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0章 梁建树来访 人情账！

一番话说得林婉蓉胸口阵阵发热。

她仰起头，看着张明远深邃笃定、透着信任与鼓励的眼睛，心底最后那点怯意也烟消云散了。

林婉蓉吸了吸鼻子，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嘴角微微撅起，露出几分小女儿家的娇憨，小声嘟囔道：

“道理我都懂……可当了大主任，天天得在二楼坐镇管几十号人。其实我心里头，还是更想留在十五楼给你当个专职小秘书，每天给你泡茶、理文件、盯着你按时吃晚饭……”

看着前一秒还要辞官避嫌、后一秒就开始撒娇的未婚妻，张明远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正要开口哄她两句。

“笃、笃。”

办公室外间的房门被人规规矩矩地敲了两下，紧接着传来周诚的通报声：

“主任，党群工作部的梁建树部长过来了，想向您汇报点工作。”

虽然刚才扩大会议上，周诚已经被提名为党政办副主任，但在体制内的交接规矩里，今天通过的仅仅是新区内部的提名表决。

这份名单报送大川市委组织部备案批复，再走完正式发文、重刻七大局办钢印、划分各局办公楼层和科室工位，前前后后至少还得折腾十天半个月。

在新架子正式挂牌运转之前，所有原岗位人员一律原地不动，所以周诚眼下依旧尽职尽责地干着十五楼专职秘书的活儿。

听到门响，林婉蓉连忙往后退了半步，抬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顺手拿起茶盘上的干净白瓷杯，走到饮水机旁去给客人泡茶。

张明远坐回办公桌后，朗声道：“请梁部长进来。”

房门推开，梁建树夹着那只红色文件夹走了进来。

他进门第一眼，就瞧见刚在大会上被提名为正科级党政办主任的林婉蓉，这会儿正像个小媳妇似的，一手端着泡好的毛峰热茶往茶几上放，一手拿着湿抹布麻利地把玻璃烟灰缸擦得干干净净。

梁建树脚步顿了一下。

但这位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古板，脸上没露出半点异样，反而笑着冲林婉蓉点了点头，主动夸赞道：

“林主任也在呢。今天上午这场扩大会议，从座席排布到选票封存计票，一百多号人的会场连半点杂音都没有，十分钟就把表决流程走得滴水不漏。林主任这统筹调度的手腕，比咱们许多干了十几年的老办公室主任还要老练啊！”

林婉蓉把热茶放到梁建树对面的茶几上，得体地微笑欠身：

“梁部长过奖了，都是周诚和综合办的同志们提前准备得扎实，我就是跟着跑跑腿。茶泡好了，您跟张主任聊正事，我先回二楼盯着选票归档了。”

说完，林婉蓉冲张明远递了个眼神，步履轻快地退出了办公室，顺手带上了房门。

张明远从办公桌后走出来，在会客区主位坐下，抬手示意：“梁部长，坐下喝口热茶。今天会上党群工作部把程序压得很稳，辛苦你了。”

看着梁建树在沙发上坐定，张明远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位党群工作部部长前脚刚散会，后脚就抱着文件夹摸上十五楼来找自己，所为何事，根本不用猜。

他的处境，跟昨晚找上门的李建国、王瑜如出一辙！

升格之前，龙腾新区不设独立的组织部和宣传部，全靠梁建树这个“党群工作部部长”一肩挑。

可如今升格为市直属正县级，省委又空降了一位专门抓党务和人事的党工委书记周志远下来！一朝天子一朝臣，新书记到任后，掌管全区干部帽子和党建大印的党群工作部，百分之百会成为周志远第一个要抓在手里的自留地，市委组织部也必然会下派高配干部来接管。

梁建树要是被挤出党群工作部，何去何从？

就算他背后的老领导陈立州在县委护着他，顶多也就是把他调回清水县老城区，去民政局或者文化局当个平平无奇的县直局长。

可梁建树在龙腾新区待了一年，亲眼见识了这里百亿资金滚动的气象，更尝到了每个月高额阳光服务奖金和市直机关编制的甜头。由奢入俭难，他梁建树绝不甘心就这么灰溜溜地退回老城区去，他这是找自己谋求留在新区的出路来了！

