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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衡说“我先”的时候,没有人再劝。
九灯殿里仍在打。
甲士的靴底踏碎地上的旧拓,黑衣旧司留下的血还没干,雷丝在石柱间一闪一灭。可这一刻,殿中所有声音都像退远了。
谢衡握住自己胸口那枚帝印。
铁冠帝尸五指扣在他手腕上。
两具尸骨没有谁先用力。
“你想清楚。”铁冠帝尸说。
“你活着时最常说这句?”
“朕是在提醒你。”
“那我也提醒你。”
谢衡抬起眼。
“我们都死了。”
铁冠帝尸眼底的金光突然一盛。
“国可复!”
“人呢?”
“人归国!”
谢衡笑了一下。
“你看,还是这句。”
他手腕一翻。
不是和铁冠帝尸拼力,而是顺着对方扣住自己的方向往前送。两具尸骨贴近的瞬间,谢衡用自己断掉的右掌抵住帝印,左肘猛地撞在铁冠帝尸胸口。
“砰!”
铁冠帝尸后退半步。
半步足够。
谢听雪剑锋从两人之间横切进去。
她没有斩铁冠帝尸的手,只削那几根从他腕骨钻出来的金丝。第一剑切断两根,第三根猛地弹回,抽在她手背上,皮肤立刻裂开一条细口。
她连眉都没皱。
第二剑跟上。
“铮!”
最后一根金丝断。
铁冠帝尸手掌失去那股不属于自己的牵力。谢衡立刻抽手。
“谢了。”
谢听雪道:“快点。”
“你对祖宗一直这么没耐心?”
“看祖宗。”
谢衡竟又笑。
然后,五指插进胸口。
这次不是试。
是折。
帝印外层已经裂开一角,金纹像蛛网一样爬满胸骨。谢衡指尖一寸寸往里扣,第一节指骨刚压进去,整副身体便发出密集的“咔咔”声。不是印在裂,是它扎进身体里的那些金根在收紧。
陆临渊开照骨。
他看见谢衡的脊骨被金丝勒出细缝。
“往左。”
谢衡没问。
“半寸。”
手掌左移。
“停。”
陆临渊两指并起,照骨白光压在帝印下缘。
“这里有一根最深的,缠着你颅后的旧念。”
“能断?”
“能。”
“会怎样?”
“你可能先忘掉自己是谁。”
谢衡沉默了一个呼吸。
殿外,那个给过他半张硬饼的孩子正躲在门柱后。孩子不懂帝印,也不懂旧朝,只看见刚才那个“受伤的老人”胸口在发光。
谢衡忽然问:“那小孩叫什么?”
钱掌柜一愣:“阿禾。”
“记住了。”
陆临渊看着他。
谢衡道:“先断。”
白光切进金丝。
没有声音。
谢衡却整个人一僵。
眼里的神采瞬间空了一层。
谢听雪手指猛地收紧。
“谢衡?”
尸骨没有回应。
胸口的手也停住。
昭宁旧臣有人哭喊:“陛下!”
谢听雪侧头:“闭嘴。”
她自己却往前走了一步。
伤腿落地时明显晃了一下。
姜小禾想扶,被她抬手止住。
她站到谢衡面前。
“你刚才问我昭宁怎么亡的。”
谢衡空洞地看着她。
“你还说,后悔没用。”
没有反应。
“你吃不了那个孩子的饼。”
谢衡眼里的金光轻轻动了一下。
谢听雪继续说。
“你还嫌我说话难听。”
这次,谢衡嘴角竟极轻地抽了一下。
“……确实难听。”
谢听雪呼吸一松。
“那就继续。”
谢衡低头看着胸口,像重新认出那枚帝印。
“陆临渊。”
“在。”
“第二根。”
又一根金丝断。
这次谢衡忘掉的是一段更早的记忆。
他忽然说:“我记不起母后的脸了。”
没有人接话。
“但还记得她手凉。”
第三根。
“我不记得登基那天谁给我戴冠。”
第四根。
“我不记得第一个儿子的名字了。”
昭宁旧臣里,有人已经泣不成声。
谢衡却没有停。
每断一根,帝印就松一分,他也少一点。
这不是英雄式的从容。
疼就是疼。
失去就是失去。
当第七根金丝断开时,谢衡的膝盖终于一软。谢听雪伸手扶住他。
谢衡看向搭在自己臂上的那只手,迟疑很久。
“你是……”
谢听雪脸色微白。
“谢听雪。”
“谢家?”
“嗯。”
“后人?”
“勉强算。”
谢衡点了点头。
“名字不错。”
谢听雪低声道:“你刚才已经说过一次。”
“是吗?”
