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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明明……明明是我先来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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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落幕X柒柒月      更新:2026-09-21 20: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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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段时间前……

特奥多琳德走出包厢,走廊里人很少,下半场还没开演,贵妇们都在休息室里补粉,军官们扎堆在吸烟室门口。

……这歌剧院三层怎么跟迷宫似的。

她站在一条岔道中间,左右看了看,两边都是长得一模一样的壁灯和暗红墙纸。

刚才出来的时候没觉得绕,现在往回走反而找不着北了。

她本来想的是随便走走透口气,风大正好,吹一吹就回去。

结果路走岔了,越走越深,走廊尽头只剩一扇铸铁小门虚掩着,门闩没落。

她走过去推开一条缝,里面是一个楼梯,往上十来级,天台的夜风从门缝里灌下来。

……行吧,找到天台了,至少目的没落空。

她提着裙摆往上走,边走边在脑子里排骂词。

那个笨蛋,昨天让他散步散出个约来,今天直接散到歌剧院来了,明天是不是要散到波茨坦去?

她倒要看看他约的是谁,要是哪个沙龙里的交际花,她明天就让内廷查清楚那人底细,然后给她咔擦了!

铁梯走完,天台门虚掩着,她抬手要推。

门缝里传出来声音。

“……那行吧。这里没有别人,不过我希望您可以为我保密,小姐。”

克劳德的声音?

还有一个女孩的声音回复道

“一定一定,我的嘴可严了”。

特奥多琳德的手停在半空。

她没推门,她侧过身从门缝往里看。

天台上风很大,两个人隔着三步站在栏杆边上。

克劳德背对她,领带松着,衬衫第一颗扣子开着,手里捏着一截烟蒂……

她从来不知道他抽烟。她认识他这么久,他身上从来没有过烟草味,书房里没有,寝室里没有,她甚至以为这个人根本不碰这个。

然后她听见他在说话,他语气自然的拆那出歌剧。

明妮怎么利用兰斯的感情,约翰逊怎么觊觎金砂,矿工的血汗怎么被卷走,观众为什么鼓掌。

“……观众席里那些穿绶带的老爷太太起立鼓掌,他们鼓什么?鼓一个执法者徇私枉法?鼓一个女人用身体和扑克帮匪首脱罪?还是鼓自己这辈子不敢干的事被台上的意大利人唱成了命运慈悲?”

艾莉嘉站在他三步外,嘴唇微微张着,眼睛睁得大大的。

“就是……哪怕一个东西明明是低俗的,一旦跟艺术或者什么别的高大上的词挂上钩,就莫名其妙变成高雅的了……”

“艺术分两种,小姐……”

“商业艺术?”

“把本来无价的真正高雅的艺术,和低下且充满铜臭味的货币划等号的东西。只要你说它好,你就是懂行的,只要你掏钱买票鼓掌,你就是自己人。”

特奥多琳德攥住门框边缘……

克劳德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开口永远是密文,化肥,容克,铁麦同盟。

他跟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前缀,都带着目的,都带着一个外聘顾问对皇帝该有的分寸。

她从来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就像对一个诚心的朋友自然的聊天那样……原来除开那副模样之外他还有这样的时候吗?

“……标本!对!就是标本!天哪,您……您太懂我了,标本,这就是我想说的话,我刚才怎么就说不出来!”

克劳德笑了一下。

特奥多琳德看见了,他侧对着她低头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嘴角弯了一下。

而且手里那截烟蒂一直没扔,捏在指间,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他专门把烟熄了。

他跟她说话的时候,手里那支烟一直没熄。

他跟她聊了这么久,烟都被他专门熄了,为什么?因为她在?因为烟味熏到她了?因为他觉得在一位小姐面前不该抽?