果不其然。

梁建树双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后，先是满脸钦佩地叹道：

“主任，今天那份二十人的名单在会上全票通过，会后我走下楼的时候，听见各局办的同志们都在议论，说您这手‘老少搭配、举贤不避亲’玩得出神入化，既激发了年轻人的狼性，又暖了老同志的心。”

“我昨晚在酝酿会上顶回方世平那番胡话的时候就笃定，咱们新区也只有您张主任有这份知人善用的大魄力！”

这话表面上是在捧张明远，暗地里是在巧妙地邀功——提醒张明远，昨晚十六楼的预备会上，可是他梁建树第一个站出来替管委会挡了方世平的子弹，今天大会他也是全力护航的功臣。

张明远笑容温和，顺水推舟地承了这份情：

“何书记昨晚都跟我说了。昨晚在会上，多亏了梁部长拿着实绩档案仗义执言，才没让某些杂音坏了大局。梁部长对管委会工作的支持，我一直记在心上。”

见张明远认了账，梁建树心头一喜，顺着杆子就往上爬。

他伸手扶了扶金丝眼镜，脸上露出几分落寞与感慨：

“能替主任分忧，那是我的本分。说起来，看着今天台下赵恒、刘学平他们二十位同志意气风发地接过新担子，我这心里既替新区高兴，又难免生出几分兔死狐悲的伤感啊。”

梁建树叹了口气，试探着把话递了过去：

“明天七天公示期一满，咱们新区彻底升格成市直正县级，听说上头很快就要空降新的党工委领导和市管干部下来了。党群工作部这么要害的位子，肯定得给市里下来的同志腾地方。”

“到时候，像我这样既没赶上第一批七大局办提名、年纪又卡在半山腰的老骨头，怕是只能打起背包，被扔到哪个角落里去凉快喽。”

换作一般的年轻领导，听属下这么凄凉地诉苦邀功，多半就会顺嘴接一句“梁部长放心，我一定把你留在新区重用”。

张明远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笑着宽慰道：

“梁部长这话说得就太妄自菲薄了。你在党群工作部这一年多，把全区的党建和三百名年轻干部的遴选考核抓得井井有条，无论到了哪个岗位，那都是组织上不可或缺的笔杆子和老黄牛。市委组织部对咱们新区原班子干部的功劳都有一本明账，绝不会亏待每一位干实事的老同志的。”

一句漂亮的场面话，把梁建树夸上了天，愣是没给半个字的实质性承诺！

梁建树捏着茶杯的手指僵了一下，心底暗骂了一句：真是个滑不溜手的小狐狸！

知道跟张明远绕圈子没用，梁建树咬了咬牙，干脆收起了那套文人式的矜持，身体前倾，把底牌直接亮在了明面上：

“主任，在您面前我也不兜圈子了。我在咱们龙腾新区看着这片高楼从泥地里长起来，对这儿是有真感情的，实在是舍不得走。您现在是新区的定海神针，我想继续留在新区跟在您手底下出一份力，还望主任能拉我一把，在市里调整岗位的时候帮衬两句！”

话说到这份上，张明远才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他看着眼神热切的梁建树，神色认真地先交了一半实底：

“梁部长，既然你把话敞开了说，那我也就不拿官话敷衍你。论资历、论笔头功夫、论对新区干部情况的熟悉程度，让你留在新区继续挑大梁，我个人是一百个赞成。”

“不过你也清楚，新任的党工委书记是从外省跨省调过来的干部，党群工作部部长这个一把手的位置，新书记和市委组织部肯定要安排自己用着顺手的人，这个原位子，你肯定是留不住的。”

梁建树连忙点头：“我明白！我不奢求继续当党群部长，只要能留在新区实权部门或者直属单位当个主官，我就知足了！”

