子,饮了一口酒,美美打了个嗝,“山人这葫芦里不卖药,只装酒。这书呢,是师傅要的,趁着今日天晴,给老人家搬下去,不然他一直念叨。”
“夏公子……”,虞观收敛了笑容,压低声音道,“你昨日的疑问,山人夜观星象,推演了一宿,得出一个字。”
夏云鹤来了精神,“什么字?”
“拖。”
“啊?”,夏云鹤一怔。
虞观竖起一根手指,慢悠悠说道,“限期五日离境,你偏不走。公子虽没了官身,可祖上在边地的旧望还在。郭驼村的百姓认你,沈老将军那边不开口,秦王那边不点头,他们真敢派衙役来押你?”
夏云鹤又发出一声疑问。
虞观又仰头饮了一口酒,问她,“这法子如何?”
这是什么昏招!
夏云鹤勉强扯着面皮笑了两声,“无故超期不离任,过限一日笞一十,每十日加一等。”
虞观拍拍头,“有理。”,转头又去饮酒。
眼见他醉起来,夏云鹤捂着心口后退几步,低头长出一口气,再抬头,好家伙,虞观早去了山崖下,摇着那只酒葫芦,一路哼着小调,迈着大步,看着快乐极了。
三娘看到,咬着牙,“公子,我就说过,这老道士神神叨叨,一点不靠谱。”
荣俅正将那两口木箱搬到驴背上,听到三娘贬低虞观,当即睁圆眼睛,冲三娘怒道,“你懂什么!虞先生那是高人!”
三娘轻嗤一声,翻了个白眼。
荣俅也不与三娘计较,拉着驴儿的缰绳,往山道走去。
三娘喊道:“哎哎哎,你们就这么走了?”
荣俅回头道:“你们先看会儿门,把剩下的书籍归整归整,我等会儿来拉。虞先生好酒,肯定是没酒去打酒去了。他说的事从来就没有不准的。”
三娘指着夏云鹤道:“这可是前通判,你们敢不敬?”
荣俅道:“通判老爷咱不敢使唤,你把书归整归整。”
三娘正待骂人,被夏云鹤一把拉住。荣俅拉着驴儿护着书慢悠悠离开。
“公子?”,三娘委屈道,“什么答案嘛?分明把我们当苦力使。”
夏云鹤道:“那眼下怎么办?”
三娘嘟囔一句,去屋里寻了两张小凳搬出来,向夏云鹤道,“公子,坐这儿歇歇,谁要给他们搬书,我才不管呢。”
“哎……”,夏云鹤眉头紧蹙,盯着小凳,“你说得有理。”
二人坐在树荫下,三娘掰了一簇狗尾草,安安静静编起东西。
夏云鹤闲坐了会儿,兀自去屋里搬书。她将书摞在廊下,捡了最上面的一本,随意翻看。
不知过了多久,山道上来了一戴斗笠的渔人。
那人用柳条穿了两条草鲢,来院中看了一圈,也翻开一本医书看,问她们,“你们这书,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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