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四章咄咄逼人

对于一个人的评价是有很多种的，比如孙傅这种人，执迷不悟，笃信方士之言，不惜拿大宋社稷及百万军民为赌注，去信一个江湖方士的鬼话，这其中肯定是有问题的。

高昭对他的评价不是坏就是蠢！

但一个蠢人能中进士吗？能进入两府成为一国宰执吗？

显然不可能！所以这人必然是坏！

但他在最后却又因为不肯拥立张邦昌而被金人杀害，后来绍兴年间还被追谥。

但这能说明他忠贞吗？

不！这只能说他们之间的利益不一致！

所以这是个奸臣！一个勾结外敌，卖君卖国的奸臣！

而自己是忠臣！

这个理由就够了！

高昭抬起头冷冷的看向一脸严肃的孙傅，寒声道：“孙正字好大的官威啊！刚上任就开始立威了！”

话音落下，驿门前瞬间一片死寂。

閤门司、国信馆、乃是各个衙门抽调过来的人员，皆是心头一震，一脸愕然的扭头看了过来，谁也没想到高昭竟敢当众顶撞馆伴正使！

这还是两人第一次见面呢！

孙傅本想凭一声呵斥压服全场，不料被高昭一句话当面顶回，眉头猛地一蹙，目光直直锁定高昭。

这是他第一次以馆伴使的身份出现在下属面前，正是树立威望的时机！

若在这帮下属之中无法树立威信，那接下来的接待西夏使臣事宜就不好办了！

高昭不知道他，他却是知道高昭的！

殿帅府高俅家中的衙内，为人嚣张跋扈，横行乡里，后不知何原因得官家青眼，拔擢入仕，不过依然恶习不改，闹得閤门司鸡犬不宁！

他自然是看不上高昭的！

但让他头疼的是，此子虽然性子恶劣，却极善巧言佞色之手段，屡屡进献谗言，颇得官家欢心！

这一次任命他为馆伴副使，显然就是让他来镀金的！

孙傅在想明白这些之后，心中便做出计较，对高昭保持敬而远之的态度！

他想刷功绩镀金，那就让他镀，只要不影响到正事就好，他也不想因为这点事去给自己招惹麻烦！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今天刚一见面，对方就给了自己一个下马威，让自己当众下不来台！

他虽不愿去得罪高昭，却也并不意味着自己就怕了他！

高昭背后虽有高俅做靠山，可自己背后也不是没人支持！

大宋士林清流都是自己的依靠，他高俅即便是再得帝心，也不敢轻易对自己动手！

他知道一点，今天要是被这位衙内的嚣张气焰给压了下去，那自己也就无法在这些人中立足了，更不用说什么威信不威信的事了！

孙傅唇线抿紧，绿袍下的手掌悄悄攥起，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锋芒：“高副使此言差矣，方才众人聚于驿门谈笑喧哗，西夏使臣转瞬便至，若是被远来外使窥见，损的是大宋体面，并非我私自立威，我身为馆伴正使，整肃现场，乃是本分公事。”

这话说的有礼有节，可以看出孙傅在克制，而且在那句“高副使”的称呼中加了重音，是在提醒高昭注意自己的身份！

高昭冷笑一声，伸手一指众人，大声道：“今日所来之人，皆有官职在身，是我大宋正儿八经的官员，并非胥吏杂役之流！”

“你若是真怕有失国体，大可好言劝说，我等皆是为国事而来，又岂会不识大体！似你这般出言喝骂，折辱同僚，若让西夏人看去，便有国体了？”

高昭这番诘问掷地有声，驿门前的一众属吏、礼直官与译语通事，全都屏住了呼吸，无人敢插一言。

这帮人能站在这里的都是聪明人，他们自然能够看出，高昭这一手是强行把他们绑在了一起，借着人多势众，一起对付身为正使的孙傅。

不过看明白归看明白，他们也不可能站出来反驳高昭的话。

毕竟孙傅是真的训斥了他们，而高昭是在帮自己这些人说话，此时跳出来维护孙傅，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除了让人笑话贱骨头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更何况，就这么静静的看着正副使当众撕逼，也挺有意思的……

孙傅目光缓缓扫过身侧一众属吏，众人纷纷垂下眼帘，或是望着脚下青石，无人与他对视。

他心中顿时了然，高昭这番话，巧妙拿捏住了众人的心，几句话便将自己推到所有人的对立面。

原以为这位衙内只是个仗势欺人的纨绔，如今看来确实想的简单了。

此人深谙人心，口舌了得，寥寥数语便给自己扣上苛待同僚的帽子，若是在此争辩下去，只怕有损自己的清名。

可自己身为馆伴正使，法度名分不能丢，若是就此退让，只怕会让众人轻视，今后难以服众，还有谁会听自己的号令！

“高副使言之有理，诸位皆是朝廷命官，本当以礼相待，是我方才言语过急。”

此言一出，四周官吏都微微一怔，谁也没想到孙傅竟会先退让。

只听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我并非有意折辱同僚，事有缓急，外使将至，不得不厉声约束，只为顾全大局，今日是迎候蕃使的公务，若一味柔声笑语，散漫不加管束，那才是误了朝廷大事……”

“什么叫不得不厉声约束！”高昭冷哼一声，打断他的话，讥笑道：“你跟你上司也是这么说话的？你见两府宰执也是这么说话的？还是说你就觉得官职比你低的人，就该约束？”

“你！”孙傅脸色一沉，没想到这厮竟如此咄咄逼人，一时语塞，只得怒目而视！

高昭却是毫不畏惧，针锋相对的与之对视，语气越发讥诮，满是嘲讽的说道：“孙正字此非前倨而后恭乎？想来你也是读圣贤书的，不知这种品行，是哪位圣贤所教啊？哈哈哈……”

“高公明！”孙傅被这一句话堵得胸口发闷，一股郁气直冲咽喉。

他本打算退一步息事宁人，把局面稳住，谁料高昭根本不打算给他留半点转圜余地，步步紧逼，句句戳刺，当众拿圣贤道义来诘难。

周遭一众属吏更是大气都不敢喘，原本暗自看热闹的心思，此刻也收敛了几分。

他们能瞧出来，高昭这是存心要压孙傅一头，根本不是单纯争辩公事，所有人的目光，牢牢钉在二人身上。

一旁的礼直官额角冒汗，见势不妙，连忙快步上前，横在二人中间，对着两人深深躬身：

“二位使君！万万不可再争执！夏国使团的仪仗已经近了，远远已经能看见驼马旗帜！若是被外使远远窥见我大宋馆伴官员在此口角，后患无穷！”

孙傅怒气难消，环目扫过众人，自知今日已然丢了颜面，又看向高昭那令人厌恶的嘴脸，心中怒意陡升，起了同归于尽的心思。

你损我颜面，我便毁你前程！

他忽然一甩衣袖，大步离去，怒斥道：“既然诸位以为本官不称职，那本官便主动请辞！”

众人大惊失色，神色巨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