“没有。”她改口,“第一次。”
钱掌柜背过脸。
程峤咬着牙架开一名甲士的长刀,听见这边对话,骂了一句:“这帮老东西真麻烦。”
顾长庚雷针挑断刀上的金纹:“你眼睛红什么?”
“灰进去了。”
“地下哪来这么多灰。”
“闭嘴。”
殿外攻势忽然更猛。
有人看出谢衡真的快把帝印折开,开始不顾伤亡往里冲。
韩震带着九朝里仍肯听现令的军卒堵住殿门。
刀盾相撞,一线门槛立刻变成最窄的杀场。
一个甲士从盾缝里刺枪,韩震不退,左手按住枪杆,刀背顺势砸在对方指骨上。枪一松,他肩撞盾面,把人整个顶回去。下一枪擦过肋下,带出一条血口。
他像没感觉。
“今日谁敢替死人续位——”
老将一脚踩住门槛。
“先从老子身上过去!”
钱掌柜听见,忍不住道:“你们武人讲话也都差不多。”
韩震头也不回:“有本事你来。”
“我守账。”
“账在哪?”
“我脑子里!”
混乱中竟有人笑了一声。
帝印真正松开前,谢衡忽然抬头看了一眼九灯殿顶。
“我登基那年,殿顶也是这个样子?”
没人知道。
谢长庭却从人群里哽着声音答:“昭宁旧宫的穹顶绘的是十二宿,不是九灯。”
“十二宿……”谢衡慢慢重复。
“想起来了?”谢听雪问。
“没有。”
他很坦然。
“但听着像我会喜欢的东西。”
谢长庭忍不住哭得更凶。
谢衡看他一眼:“别哭。你一哭,我更像真死了。”
钱掌柜小声道:“这话是不是哪里不对?”
程峤咬着牙挡刀:“现在别挑字眼!”
谢衡终于摸到帝印最深处。
只剩最后两根。
陆临渊看清后,脸色变了。
“这两根不能一起断。”
“为什么?”
“一根连你的名字,一根连九灯。”
“先断哪根?”
“你决定。”
谢衡想了很久。
“名字。”
谢听雪抬眼。
“为什么?”
“灯后面还有门。”谢衡说,“总得给你们开。”
“那你呢?”
“我都死这么久了。”
谢听雪声音冷下来:“这不是理由。”
谢衡看她。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真正认真看她。
“那你给我一个理由,为什么死人还要把名字抱得这么紧?”
谢听雪没有马上答。
殿外刀声很响。
那个叫阿禾的孩子又从门柱后探出头,手里还剩另一半饼。
谢听雪忽然说:“因为有人会记。”
谢衡顺着她的视线看见孩子。
又看见昭宁旧臣。
再看见自己夹着木板的断手。
“那就留名字。”
他说。
“断灯。”
陆临渊没有再问。
白光切下。
最后一根连向九灯的金丝,断。
谢衡胸口帝印骤然失去所有外力。
他双手握住裂开的金印。
向两边一掰。
“咔嚓——!”
声音不大。
却像一块压了几百年的冰终于从中间断开。
帝印碎成两半。
一半落地。
另一半还粘在骨上。
谢衡低头看了看。
抬脚。
踩碎。
帝印落地那一刻,昭宁旧臣中有人本能地扑过去想捡。谢长庭却先一步把那半块碎印踢远。
身边人震惊地看他。
他自己也愣了片刻,像没想到腿会先于脑子动。
“别捡。”
声音很哑。
“陛下好不容易放下的。”
这句话说完,他整个人像忽然老了十岁。可背也第一次挺直,没有再跪。
谢衡听见,朝他看了一眼。
没叫爱卿。
只说:“谢长庭。”
老臣眼泪一下掉下来。
“在。”
昭宁那盏帝灯猛地熄灭。
谢长庭在殿外终于没有再喊陛下,只把额头抵在刀柄上,安静站了很久。
下一瞬,却在灯芯最深处重新亮起一点没有金色的、普通的白火。
九灯殿地下,那扇只剩“退”字的门彻底打开第一道。
阿禾站在门外一直没走。看见谢衡胸口空了一块,他低头看看自己的饼,又看看那道洞,小声问姜小禾:“会漏风吗?”
姜小禾想了想:“大概会。”
孩子立刻把饼往怀里揣紧,像真打算拿它去堵。
谢听雪侧过脸,第一次在这一夜里笑得很明显。
谢衡站在门槛前,胸口空了一块。
他没有倒。
只是忽然轻声问:
“阿禾的饼,还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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