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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规是死的,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林苍柏眼皮都没掀一下,手里捏着那柄老鸟铳,在膝头沉甸甸地掂了掂:
“我问你,小张刚才回的话,是真是假?连高裕民那头谁都拉不回来的倔驴,到了新区转一圈都改了口风,这可不是靠两张嘴皮子能糊弄过去的。”
林承武身子挺得笔直,也有点按捺不住自己的急躁:
“爸,高裕民态度转变是一码事,可小张在基层行事过于弄险……”
“既然高家那个二小子转了话头,就说明小张干的事全是真的!”
林苍柏眉头一竖,声音里带着战场上杀伐决断的霸道:
“他步子是迈得大了点,手腕子也硬!可他干的桩桩件件,哪样不是让老百姓碗里添肉、兜里揣现钱的实事?要是都像你们机关里那帮坐大办公室的,成天捧着搪瓷缸子看报纸,这不敢碰那不敢动,老百姓吃什么喝什么?!”
林婉蓉见爷爷发了话,连忙坐在老人身侧帮腔:
“大伯,您是不知道基层有多难!清水县原先那帮人,满脑子都是自己那点工程油水,抱成团压着明远。明远到了南安镇,白手起家拉投资、整秩序,脚后跟都不着地,天天夜里熬到两三点,硬生生把一个烂摊子盘成了全省标杆!”
林婉蓉下巴微微扬起,神色里满是骄傲:
“而且,我哥那个党校同班同学,新调过去的沈书记,眼高过顶,到了清水县干了没多久,现在对明远也是赞不绝口!”
林苍柏听到这话,动作顿住了。
老将军侧过头,眼窝里露出一抹探究:
“哪个同学?当年小安子念的那个班,可不是寻常单位能递名单进去的。”
林靖安当年进的,是最高党校专门针对部委和各省重点苗子设立的正规中青后备班。
能在那个红墙大院里拿到一张听课证的,要么是在地方主政一方且实绩逆天的实干派,要么是经受过两代以上政治淬炼的将门门阀后裔。
那个班级在大院私底下被称为“储相摇篮”,普通县处级干部穷尽一生,连外围的旁听席都摸不到边。
林婉蓉愣了一下,脱口而出:
“姓沈,叫沈砚舟!”
林苍柏花白的粗眉拧紧,咂摸了片刻,手掌在红木手杖上轻轻一拍:
“合着是沈重原家那个小孙子!”
老将军冷哼了一声,神色复杂:
“沈重原那个老小子,当年在总后管物资,对自己家后辈比老子当年打仗都狠!老早就立了铁规矩,严禁后辈打着沈家的旗号在外面招摇过市,必须下沉到最穷最硬的泥地里一步一个脚印往上爬!谁要是敢坏了规矩伸手要官,老沈能提着马鞭当场抽断他的腿!沈家的家风,老子是信得过的。”
林承武坐直身子,眉头拧成川字:
“爸,外人怎么夸是一回事。张明远这小子在基层太能折腾,他跟婉蓉走得这么近,难保不是提前摸到了咱们林家的底细。我听省里有些风声,这小子是个不折不扣的小狐狸,浑身都是心眼子……”
“大伯!”
林婉蓉当场不乐意了,小脸绷紧,直接跟林承武顶了起来:
“当初我在赵湾乡驻村,在县里第一次见明远的时候,他连我是省城来的都不知道!后来知道了,他也从来没求过我用林家的背景帮他办过半件事!”
林承武瞪向侄女:
“他是没直接求你,可你这个小妮子魂儿都被勾走了,上赶着让你堂哥去清水县给他撑腰,你当我真聋了瞎了一点风声都听不到?!”
“砰!”
紫檀手杖重重磕在水磨石地板上。
“你当着我的面,冲孩子发哪门子横!”
林苍柏吹胡子瞪眼,嗓门直接压过了林承武:
“我孙女自个儿挑的中意人,老子看着也顺眼!还是那句老话,不管黑猫白猫,能抓住耗子就是好猫!手段过激了点怎么了?在底下带着乡亲们往前闯,不用点雷霆手腕,还不得被底下那帮占着茅坑不拉屎的王八羔子给生吞活剥了?!”
老将军身子前倾,目光如炬:
“别以为老头子退下来就老眼昏花了!有些人在位子上混日子,见不得年轻人出头,那点阴暗算盘我看得透!”
