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石头的信

石头收到了一封信。他爹寄来的，羊皮纸卷着，外面捆了一根粗麻绳，绳结打得很紧，像是怕路上散了。石头拿着信蹲在练功房门口拆了半天。麻绳被他手心的汗浸湿了，滑溜溜的，使不上劲，手指头在绳结上抠了几次都滑开了。他急得鼻尖上冒了一层细汗，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方回从门里递了把短刀出来。石头接过去，把刀尖插进绳结里一挑，麻绳断了，弹了一下，在他手背上留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他展开信纸。信纸是羊皮纸，折过很多次，折痕处已经发白了，边角卷起来，上面沾着一块像是油渍的东西。石头蹲在门口，一手捏着信纸，另一只手按在膝盖上。他看得很慢——石头识字不多，他爹的字也写得歪，一行一行看下来得费点劲。看到第三行的时候，他按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慢慢收紧了，指头掐进裤子的布料里，掐出几道深深的褶。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念出了什么，但没有声音。

方回没有问他信里写了什么。他坐在屋里的蒲团上，把黑枝横在膝头，用一块干布慢慢擦着枝身。等到石头自己开口的时候，他才抬起头来。

“我爹说隔壁张家的大儿子找着了。”石头的声音比平时低，像是从嗓子底下压出来的，“人回来了，但是疯了。”他停了一下，把信纸翻了个面，像是要确认自己没看错，又翻回来。“半夜在路上走着走着忽然蹲下来抱着头，第二天人找到了，谁都不认识。他娘叫他，他也没反应。”他又停了一下，“我爹说村里现在晚上没人敢出门了。”

他把信纸折好塞回怀里，动作很慢，折得很仔细，折完还用手掌按了按，像是要把那几行字压进去。然后他站起来。铁棍靠在门边的墙上，他没有拿。他看了那铁棍一眼——目光从铁棍的棍身移到棍顶，又移到棍底，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然后他的目光从铁棍上移到方回脸上。嘴唇动了动，开了一下又合上了。他大概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方回把黑枝搁在膝上，看着石头。“你爹有没有说那个大儿子是走哪条路失踪的？”

石头想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信纸，又把信纸掏出来看了一眼最后几行，然后收回去。“村北边那条去岭子上的老路。”

方回点了点头。

石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傍晚的风从院墙缺口灌进来，把他短了一截的袖口吹得贴在胳膊上。他弯腰把铁棍从墙边捡起来，握在手里，在门口的空地上抡了两下。动作比平时沉了一些，铁棍破风的声音也闷了一些，像棍身重了几分。他抡完第三下收了势，铁棍拄在地上，两手搭在棍顶，下巴搁在手背上。

“方哥，”他说，“你说这世道会变好吗？”

方回蹲在门槛上，看着他。石头蹲在铁棍后面的样子，肩膀宽得像一堵矮墙，脸被夕光照得半明半暗，下巴上那道旧疤比平时更淡了一些。

“会。”方回说。

石头握着铁棍，站在傍晚的风里，半晌没说话。风把他后脑勺上短短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他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院子对面的墙根底下。他就那么站着，没有说话，也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