……为什么。

为什么在她面前只有工作、密文、化肥账、铁麦同盟、容克、东普鲁士、帝国、陛下。

为什么在她面前永远是那副“什么都会”的万能外壳。

为什么她折了角的那句孤独的人看起来什么都会,她对着炉火想了一整夜,他却在天台上跟别人聊标本聊到笑出来。

是不是他陪着她的时间太少了?她给他太多的空余时间了?所以他才可以把自己藏起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特奥多琳德自己都被自己吓到了,这种想法是罪恶且自私的……到头来只会让对方更讨厌自己……

呜呜……明明不是这样……

盒子是她翻了一下午杂物间擦干净递出去的,票是她捏在手里准备了半天才掏出来的。

勉为其难兼任朋友是她先开的口。她连他淋雨回来那晚都站在窗边等了他半个钟头。

然后他转个身,在天台上跟宰相的女儿聊赎罪券聊到钟响。

有约了……这就是那个约吗……

这就是真正的他嘛?这就是顾问克劳德面具后面的真正的他吗?

他也会这样吗?也会这样毫无形象的靠在窗台上?也会这样谈话谈到一半,突然的停下来,沉默,看着空旷的街道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他在自己面前的从容算什么,表演?还是面具?他在恐惧自己?排斥自己?

就像疏远那个不知廉耻的偷腥猫?像个孩子一样,把摔伤的手掌藏到背后,熟练的撒着谎?

手掌,对,手掌。

她想起剪指甲时,他的手掌,宽大,粗糙,指节带着长期写作的硬茧,指甲不长,无名指和小指上有一块小月牙……

明明她才是更了解他的人……明明不是这样……

特奥多琳德站在门缝后面,她看着艾莉嘉伸手从口袋里捏出一支细烟递过去,看着克劳德低头划火柴又停住说这不行,看着他跟她解释什么尼古丁,今天这根抽完了您别学……

这语气……那嘴角的微笑,她从来没在他身上得到过……

她看着艾莉嘉伸手去够他领口,看着他后退一步撞上栏杆,看着他偏开视线说我比较保守,看着艾莉嘉耳尖红了一层收回手,看着两个人同时笑了一下。

他们什么时候亲密到这个地步……怎么会这样……这个偷猩猫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只是个趁虚而入的小偷,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如果先上来的是她,他会这样对她嘛?

他会这样对她笑嘛?还是正襟危坐的行礼,惶恐的解释?他会退那一步嘛?就像她剪指甲的时候,他低下头,发丝挡住他的眼神。

“……”

特奥琳眯起眼睛,指甲攥进手掌中……

“令人不悦。令人不悦,真是令人不悦……”

她不知道自己在门后站了多久。

风从门缝里灌出来,带着天台上的夜气和烟草味,还有那两个人的轻松又惬意的笑声……

一来一回的、像两个人在分同一块面包那样平常的笑声,但就是这么寻常……她却从来没听过克劳德那样笑过。

这欢笑寻常无比,也从不带伤人的锋芒,只是在这时,这寻常的欢笑莫名利的和刀似的,每一次传来都割的特奥琳心疼……

她慢慢松开攥着门框的手,指节僵得回不了弯。

裙撑硌着腰后那两根鲸骨,她刚刚一直没觉得疼,现在却又突然疼得让她弯下腰去。

她扶着墙慢慢滑落,深紫绒披风堆在地面上,白发从肩头垂下来,耷拉在膝盖两侧。

她抱着膝盖,额头抵在手臂上没出声。

她不能出声,她是皇帝,她不能蹲在歌剧院走廊里哭,不能让人看见德意志的共主像个小女孩一样缩成一团。

但眼泪还是掉下来了,砸在裙摆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她只能咬着嘴唇,试图把哭声全部咽回喉咙里。

她明明是德意志人的共主,是普鲁士的国王……结果现在只能和一个小偷一样躲在暗处………

明明是她先来的……

是她把克劳德从那个出租屋里拎出来的……是她给他钱,给他地位……

她捏着两张歌剧票在床头坐了半个钟头,想好了措辞,才说朕勉为其难带你出去散散心。

她连他淋雨回来那晚都站在窗边等了半个钟头,数着电车的叮当声,直到走廊里终于响起脚步声。

然后他转个身,在天台上跟宰相的女儿聊赎罪券聊到钟响……

她忍不住又抬头,从门缝里看过去。那两个人已经聊到路德了,艾莉嘉不知道说了什么,克劳德又笑了一下,低头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

还有抽烟这件事……他原来也会在这种地方悄悄抽烟吗……原来他也有很多难以诉诸于口,于是只能靠香烟解忧的东西吗……

原来除开那副万能外壳之外,他还有这样的时候……

她蹲在门后,眼泪终于止住了,但心里那团东西没散,反而越拧越紧。

……是朕太愚笨了吗?是朕不懂得关心吗?那个偷腥猫懂得什么?她不过是恰好站在天台上,恰好推开了那扇门,恰好听见他说那些话……

果然是自己太笨了,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才导致了今天吗……

……不对。她凭什么觉得艾莉嘉是偷腥猫?她凭什么觉得“是她先来的”?她凭什么觉得克劳德该在她面前也那样笑?