林承武被老爷子当面驳斥,黑脸膛涨得微紫:
“爸!婉蓉成亲关乎终身大事,咱们林家最好还是找个门当户对、知根知底的将门子弟……”
“你放屁!”
林苍柏猛地一拍扶手,白发根根直立:
“老子当年提着脑袋闹革命,是为了给后代划地盘、搞门当户对那一套封建糟粕的吗?!我孙女不喜欢的人,你敢塞一个试试看?老头子这把骨头还没埋进黄土呢!”
老人目光扫过大厅,声震屋瓦:
“做事出格点怎么了?只要他心是正的,走的是利国利民的大道,成了老林家的孙女婿,他捅破了天,老子替他顶着!”
林婉蓉扑上去抱住老人的肩膀,笑颜如花:
“我就知道爷爷最讲公道,全家就您最疼我!”
林承武胸口剧烈起伏,坐在沙发上闷头喝茶,拿老父亲彻底没辙。
林承武目光一扫,瞥见大厅拐角阴凉处,林靖安正贴着墙根缩着脖子,两只手揣在裤兜里,大气不敢喘,活脱脱像只避雨的鹌鹑。
林承武心头的邪火瞬间找到了泄洪口,指着林靖安厉声喝道:
“混账东西,给老子滚过来!”
林靖安吓得一哆嗦,硬着头皮挪出两步。
“你是最早摸清楚他底细的!”林承武黑着脸发难,“坐这儿来!把张明远在清水县干的那些胆大包天的出格事,一五一十、原原本本讲给你爷爷听!”
林靖安哭丧着脸挪到沙发边角坐下,刚抬头,就迎上了林婉蓉那两道含着杀气的警告眼神。
林婉蓉两只手在身前暗暗比划了一个“拧肉”的手势,嘴唇微动,摆明了是警告他要是敢添油加醋,回头定不轻饶。
林靖安如坐针毡,后背冷汗把衬衫都打湿了一片。
……
后厢大厨房内。
双眼猛火灶的蓝火苗呼呼作响,排风扇在铁皮罩子里规律地震动。
张明远将风衣脱下挂在门后的木钩上,白衬衫袖口整齐挽在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结实的肌肉。
他站在巨大的不锈钢洗菜池前,手脚麻利地将一把洗净的红薯粗粉条丢进温水盆里浸泡,另一只手抄起一块三肥七瘦的上好五花肉,放在厚重的柳木砧板上。
手起刀落,菜刀切在生铁砧板边缘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厚薄均匀的肉片瞬间在案板上散成整齐的一排。
站在旁边的老屈眯起双眼,抱着粗壮的胳膊,一言不发地冷眼旁观。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
张明远站姿端正,握刀的大拇指死死扣住刀背,切肉时手腕发力沉稳,刀刃落下去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切完肉顺手拿抹布将案板周边的水渍顺势抹干,案台规整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小张,看你这备料路数,这是要做烂肉炖粉条,配个酸辣肚丝汤?”
老屈粗哑的声音在油烟机轰鸣下传过来。
张明远停下刀,转过身擦了擦手,态度温和:
“瞒不过您的火眼金睛,这两道菜上桌瓷实,烂肉粉条软烂透味,肚丝汤温中散寒。首长上了年岁,牙口虽然硬朗,但肠胃不好,经不住油腻大荤。这两道菜好克化,最养胃气。”
老屈取下嘴里的旱烟杆,目光柔和了两分,走到大铁锅前顺手抄起油壶:
“老首长肠胃是不大好,年轻时在雪地里落下的老胃病。不过做这酸辣肚丝汤,老湘菜讲究重胡椒、老姜汁炸锅,醋要后下,不然香气全挥发空了。”
张明远往灶前挪了半步,语调谦逊:
“屈叔说得在理,正统湘菜那个泼辣劲全靠老姜与白胡椒提神。不过晚辈琢磨着,首长血压有点飘,今天这汤里,老姜我打算减三分,换上一撮蒸透了的茯苓碎同熬,去其辛燥,借其甘淡渗湿之效。胡椒粒现碾现下,出锅前淋半勺老陈醋和几滴香油,提香而不锁喉。”
老屈神色微动,放下油壶,上下打量了张明远一番。
老兵的手掌在围裙上重重擦了两把,忍不住咧开嘴感叹道:
“要不是听小安子刚才在门外说你是个在下面管几万人的大主任,我还真以为你是从哪个饭店科班结业的红案师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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