“想留在新区，倒也不是没有合适的位置。”

张明远手指在茶几边缘轻轻敲了两下，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看着梁建树，抛出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比如咱们这次新设立的正科级直属事业单位——龙腾国投平台公司，或者是机关事务服务中心，甚至未来跟新书记商量保留一个高配的党工委专职委员，都是能运作的。但是梁部长，有一桩难处，我可不好越俎代庖啊。”

梁建树一愣：“什么难处？”

“你别忘了，你当初可是县委陈立州副书记亲自点将、派到咱们新区来帮场子的头号心腹大将。”

张明远端起茶盅，慢悠悠地道：

“现在老城区那边，河滨商业街的烂摊子刚刚由陈副书记挂帅重新盘活，正缺懂人事、懂党务的老将回去帮他镇场子。在这个节骨眼上，我要是不声不响地直接找市委把你的编制截留在龙腾新区，连个招呼都不打……回头我见了陈副书记，他怕是要骂我不讲武德、当面挖他这位老大哥的墙角了。”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梁建树只愣了一瞬，镜片后的眼珠子一转，立时把张明远这番话里藏着的两层深意想了个通透！

他梁建树跟王瑜、李建国不一样。

王瑜和李建国是从南安镇一路跟着张明远杀出来的铁杆嫡系，所以张明远昨晚在茶舍里二话不说，主动替他们俩把前程和儿子的工作全包圆了。

而他梁建树呢？

严格算起来，他跟张明远之间没有任何私人交情！甚至以前还倚老卖老，在背后嫌弃过张明远“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哪怕昨晚他在酝酿会上帮张明远顶了方世平，那也是奉了老领导陈立州的死命令，算不得他个人的投名状。

张明远今天把陈立州搬出来当挡箭牌，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两件事：

第一，你梁建树身上贴着的是陈立州的标签。你想留在新区，我得先知道陈立州是个什么意思——陈立州是需要你回县里帮他，还是也同意你留在新区？我绝不会为了你去得罪政治盟友。

第二，也是最核心的一笔人情账！

正县级新区的实权坑位寸土寸金。我张明远凭什么白白拿出一顶金贵的官帽子送给你一个外派干部？你要想留下来，光你梁建树自己来求没用，你得去让你的老主子陈立州亲自给我张明远打这个电话！

只要陈立州开了口，我顺水推舟把你留下来，那这份大人情，就得记在陈立州的账本上，让陈立州欠我张明远一回！

想通了这层关节，梁建树非但没有半点被推诿的沮丧，心底反而对眼前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五体投地。

每一步棋都算清了归属，每一份人情都榨干了价值，这手腕，真不愧是能把百亿大盘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妖孽！

“嗨！主任您瞧我这脑子，光顾着自己往前奔了，差点忘了老领导那边的礼数！”

梁建树从沙发上站起身，双手抱拳冲张明远一揖，满脸通透的笑意：

“主任提醒得太是时候了！陈副书记那边，我今天中午就回县委大院当面去向他汇报请示！要是陈副书记那边放行，还得劳烦主任在新区给留口汤喝！”

看到梁建树一点就透，张明远也笑着站起身，亲自将他送到办公室门口：

“梁部长是干大事的人，只要陈副书记那边没意见，新区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路上慢走。”

送走满面春风下楼找老主子传话的梁建树，张明远看了看表，时针已经指向中午十二点半。

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公铁联运的底层数据材料塞进公文包，刚准备下楼叫黄毛开车去东郊工地找沈砚舟，桌上的座机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

按下免提键，听筒里传来楚天盛的声音：

“远哥，上午的大会刚散吧？昨晚我在逢春酒楼设了个局，用两百万的黄沙订单和年底包工头定点聚餐做饵，灌了东关沙场马秃子和蓝调酒吧杜三整整一斤五粮液，今天一早又让人把意向合同锁死了。这两个人已经把李伟在赌档抽水、勒索现金保护费这些见不得光的事儿，全给抖搂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