他是她的顾问,她给他钱给他地位给他书房,这跟艾莉嘉有什么关系?他愿意跟谁聊天,愿意在谁面前松领带,愿意为谁熄烟,那是他的事。她有什么立场站在门后觉得不公平?

……那你现在蹲在这里哭什么?

她脑海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你只是希望他作为顾问只能为你效力,这是占有欲,是皇帝对臣子的独占,很正常。

另一个说你为他辗转反侧,为他吃醋,为他担心他会不会自爱,你翻了一下午杂物间就为了送他一把枪,你捏着票在床头坐半个钟头就为了说一句勉为其难……你已经爱上他了……哪怕爱的莫名其妙……

她咬着嘴唇,把脸埋进膝盖里。

……爱上了。就是爱上了。

她终于承认了,她为他担心,为他吃醋,希望他好好生活,希望他别那么累,希望他别总是那副什么都会的样子。

她希望他也能在她面前松一松领带,也能跟她聊一些不带前缀不带目的的东西,也能为她把烟熄了然后说今天这根已经抽完了。

可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就在这时,塔楼的钟敲了一下,隔着门板传进来。

她猛地抬头,那两个人已经聊到尾声了,克劳德理了理大衣领子,说该回去了,艾莉嘉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往天台门走。

脚步声往这边来了。

特奥多琳德立马弹起来,裙撑碾过地毯发出窸窣的声响,她转身就往铁梯下跑。

裙摆太长了,她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扶着铁梯扶手,鲸骨硌着腰,脚步又急又乱,铁梯在她脚下发出咚咚的闷响。

她跑到走廊拐角才停下来,扶着墙喘了两口气,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

眼泪干了,但眼尾肯定还红着,她咬着牙深吸一口气,把披风拢好,下巴抬起来,肩膀压下去,乖乖站直了。

她站在原地没动,等那扇铸铁小门被推开。

门开了克劳德先走出来,侧身替身后的人扶着门,艾莉嘉跟着出来,两个人一抬头,就看见走廊拐角站着一个身影。

特奥多琳德站在壁灯下,双手交叠在身前,下巴微微抬着,装出一副惊讶的模样。

“克劳德·鲍尔?”

克劳德愣了一下:“……陛下?”

“你怎么在这里?”朕出来透口气,路走岔了,倒是你,你不在包厢里看戏,跑天台来做什么?”

她问得很随意,目光却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领带系好了,衬衫扣子扣上了,但额发还是乱的,被风吹得翘起几缕,大衣领口沾着一点天台上的夜气。

……烟味已经基本散了,但那一点烟草的气息,她还是闻的出来。

克劳德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她,他愣了一下,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的艾莉嘉,然后微微躬身:

“……包厢里有些闷,出来透透气,陛下。”

“透气?透气透到天台去了,还带着宰相家的小姐一起透?”

艾莉嘉站在克劳德身后,闻言耳尖又红了一层,连忙行了个礼:

“陛下,是我自己觉得闷才上去的,鲍尔先生只是……”

“朕没问你。”特奥多琳德打断她,“朕在问朕的顾问。”

“……是我先上去的,陛下。艾莉嘉小姐后来才到,我们只是聊了几句。”

“聊了几句。”特奥多琳德重复道,“聊到钟响?”

克劳德没接话。

特奥多琳德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忽然移开视线,像是终于对这件事失去了兴趣,抬手拢了拢披风:“行了,朕没空跟你计较这些。”

她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头也不回的开口道。

“该你履职了,朕有话问你。一会和你说,朕回宫。”

克劳德抬起头:“……陛下?”

“现在跟我来。”

克劳德站在原地,看了一眼艾莉嘉。

艾莉嘉也正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失陪了,小姐,和您的对话很开心……”

他快步跟上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和前面那道身影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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